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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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在每个人的意识中震荡,像是一块巨石被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震颤。

  “快撤!别恋战!”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了手杖。

  不可能。

  艾维说过伊德海拉被困住了——被程愿和噩梦钉在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的那个能量场里,动弹不得,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也感觉到了。

  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他就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那里,在下面,在黑暗中,但祂是安静的,是沉睡的,是被压制的。

  艾维不会错。

  他的感觉也不会错。

  除非——

  那正是祂想要的。

  一声低沉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笑声响了起来。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不是从上面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可以用方向来描述的位置传来的。

  那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滴下来,从地面里涌上来,从空气中、从光线中、从黑暗中同时挤出来。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整栋建筑本身正在发声。

  奥尔菲斯抬起头。

  头顶的天花板上方。

  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在他的视线中变得透明,或者说,不是变得透明,而是他的视线穿透了它们。

  他看见了上面——

  地下八层,地下七层,地下六层,一层一层地在他眼前展开,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每一层的走廊、房间、管道、应急灯,都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得像是被阳光照亮的。

  然后,他看见了外面。

  废墟一样的大厦之上,夜空被撕裂了。

  不是云,不是烟,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是紫色的烟雾——浓密的、翻滚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紫色烟雾,从大厦的顶端腾空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

  烟雾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虚幻的、半透明的身影。

  祂从烟雾中缓缓浮现。

  先是头发。

  层层叠叠的、浓密光滑的蓝黑色卷发,从肩头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流动的黑色河流。

  然后是脸。

  极为苍白的淡紫色皮肤,带有暗淡的紫色斑,眼下有黑色睫毛膏流淌的痕迹——像是某种从皮肤内部渗出来的、永恒的物质。

  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勾着一个巨大的、从一边脸颊延伸到另一边脸颊的笑容。

  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了,但眼罩下面的存在,比任何看得见的眼睛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太阳穴两侧长着向下垂落的羊类尖耳,在紫色的烟雾中微微颤动,像两只正在聆听某种凡人听不见的声音的耳朵。

  身体。

  破旧不堪的暗淡紫色吊带背心,肩部有两条破损的饰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腰部的腰带——一条较大的暗淡紫色,一条较小的暗橄榄色——交叠缠绕,勒出细到违背常理的腰肢。

  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有深紫色的纹身,那些纹身在祂的皮肤上游动,像是活的。

  双手呈暗淡紫色,通常张开,长着锋利的爪状手指。

  每只手腕佩戴两个银色手镯,右臂前臂有银色臂环。

  耳朵上戴着配套的耳环,在紫色的烟雾中闪着冷冽的光。

  下身是蛇尾。

  粗壮极长的暗紫色蛇尾,带着交叉鳞片纹路和淡黄色的分节腹部,从烟雾中垂落,盘旋在大厦的废墟之上,缓慢地摆动着。

  每摆动一下,就有大片的混凝土和钢筋从大厦的外墙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是炮击一样的巨响。

  祂从高空中俯瞰着下方。

  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类——七弦会的成员,药房的人,还有那些在这栋建筑里、在这片废墟上、在这座城市的这个角落里的一切活着的生物——在祂的视线中,就像灰尘一样微小。

  但祂的目光穿透了所有的墙壁和楼层,精准地落在了地下九层。

  落在了奥尔菲斯身上。

  “你们以为我被困住了。”祂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奥尔菲斯的脑海中响起的,熟悉的男女双声带着一种黏腻的、像是蛇在爬行时的沙沙声,“以为我动不了你们这些蝼蚁?”

  祂笑了。

  那笑声让奥尔菲斯的头开始剧痛——

  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指甲刮擦。

  “蠢货们。”

  奥尔菲斯扶住墙壁,手指扣进墙面,指甲断裂,渗出血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他的大脑在拒绝接收来自眼睛的信息,因为它正在处理更重要的东西:

  伊德海拉的声音。

  “德罗斯。”

  奥尔菲斯的身体僵住了。

  “你听好了。”

  弗雷德里克感觉到奥尔菲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扶住奥尔菲斯的肩膀,却感觉到那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绝不是冷,不是害怕,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震颤。

  “反抗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奥尔菲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你以为程愿在帮你对抗我?”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以为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噩梦能困住我?”

  笑声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直接在意识中,而是从外面传来的,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笑声。

  那声音从大厦的上方倾泻下来,穿过混凝土和钢筋,穿过空气和黑暗,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疼。

  “哈哈哈哈哈哈——痴心妄想!”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方。

  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空气变得更重了,呼吸变得更困难了,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场在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

  在走廊尽头的黑暗深处,在愚人金砸开的那个大洞旁边,有一个身影在缓缓浮现。

  不是伊德海拉——

  祂在外面,在废墟之上,在高空中。

  这个身影更小,更具体,更接近“人”的形状。

  青丝如墨。

  在大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

  青绿色的旗袍干净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滴血迹,像是在某个最完美的时刻被从时间里剪下来,贴到了这个破败的、硝烟弥漫的空间里。

  程愿。

  她悬浮在空中,双脚离地约半尺。

  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奥尔菲斯的方向,带着一种奥尔菲斯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表情。

  悲悯。

  和冰冷。

  那双眼睛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奥尔菲斯看着她,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格式化了,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剩下碎片——

  无数个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双眼睛。

  第一次见面。

  伦敦,德罗斯公寓的地下室。

  她像一尊瓷器般静立在解剖台旁,黑色直发垂到腰际,双手交叠在藏青色旗袍前,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平静,冷静得像在打量两具尸体。

  ——“你死心吧,我不会背弃我的主……”

  ——“奥尔菲斯,我相信你有想过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成为西方神明的信徒,对吧?”

  ——“毕竟你可是伊德海拉选中的人……”

  ——“我的信仰是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了信仰,我和已经死亡没什么区别。”

  ——“后悔?我的人生从来不会出现这两个字。”

  ——“我既然将祂视为信仰,为何还要分对错?”

  每次任务结束,她回到庄园,走进书房,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转身离开之前,会多停留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任何人都会错过。

  但他没有。

  每一次都没有。

  “您要记得,‘毒蝎’……永远都是您最后的退路。”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涌了上来,然后碎裂,然后消失。

  奥尔菲斯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程愿。

  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披风猎猎作响,青绿色的旗袍在紫色的烟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以为自己能读懂的黑色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悲悯和冰冷。

  悲悯。

  和冰冷。

  “我最乖顺的信徒啊。”

  伊德海拉巨大的手从紫色烟雾中伸出来,五指张开,虚虚地将程愿握在掌心。

  程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

  “没有她,我怎么能把你们引到这个绝佳的好地方呢?”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愉悦,“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松地从噩梦那个小虫子的烦扰下脱身呢?”

  ——“我从不甘愿做任何存在的附庸,无论是人,还是神。”

  ——“您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我不愿见您沦为祂的傀儡,希望您不会让我失望。”

  祂的手缓缓收拢,五指合拢,程愿的身影在祂的掌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团紫色的烟雾吞没了。

  “绝望吗,德罗斯?”

  伊德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的恶意。

  “你最信任的伙伴啊——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呢。”

  “我说过,‘毒蝎’永远都是退路。”

  “无论是会长的,还是……你们的。”

  笑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看着程愿消失的方向,但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不是失明,不是恍惚,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碎裂了,碎片落下去,沉到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新茶刚摘下来,味道还不够正,等过两天……再给您泡一壶。”

  “煎豆腐我在努力学,等成了一定让您先尝尝鲜。”

  “至于冰糖炖燕窝……确实很美味健康,但原材料难找,我会尽力。”

  “最近天气不好,可能会经常犯。您得习惯,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神。

  里面满是复杂的、更难定义的东西——

  像是她在看一个她决定用生命去保护的人,而她不觉得这需要任何解释。

  那些眼神,那些饭食,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存在——

  都是演的吗?

  她每一次神出鬼没地回来,走进书房,看着他的时候——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他不知道。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毕竟在您面前,任何伪装都像晨雾遇光,终将消散。

  “我并非专业的演员,拙劣的演技想必早已被您看穿。但请相信,我从未想过长久欺瞒。”

  “我偏爱混乱,更爱推波助澜。这场戏若少了观众,岂非太过寂寞?”

  伊德海拉的笑声还在继续。

  紫色的烟雾还在蔓延。

  建筑在颤抖,地面在开裂,头顶的管道开始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保重身体,奥尔菲斯先生。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呢。”

  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下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上顶——

  那是伊德海拉的蛇尾在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在撼动整栋建筑的地基。

  “奥尔菲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奥尔菲斯!”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

  还是没有回应。

  奥尔菲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塑。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目光没有焦点。

  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根手杖,但手杖的杖尖已经从地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奥尔菲斯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的脸,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两只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一个面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的、陌生的自己。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事”,想说“别担心”,想说一句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话,把所有的沉重都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了——从他的身体上。

  奥尔菲斯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的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躯干。

  “条件就是……信任。”

  “接受我的‘蝎吻’,让会长的精神与我的力量建立连接。这既是保护,也是我们之间……合作的桥梁。”

  「“毒蝎”已抵达——请随意吩咐。」

  “蛇蜕是新生。”

  他的体温在下降,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冰块,从核心开始向外冻结。

  弗雷德里克把他揽入怀中,手臂收紧,将那个正在颤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心跳——

  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如同在敲击一面随时会碎裂的鼓。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呼吸——

  太浅了,浅到好似在用一根细管吸气,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手——

  太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的身体在和弗雷德里克一起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

  那个一直在用沉默和隐忍撑着他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巨大的紫色光柱从伊德海拉背后冲出。

  从祂身后——

  从更深处的、更黑暗的、连紫色烟雾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光柱的直径至少有十几米,笔直地冲向夜空,像一把从地底刺出的巨剑。

  它在夜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调转方向,向下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