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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弦会成员调查档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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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这里缺人。”我说,“缺像你这样——见过最暗的东西,还愿意帮其他人离开黑暗的人。”

  又过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的问题。

  她问我:“如果我加入了你,你会要求我停下来吗?”

  我说:“不会。”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好。

  后来她告诉我,她之所以愿意来见我,不是因为看了我的书,不是因为觉得我能给她提供庇护,不是因为任何一个我能想到的理由。

  “我见过很多人想招揽我。有的是杀手组织,有的是私人武装,有的是想利用我的名声去吓唬别人的。但他们都是先跟我谈条件、谈钱、谈安全。只有你,你没有谈任何东西。你说你不会要求我停下来。其他的,你一个字都没说。”

  “那是因为其他的不用谈。”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你做的事情,法律会说它有罪,但法律没有保护过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你杀了十一个人,那十一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帮助过的那些女人,她们没有一个在事后出卖你。你不会做错的事,我不需要告诉你该怎么去做。”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桌角那双手套拿起来,慢慢地戴上。

  “我加入。”

  那时候她四十岁。

  她加入七弦会这么多年了,没有停过。

  她每年都会杀掉几个她想杀的人——都是家暴的丈夫,都是那些法律管不了、社会不想管的男人。

  她会在他们的妻子报案之后、但警察赶到之前动手。

  她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只留一枚被取走的婚戒。

  我问过她,那些婚戒你放在哪里了?

  “我有一条项链。每杀一个人,我就把一枚婚戒穿进去。现在已经穿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市场”一样平常。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些婚戒穿成项链——

  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外人理解的理由。

  她是在替那些女人完成她们没敢做的离婚。

  每一枚婚戒,都是一张离婚证书。

  她是七弦会里除了塞巴斯蒂安以外最年长的成员,也是七弦会里最沉默的成员之一。

  她从来不参加那些聒噪无用的会议,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需要她出手的行动。

  她会在行动之前做很多准备——踩点,观察,等。

  她可以趴在同一个屋顶上连续六个晚上,只为了确认目标每天几点回家、几点关灯、几点睡着。

  她说:

  “人睡着的时候最像自己。他要是在睡着的时候做噩梦,说明他还有良心。良心就是破绽。”

  七弦会里很少有人叫她“莎莉”,也没有人直截了当地叫她“黑寡妇”。

  更多时候,大家叫她“夫人”。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像。

  当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需要伺候的夫人,而是那种你不用对她解释任何事、因为她什么都见过的夫人。

  她有那种让年轻人愿意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听她说话的气场。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用自己走过的路换来的。

  她很早就对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七弦会刚成立不久,我们还都在摸索。

  她笑着说:“会长,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这么久吗?”

  “因为你聪明。”

  “聪明的人有很多。我活这么久,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她的金属丝。

  那卷比头发丝还细的银丝,被她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又松开,又绕上。

  她一边做这件事一边说:

  “我不贪。我知道哪些人能杀,哪些人不能杀。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我知道做得太多会让别人害怕我,而一旦别人开始害怕你,你就离死不远了。”

  我看着她绕那根银丝的样子,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能在逃亡六年之后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形状。

  她没有变成那种被仇恨烧干了所有水分的人。

  她用那根银丝杀掉了她该杀掉的人,但没有让它勒住自己的脖子。

  她也教过我一些东西。

  有一次我们在伦敦东区一个案发现场附近等消息,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很冷,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警车的灯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你知道为什么那些被家暴的女人不离开吗?”她突然转头看我。

  “因为怕?”

  “不是。是因为她们相信自己还能爱那个人。她们相信那个男人在喝醉之前、在动手之前、在变成另一个人的之前,是爱她的。她相信自己的爱可以治好他。

  “所以你看见了吗?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恨,是爱。爱让她留下了十六年。爱让她在第一次被打的时候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爱让她一直忍到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躺在一起,才终于相信他不值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她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她讲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

  “所以我也不再相信爱了。”

  我没有接话。

  但后来我注意到,那根银丝上穿着的婚戒,每一枚她都用细砂纸磨掉了戒指内侧的刻字。

  “那些名字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摘下。”

  现在她四十五岁了,还在做她一直在做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没有从伦敦嫁到伯明翰,没有在那十六年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某个庄园的女主人,坐在花园里喝茶,手里拿着一本小说。

  也许她会在故事里读到像我写的这种悬疑小说,然后合上书,摇摇头,说一句“这世界上哪有这么黑暗的事”。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得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如果。

  她走上了她走的那条路,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七弦会。

  她带着那串戒指项链坐在壁炉旁边,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每一枚婚戒上的灰尘。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那些被她在沉默中完成的、不被法律承认的、替那些女人完成的离婚证书。

  每次看见她做这件事,我都会想起她第一次在小酒馆里坐下来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加入了你,你会要求我停下来吗?”

  我说不会。

  我说对了。

  因为她不需要停下来,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

  你一直做的那些事,是对的。

  你不需要停下来。

  你只需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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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记录人:“渡鸦”

  记录时间:18xx年春

  档案密级:会长亲阅·不存档于七弦会核心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