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钥匙齿痕很深,像是很久没有被插进锁孔里转过,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
她插进去,转了一下。
锁芯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关节在被外力推动时发出的抗议。
门开了。
房间里的空气很静,很沉,带着一种长时间无人打扰时才会积攒下来的、像旧书页之间的空隙一样的寂静。
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没有拉严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条。
床铺是叠好的,被子叠得很整齐,边缘压得平平的,像军营里的标准。
枕头放在正中间,两个,并排,没有一丝歪斜。
书桌上是空的,几支笔在笔筒里,一瓶墨水,一个空白笔记本,一块干净的擦布。
一切都整整齐齐,像是房间的主人只是出门买趟菜,一会儿就会回来。
索菲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先看了一眼地面——没有脚印,没有灰尘被拨动的痕迹,没有门的背面被反复开关留下的新划痕。
如果有别人来过,那个人要么穿的是不会留下痕迹的鞋,要么全程没有踩到地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去。
她先打开了窗户。
窗框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晨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风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把房间里那种陈旧的、干燥的气味冲散了一些。
然后她开始打扫。
用软布擦桌面,擦窗台,擦书架边缘。
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那些已经沉睡了很久的灰尘。
书架上的书不多。
几本中文书脊上印着竖排的字,她看不懂,但能看出书脊上的贴纸已经磨薄了,是经常被翻阅的书。
几本英文的,关于植物、地理和化学——
索菲亚翻了一下,书中夹着书签,书签边缘已经卷了毛,是反复用过的痕迹。
她把这些书按原样放回原处,没有动它的顺序。
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
她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开。
但抽屉的锁是很简单的铜扣锁,她用一根发卡就能撬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
她继续打扫。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在书桌右侧的最下层抽屉下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和桌腿融为一体的缝隙。
如果不是她蹲下擦地,视线和地面平齐,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缝隙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新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近被塞进去过,又被抽出来过。
程愿从失踪开始就没来过这个房间住了,她也从来没进来过……
那么?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
很新,新到灰尘还没来得及重新覆盖上去。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锁好,钥匙放回口袋里。
她没有跑,但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在后院的石凳上找到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正坐在那里看一份信,膝上摊着一张折叠的地图。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索菲亚的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程愿姐姐的书桌抽屉锁着。”索菲亚在石凳旁边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她书桌右下角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下面,有一道很新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最近被塞进去又抽出来了。不是旧痕。”
弗洛伦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索菲亚的眼睛。
“你有没有打开那个抽屉?”
“没有。”索菲亚说,“我不会开她的锁。”
弗洛伦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站起身。
“好的……那你就不要开。”她说,“听我说,索菲亚,回你该去的地方,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索菲亚看着她。
“你相信她。”
弗洛伦斯往门里走,没有回头。
“我相信她还活着。”
索菲亚站在原地,看着弗洛伦斯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起她围裙的下摆和鬓角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沾着一点灰尘,是刚才在程愿房间里擦书架时留下的。
她把那点灰尘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