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
弗洛伦斯是在次日下午赶回庄园的。
她进门的时候风衣下摆还在滴水——
伦敦的雨在黎明前停了，但路上的积水还没干透，马车经过时溅起的泥水在她的衣摆上留下了深色的痕迹。
她在门厅里站了两秒，脱掉湿漉漉的风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把靴子上的泥蹭干净，才走进走廊。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经过缪斯回廊的时候，她看见了茶话室里坐着的弗雷德里克。
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档案，手里捏着一支笔，墨水瓶的盖子开着，像是正在批注什么。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她经过门口时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我知道你来了”的信号。
弗洛伦斯没有停步。
她径直走向奥尔菲斯的卧室，推开门。
门里的光比她预想的亮一些。
窗帘拉开了半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奥尔菲斯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膝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档案，手里正翻到某一页。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窝依然深陷，但那双栗色的眼睛是清明的，专注的，和两个月前弗雷德里克在纽约地下九层走廊里看见的那双深紫色眼睛完全不同。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弗洛伦斯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眼睛，愣了两秒。
然后她冲过去——不是走，是冲——扑在床沿上，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放出来的呜咽。
奥尔菲斯被她扑得手里的档案差点掉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被子里、正在微微颤抖的灰色小脑袋，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还活着呢，伊丝拉，你哭什么。”
弗洛伦斯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
“你昏了快一个月……我每天……每天想着你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我……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奥尔菲斯说。
他把档案合上，放在膝侧，然后伸手，在弗洛伦斯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辛苦了。”
弗洛伦斯又闷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了一圈淡黑色的痕迹，像是哭过很多次之后还没来得及补妆就被紧急消息叫回了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直起身，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好啦，你醒了就好。我本来在报社赶一篇稿子，老约翰打电话来说你醒了，我连稿子都没写完就跑回来了。”
奥尔菲斯把档案重新拿起来。
“情况怎么样？”
“不好不坏。”
弗洛伦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情绪已经收了大半。
“药房的残余势力清理得差不多了，伊万那边进展很快，雷奥和施特劳斯配合得也很好。庄园的安保加固了，霍恩海姆他们装了新的感应器和机关。资金周转暂时没问题，维奥莱特她们接了不少活儿，钱都交到会里了，我说了他们也不听。对了，拉裴尔那边——”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奥尔菲斯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弗雷德告诉我了。”
弗洛伦斯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嗷，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她沉吟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
“奥莉去了香港。”
奥尔菲斯的眉梢微微一抬。
“她上周走的，说是要调查什么东西。”弗洛伦斯说，“具体查什么她没告诉我，只说了‘跟德罗斯家族的旧案有关’。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去，但我说报社这边走不开，她就一个人走了。我没拦，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拦——我是‘伊西斯’，不是七弦会的副会长。我没有立场不让她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感觉有问题。不是她的问题——她对我没有完全隐瞒的习惯。她没告诉我具体查什么，说明她自己也还不确定，或者觉得不确定之前不该说。但一个光谱报社的记者，突然放下手头的采访任务跑去香港查德罗斯家族的旧案……这不正常。”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但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
他在想事情。
“我知道你觉得有问题，”弗洛伦斯说，“但你先别急。我已经让人跟了，虽然不能太近，但至少知道她在哪落脚。如果你觉得需要，我——”
“弗雷德。”奥尔菲斯突然开口。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弗雷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框边，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墨水瓶的盖子不知何时被他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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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门框上，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奥尔菲斯没有抬头，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们现在外派的人员有几个在亚洲？”
弗雷德里克几乎没有思考：
“目前只有雅各布一个人离开了英国。他去了波斯，是三个月前接的任务，调查一条古籍线索，预计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其他人都在伦敦各处接活并待命。”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档案放到床边的矮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