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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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水丝,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到了入夜时分,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一场暴雨——

  一种连绵的、毫不间断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倾倒的大雨。

  雨水打在屋顶上,打在窗玻璃上,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汇成一片轰鸣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将整座庄园裹进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雨墙里。

  风也起来了。

  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像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夜风。

  风穿过缪斯回廊的拱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吹得走廊里的烛火东倒西歪,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茶话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

  木柴在火焰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石板上,转瞬即逝。

  弗雷德里克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夜色上。

  他在等施密特回来。

  施密特已经连续守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了。

  安娜斯塔西娅在傍晚时分强行把他从奥尔菲斯的卧室里拖出来,推进他自己的房间,锁了门,然后站在门外等了十分钟,确认他没有撬锁翻窗才离开。

  弗雷德里克答应了她,在施密特休息的时候过去照看奥尔菲斯。

  他已经在窗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觉得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施密特每天做的事——测体温、听心跳、翻看瞳孔反应、记录呼吸节奏——他都不会。

  他只能坐在床边,看着奥尔菲斯的脸。

  等。

  等他的睫毛动一下,等他的手指蜷一下,等他的嘴唇张开一下。

  这些事他以前也做过。

  在他还没开始接手七弦会的事务之前,在那些工作还没有把他的时间切成碎片之前,他曾在深夜来过这间卧室很多次。

  每次来,他都会坐在床边,看着奥尔菲斯的脸。

  等。

  每次都等到天亮,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他不再来了。

  他不敢。

  怕来了,看见的还是同一张脸,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手指很凉。

  怕自己会忍不住想——

  如果他永远不会醒呢?

  如果他永远都是这样呢?

  这个念头太沉了。

  他不敢想。

  所以他选择不想。

  用工作把时间填满,用报告把脑子塞满,用那些数字和名字和日期把深夜填满。

  填满了,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东西了。

  但这个雨夜,他没有工作。

  报告批完了,信回完了,游戏进度安排好了。

  他的桌上空空的,脑子也空空的。

  空下来的地方,那些不敢想的念头就浮上来了。

  他站起身,把凉透的茶放在窗台上,走出了茶话室。

  走廊里很暗。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他穿过缪斯回廊,经过那些被雨水模糊的彩绘玻璃窗,经过那盏坏了很久的壁灯,经过那个安娜斯塔西娅经常去的、无光无人的尽头。

  他没有停下。

  他走到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烛台亮着,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施密特不在——安娜斯塔西娅的锁门计划成功了。

  床边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灰色毯子,是安娜斯塔西娅留下的。

  弗雷德里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奥尔菲斯。

  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还是粉色的,很淡,淡到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呼吸很慢,胸廓的起伏间隔很长,长到每一次起伏之间都有一小段安静的、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去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呼吸的时间。

  弗雷德里克在床边坐下来。

  这个位置离奥尔菲斯更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流。

  他伸手把奥尔菲斯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冰凉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变天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晚降温,我怕你着凉,带了一床厚被子来。还有一件大衣,你之前穿的那件深灰色的,施密特帮你洗过晾好了。”

  他没有说“你醒过来就能穿了”。

  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把被子展开,轻轻盖在奥尔菲斯的身上。

  被子的边缘压在他的肩膀下方,掖平了,像施密特每天做的那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拿放在门口的大衣。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错觉。

  不是幻觉。

  是一种真实的、具体的、像是有重量一样的东西,从身后落在他背上,落在他的后颈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的脸上。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回头就能确认。

  但他还是回头了。

  他转回身,低下头,看向床上。

  奥尔菲斯的眼睛是睁着的。

  栗色的。

  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像琥珀一样的光泽。

  瞳孔是聚焦的,聚焦在他的脸上,聚焦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伸向大衣的手上。

  弗雷德里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像是所有的情绪在同一秒涌上来、堵住了所有的出口,让他既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看着那双栗色的眼睛,看着它们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看着瞳孔在烛光中微微收缩、聚焦、确认他在那里。

  他怕自己看错了。

  他熬了太多夜,处理了太多文件,听了太多坏消息。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产生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又看了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是栗色的,还是看着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

  “……弗雷德。”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第一次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刺耳的摩擦声。

  但那是奥尔菲斯的声音。

  不是噩梦的声音,不是那种低沉的、带着回响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奥尔菲斯自己的声音,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声音。

  弗雷德里克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不,是跌过去,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奥尔菲斯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

  怕落下去会穿过去,怕落下去会碰到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温度的、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奥尔菲斯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是真的。”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温的。

  不是施密特用热水袋捂出来的温,是身体自己产生的、从血液里透出来的、带着生命迹象的温。

  他又摸了摸奥尔菲斯的额头,摸了摸他的鼻尖,摸了摸他的下巴,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在呼吸、真的在活着、真的在他面前醒过来了。

  奥尔菲斯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他脸上移动,看着那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正在慢慢泛起来的、像是破冰时水面下涌动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你瘦了。”奥尔菲斯说。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奥尔菲斯,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烛台里最后那截蜡烛突然爆了一下,迸出一朵灯花,在空气中短暂地燃烧,然后熄灭。

  房间里暗了下去,只剩下壁炉里残余的火光透过门缝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晕。

  在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弗雷德里克看见了奥尔菲斯的脸。

  比记忆中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但那双眼睛——那双栗色的、在烛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眼睛——是活着的。

  是醒着的。

  是在看着他的。

  “你不说点什么吗?”奥尔菲斯问。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