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后花园的石子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雨是半夜停的,水汽还在地表浮着。
被阳光一晒,蒸腾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在灌木丛之间缓缓流动。
索菲亚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围裙,手里握着竹扫帚,正把积水推散到两边的泥土里去。
她扫得很慢,每一扫帚都推得很匀。
像是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清理,而是为了在扫帚和石子的摩擦声里让自己安静下来。
弗洛伦斯从后门走出来,脚步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有初春的草叶味,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正在熬煮的汤的香气。
索菲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弗洛伦斯时,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弗洛伦斯姐姐。”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快步走过来,双手在前襟上擦了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到。”弗洛伦斯走下台阶,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表面还是湿的,她没在意,风衣下摆垫在身下,隔开那片凉意。
“怎么样?你看起来还不错。”
索菲亚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石凳上,是坐在石凳旁边的草地上。
围裙的下摆铺在草上,沾上了一点露水。
“我还好。”她说,“就是心里一直悬着。今天早上听老约翰说会长醒了,我差点把锅铲摔了。”
弗洛伦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十七岁的人不该有的沉——不是被磨出来的那种沉,是自己选的。
她伸手摸了摸索菲亚的头顶,没有说“辛苦了”。
因为这三个字她说得太多,在这个季节里已经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每个人肩上,谁都不会觉得它有多重。
“最近有几件事,”弗洛伦斯说,“可能会让会长操劳。”
索菲亚偏过头看她,没有催她往下说。
“全新的游戏进程要重新设计。他跟伊德海拉之间可能有协议要谈。奥莉去了香港,雅各布要跟过去调查。还有……”弗洛伦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的重量,“程愿。”
索菲亚的手停了下来。
她原本正在揪草叶,手指捏着一片刚冒出来的、嫩绿色的草尖,扯了一下,没扯断。
她停住了,低着头,看着那根草在自己指间弯成一个弧度,又慢慢弹回去。
“程愿姐姐……”索菲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相信她是那种人。”
弗洛伦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索菲亚继续说,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根被揪弯又弹直的草叶上。
“老约翰跟我说了一些,弗雷德里克先生也跟我说了一些。说她帮了伊德海拉,说她把会长引进了陷阱,说她在纽约当着所有人的面选了另一边。但我……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弗洛伦斯。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漂亮的眼睛照得通透。
“就算她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也希望她现在还是安全的。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有以后。只要还活着,她就有机会解释,就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死了,那她就永远只能是那个样子了。”
弗洛伦斯看着索菲亚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我认可你后半句话。”她说,“好好活着才有以后。但我保留前半句话的判断。”
索菲亚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揪那根被她捏了很久的草叶。
终于扯断了,她把断掉的半截草叶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放在膝盖上,没有扔。
弗洛伦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其实在来之前就想好要问的问题:
“对了,索菲亚,程愿的房间,你最近有去过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
“没有。程愿姐姐的房间是锁着的,我本来也想趁她不在的时候打扫一下,但她……她以前说过,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她的房间。她是从中国来的,她说在中国那边,房间是很私人的地方,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不会进去。我尊重她这个习惯。”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不过,会长应该派人查过吧?毕竟……”
弗洛伦斯也想到了。
奥尔菲斯那个人,在程愿背叛之后,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
弗雷德里克也是一样的。
如果他知道程愿的房间还在原样封着,按照他的作风,他应该已经派人——甚至亲自——进去搜查过一遍了。
如果有证据,他早就拿出来了。
如果没有证据,那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一是程愿藏得太好,好到连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都找不到。
二是奥尔菲斯根本没有搜过她的房间。
第一种可能性让人心惊。
第二种可能性……更让人心惊。
“你方便的时候,”弗洛伦斯说,“去打扫一下程愿的房间吧。她不在,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灰尘积多了对墙不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上沾的草屑,转身走回后门。
索菲亚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打扫”,没有问“会长不是已经查过了吗”,没有问任何一句会让弗洛伦斯回答“我不知道”的问题。
她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继续推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积水。
阳光斜了一些,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第二天清晨,索菲亚站在程愿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一把铜色的、小巧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