七弦会成员调查档案【九】
代号:黑寡妇
姓名:莎莉
年龄:45岁(档案记录时间:18xx年春)
籍贯:英国,温特沃斯家族
当前状态:在编,活跃。长期执行家暴男性清除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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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说,莎莉是那种你第一眼不会特别注意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气场,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老树。
枝干粗了,树皮厚了,根系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只会晃一晃叶子,不会连根拔起来。
但那种气场不是张扬的,是不会在第一眼就抓住你的视线的。
你得和她待上一会儿,说上几句话,才能慢慢感觉到她这个人有多沉。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格温娜维尔打电话给我。
那时候七弦会还没多少人,我还在伦敦东区那间小公寓里对着满墙的线索发呆。
格温娜维尔的电报线已经搭上了几个关键节点。
她每周会给我打一次电话——用的是公共电话亭,时间不固定,地点也不固定。
那次她打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是那种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像是在逗你玩的声音,但那天的电话,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奥菲,你最近看通缉令了吗?”
我说没空看。
她说:
“那你最好看看。有一个女人,在苏格兰场的通缉令上挂了六年了。名字没换,照片没换,罪名也没换——杀了十一个人,全都是男的,全都是已婚的男人,全都是家暴过自己妻子的丈夫。手法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条线索始终没变:她把被害人的婚戒摘下来,然后带走。”
我问她为什么对这些案子这么上心。
“因为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点——案发之后,附近的邻居、同事、甚至被害人的亲友,没有一个人愿意配合警方调查。没人说她坏话,没人提供线索,没人帮忙指认。
“她杀掉的十一个人里,有十个在生前被自己的妻子报过案,但是警察没有管。另一个没有报过案,但验尸报告显示他肋骨断过至少三次,是旧伤。你说,一个杀了十一个人的女人,在逃了六年之后,没有一个见过她的人愿意把她供出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杀的都不是无辜的人。”
“对。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见见她。”
我说好。
安排见面花了两个多月。
她不是一个容易找到的人。
六年里,她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区、不同的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有时是寡妇,有时是独居的女裁缝,有时是教会里帮忙缝补衣物的老姐妹。
她的名字和照片每年都在通缉令上,从没有下去过,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抓住过她。
因为没有人想抓住她。
我想见她的原因很简单。
我并不赞同杀人——
我从来不把杀人当作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哪怕是替那些该杀的人杀了。
我的意思是,杀人是一种选择,是一种你做了就回不了头的选择。
我见过很多人杀人,杀完之后要么变成了另一个人,要么被自己杀死的那些影子追着跑了一辈子。
而她杀了十一个人,逃了六年,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也没有被影子追上。
她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以及做完之后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人,我很感兴趣。
见面的地点是格温娜维尔安排的,在伦敦西区一间很普通的小酒馆里。
那天天很冷,街上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和通缉令上差很多。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十岁左右的妇人。
深色的厚呢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化妆,但也不显得憔悴。
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不轻不重的声响。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来,把一双手套放在桌角,端起茶杯,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
没有那种杀过人之后会有的空洞,也没有那种被追了六年之后会有的警觉。
她就是在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在心里揣摩过很久的人。
“你就是那个写小说的。”
“是。”
“我读过你的书。不是因为我喜欢悬疑,是因为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写那种故事。”
我没有问她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她果然说了:
“你写的是那些藏在表面底下的事情。你写一个人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然后写他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你写那些被社会藏起来的东西。你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伤口。你写那些人——那些人被杀死了,却没有人为他们伸冤,所以只能让凶手继续活着。”
“是。”
“我喜欢你的书。”
“谢谢。”我点点头。
她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别人身上的事。
她讲了她父亲。
温特沃斯公爵,一个教她剑术的、会在她练剑失误时蹲下来替她包扎手指的老男人。
讲了她母亲。
一个教她针线活、会在她缝歪了针脚时叫她拆了重来但从来不骂她的老女人。
讲了她哥哥。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家,去印度,去南非,去那些她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那边。
讲了她嫁去伯明翰的那一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教堂里,对面是一个面容清秀、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男人。
她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
她错了。
她讲得很慢,很轻。
讲到她丈夫第一次喝醉酒打她的时候,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那天雨下得很大”。
讲到第二次、第三次、第二十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动着。
像是那些事情已经被她存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已经不需要用情绪去触碰它们了。
然后她讲到了那一天。
她头痛,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床上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转身走了,关门的动作很轻——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的母亲教她,关门要轻,不能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她给他煮了一杯茶,在他身后坐下来,抱着他,说了一些很久没说过的温柔的话。
然后她把手里的银丝缠上了他的脖子。
“我走了。”她说,“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名字,找了一份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但后来又遇见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遇见他们。也许是因为我太容易看出来了——那些眼神,那些手势,那些在公共场合装出来的温柔——我都太熟悉了。我帮那些女人离开他们。她们需要一种不会留下痕迹的、不会被追查的方式。我刚好会。”
顿了顿,她看着我。
“您会交给警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