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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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瞳孔放得很大——因为恐惧。

  弗雷德里克靠在走廊的转角处,听着那个哨兵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说“光线”其实有些夸张。

  地下九层没有灯,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有一盏应急灯的光漏了进来,微弱得像月光,但足够让他看清走廊的大致轮廓。

  哨兵在往前走。

  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几秒,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

  但他不是真正的猫,他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不想在这里,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

  弗雷德里克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着他的距离。

  十米。

  八米。

  六米。

  五米。

  四米。

  他从转角处闪了出去。

  哨兵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他的手指扣向扳机——但不是扣在扳机上,而是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的枪没有上膛。

  老天,这个细节在训练中绝对会被教官用最脏的话骂上十分钟。

  但在黑暗中,在恐惧中,在肾上腺素冲垮一切理性的时候,这个错误是可以理解的。

  可弗雷德里克不需要理解他。

  也没有那个义务。

  他的左手抓住了枪管,用力向左一推,刺刀从他的耳侧划过去,削掉了两根飘起来的银白色发丝。

  右手的手掌边缘劈在了哨兵的喉结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的气管暂时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弗雷德里克接住了他手里的枪,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把他拖到走廊的墙边,让他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秒。

  弗雷德里克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腕上还有那道磨出来的红痕,手掌上还有被金属表带边缘勒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衬衫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裤腿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但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有疲惫,有愤怒,有恐惧,但这些情绪都被压在一种更深层的、更坚韧的东西下面。

  那不是意志力,是意志力被烧光了之后剩下的灰烬,灰烬里还藏着一点没有熄灭的火星。

  那火星的名字,叫奥尔菲斯。

  他知道奥尔菲斯会来。

  不是因为奥尔菲斯说过什么——他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些话。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奥尔菲斯在里面,自己在外面,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是“应该”,不是“责任”,不是“情分”。

  是必须。

  是一种根本不需要考虑的本能。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在克雷伯格家族的那些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在深夜从琴房里溜出来不被发现,学会在走廊转角处停下脚步听管家的脚步声,学会在黑暗中辨认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些技能在克雷伯格家族的时候是用来逃避的,在这里是用来活下去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交叉路口。

  三条岔路,一条朝左,一条朝右,一条朝前。

  朝前的路最短,不到十米就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

  朝左的路最长,看不到尽头,但能闻到风的气味——

  那边有一个出口,也许是楼梯间,也许是通风井。

  朝右的路中等长度,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编号,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弗雷德里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那张画了四天的地图。

  送饭的脚步从左边来,审问的人从前面来,那天夜里带他进来的人从右边走。

  三条路,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用途。

  左边是后勤通道,通向楼梯间和设备层。

  前面是核心区域,通向审讯室和关押区。

  右边是高级通道,通向据点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和生活区。

  奥尔菲斯会从哪边来?

  不一定。

  他可能会从左边来——楼梯间是最直接的路线。

  也可能从右边来——据点管理人员被制服之后,可以用他们的权限打开所有门。

  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已经在里面了。

  弗雷德里克朝前走。

  脚步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听见了枪声。

  是从前面传来的。

  枪声很密集,像是有人在用自动武器扫射,中间夹杂着几声左轮手枪的低沉轰鸣。

  然后是喊叫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某种沉重的、像是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跑太吵了,跑会错过转角处的危险,跑会让他在遭遇敌人的时候没有余力反应。

  他的脚步依然很轻,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路口。

  左转是关押区——他来的方向。

  右转是核心区——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选择了右转。

  走廊变宽了。

  墙壁从水泥变成了淡灰色的防火板,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头顶的管道被整齐地包裹在银色的保温层里。

  这里更干净,更安静,更接近“正常”的建筑内部。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一种微妙的、像是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弗雷德里克放慢了脚步。

  这个气味他不熟悉,但他的身体熟悉——

  他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他的后颈在发麻,他的呼吸变得更快更浅。

  这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但他的大脑并不觉得恐惧。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里有危险,而他的大脑在告诉他——

  OK,我知道,我在处理。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衬衫上暗红色的血迹。

  右手握着手杖,杖尖点在地上,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书房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从袖口里滑出那把德林杰。

  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看着弗雷德里克的方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没来得及消下去的杀意。

  但在看到弗雷德里克的那一瞬间,那些东西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东西。

  弗雷德里克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奥尔菲斯。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二十米,中间有两盏应急灯,一扇开着的门,几个散落在地上的弹壳,还有一具倒在墙角的、穿着药房制服的尸体。

  但那些都不重要。

  奥尔菲斯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说:

  “你在这儿啊。”

  弗雷德里克没有笑。

  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军靴踩在橡胶垫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奥尔菲斯面前,停下,看着他腰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大衣下摆那个被子弹撕开的口子,看着他衬衫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

  “你受伤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奥尔菲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好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在流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弗雷德里克,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擦破了一点皮。”他说,“你呢?”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

  “我没事,没受伤。”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然后又握紧。

  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些,肩膀下沉了一些,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舒展了一些。

  整个人像是从一块冰冷的、坚硬的花岗岩,变成了一棵正在慢慢吸水的、重新焕发生机的植物。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的变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奥尔菲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手微凉,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但很稳。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了几秒。

  几秒的温存,在黑暗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走廊里,在头顶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在身后那具药房制服尸体的注视中。

  然后,声音来了。

  从前面传来的。

  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个人,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急促而整齐。

  枪械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拉动枪栓,有人在喊“快”“快”“快”。

  然后是命令声,德语——不是标准的柏林口音,带着某种南方方言的腔调,很可能是巴伐利亚地区的人。

  奥尔菲斯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听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将弗雷德里克护在身后。

  他的身体挡在弗雷德里克和走廊前方之间,手杖横在身前,杖尖朝下,左手从袖口里滑出那把德林杰,换了弹,两发子弹。

  右手握着手杖,杖身里的左轮手枪还有三发子弹。

  五发子弹,十几个人。

  他没有退。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很宽,很直,大衣的布料上有枪火燎过的焦痕,有血迹,有灰尘。

  但在弗雷德里克眼里,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奥尔菲斯的左手在德林杰的扳机护圈上搭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右手从手杖上松开,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那是通讯器,弗洛伦斯在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这个的加密级别比耳麦高,关键时候用”。

  他按下通讯键。

  “弗洛伦斯,我在九层,和弗雷德汇合了。外围正在收缩,至少十几个人,从核心区方向过来,需要支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通讯器里传来弗洛伦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但依然清晰:

  “收到,莱昂和伊万在六层,正在往上清。拉裴尔和卡米洛在五层,刚和施密特他们汇合。诺顿他们——”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一种更沉重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从上面传来,穿过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传到地下九层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低沉的、让人胸口发闷的轰鸣。

  然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裂开了。

  猛地向下塌陷,像是一块被砸碎的饼干。

  水泥碎块、钢筋、管道、保温层的碎片,混在一起从上方倾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烟尘腾起,弥漫在整个走廊里,呛得人喘不过气。

  奥尔菲斯用手臂挡住眼睛,后退了两步。

  弗雷德里克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

  没有武器的时候,碎玻璃就是武器。

  烟尘缓缓散去。

  走廊尽头,那片塌陷的区域中央,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三米多高。

  苍白的皮肤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左半边脸焦黑,纯白色的全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冷星。

  磁性黑石构成的右臂垂在身侧,爪状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还挂着细碎的水泥粉末。

  胸口的巨大空洞里什么都没有,却能听见风从空洞里穿过的声音——

  低沉的,像远处有人在哭。

  愚人金。

  他的那柄巨大矿镐已经不在肩上,而是插在面前的地面上,镐头深深嵌入水泥,镐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嚣张的、随意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站姿不复存在,微微弓着背,重心前倾,像一只正准备扑出去的猛兽。

  他低头看着奥尔菲斯。

  纯白色的全瞳里,那种惯常的、傲慢而无意义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奥尔菲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焦急。

  紧张。

  甚至有一丝恐惧。

  “奥尔菲斯!”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碎石摩擦的声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别往前走了。往后撤,现在,立刻。”

  奥尔菲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艾维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了。

  尖锐的、急促的,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惊慌。

  “所有人!伊德海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