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二)
枪声是在地下三层响起的。
真正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像要把整层楼板掀翻的那种轰鸣。
奥尔菲斯靠在楼梯间的转角处,左肩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右手握着手杖——
杖身已经拔开,里面的左轮手枪握在掌心,枪管还冒着青烟。
在他面前的走廊里,三个人倒在地上。
第一个在七米外,额头中弹,身体还在轻微抽搐。
第二个在五米外,胸口中了两枪,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第三个在转角处,只露出半条腿,能看见军靴的鞋底,一动不动。
他数过了。
走廊深处还有脚步声,至少四个,正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
药房的人开始认真了。
奥尔菲斯低头看了一眼左轮手枪的弹仓。
六发子弹,打了三发,还剩三发。
他没有上膛,把枪插回手杖里,杖身旋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另一把——
一把更小的、掌心雷式的德林杰双管手枪,两发子弹,射程不远,但在这种距离上足够了。
他把德林杰塞进左手袖口,右手重新握紧手杖。
脚步声更近了。
他闭上眼,听了几秒——
四个人,间距不等,第一个和第二个人之间差三步,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差两步,第三个和第四个人之间差五步。
步伐的频率在加快,他们在做最后的冲刺。
领头的那个呼吸声最重,不是体能在下降,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些细节施特劳斯教过他。
在药房,领头的那个永远是最容易被击中的——
因为他们最想证明自己不怕。
他睁开眼。
第一个人出现在转角的瞬间,奥尔菲斯的手杖杖尖从墙壁边缘探出,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脚踝。
那人猛地向前扑倒,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出去,头部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摔在地上的声响。
他没有再动。
奥尔菲斯没有看他的结果。
杖尖触地借力,整个人从转角处弹了出去。
第二个人已经举起了枪——
一把柯尔特左轮,枪管指向奥尔菲斯的胸口。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米,在这种距离上,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扣到扳机上,奥尔菲斯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枪管,用力向左一推,同时左手从袖口里滑出德林杰,抵住了他的下巴。
枪声很闷,像是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
第二个人仰面倒下,德林杰的子弹从他的下颌穿入,没有穿透颅顶,停在颅腔里。
他死得很快,快到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第三个人比前面两个快。
奥尔菲斯推开第二个人枪管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绕到了奥尔菲斯的左侧,枪口抵住了奥尔菲斯的腰侧。
奥尔菲斯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透过大衣的布料,贴在他的肋骨上。
他没有退。
他松开了右手里的手杖,左手握着还在冒烟的德林杰,身体猛地向右旋转。
子弹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去,撕开了大衣的下摆和衬衫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他没有感觉到疼——至少现在没有。
旋转的过程中,他的右手抓住了第三个人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
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枪从第三个人的手里滑落,奥尔菲斯接住了它。
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比他的左轮重一些,弹仓里有五发子弹。
他没有用这把枪,而是抡起它,用枪柄砸在了第三个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面粉。
第四个人没有冲上来。
奥尔菲斯站在走廊中央,左手握着德林杰,右手握着那把借来的韦伯利,大衣的下摆在冒烟,腰侧有一道正在渗血的红痕。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伦敦的书房里翻看一本无聊的书。
他等了五秒。
脚步声没有靠近。
第四个人在后退,步伐很快,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某个转角后面。
奥尔菲斯没有追。
他没有那个必要。
他低下头,看着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四个人的身体。
第一个人的头部有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几乎发黑。
第二个人仰面躺着,下巴上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弹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第三个人侧卧在墙壁边,太阳穴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皮肤没有破,但摸上去像是一个被捏扁了的橘子。第四个人跑了。
他弯腰捡起手杖,杖身上沾了血,他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握在手里。
然后他靠上墙壁,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腰侧的伤口在疼。
一种持续的、像是有小火苗在皮肤下面慢慢燃烧的疼。
他能感觉到血正在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肋骨往下淌,被腰带的边缘挡住,然后洇进衬衫的下摆里。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的边缘。
子弹没有打中他,只是擦过去,撕开了一层皮肉。
不算深,不需要缝针,但需要包扎。
他没有包扎的材料,也没有时间找材料和联系施密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塞进腰带里,压在伤口上。
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血止住了——
至少没有继续往外淌。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从弗雷德里克失踪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拔出来过。
他带着这根钉子指挥了七弦会在纽约的全部行动,带着这根钉子从正门杀进来,带着这根钉子穿过地下二层、三层、四层,一直走到这里。
钉子还在,但钉子周围的血肉已经麻木了,他感觉不到累了。
他站直身体,手杖杖尖点地,开始往走廊深处走。
走了不到十步,他的头突然痛了一下。
不同于之前那种缓慢的、像涟漪一样扩散的钝痛,这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有人用针从太阳穴刺进去、然后在颅骨内侧搅动的剧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杖杖尖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他扶住墙壁,手指扣进墙面的裂缝里,稳住了身体。
痛感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秒之后,它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空洞的、像是脑壳里被挖走了一块东西的恍惚感。
奥尔菲斯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的额头上有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蜇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袖口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记得刚才那段走廊长什么样了。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不记得拐了几个弯,不记得头顶的管道是什么颜色的。
那段路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几秒。
走廊,应急灯,管道,脚步声——不对。
他没有脚步声的记忆。
不是“没有听到”,是那段记忆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意识在那段时间里断线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无人操作的状态下自动运行了几十秒。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该停了。
他握紧拳头,把颤抖压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下四层的楼梯间比上面几层更窄,更暗。
应急灯的数量减少了,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惨白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楼梯的台阶上有血迹,是别人的。
暗红色的血沿着台阶往下淌,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汇成一小摊,然后继续往下滴。
奥尔菲斯踩过那些血迹,军靴的鞋底沾上了粘稠的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像是撕开什么东西的声音。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B-601”。
地下六层。
他推了一下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门轴生了锈,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
他退后一步,举起手杖,杖尖对准了门轴的位置。
杖身里的左轮手枪还有三发子弹,三发,够用了。
第一枪打掉了上门轴。
金属碎片四溅,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第二枪打掉了下门轴。
铁门晃动了一下,失去了支撑,向内倾斜。
第三枪打在了门板的正中央,不是要破坏门,是要借着子弹的冲击力把门推开。
门倒了。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地下六层回荡了好几次,像一连串沉闷的鼓声。
烟尘从门框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穿过烟尘,走进了地下六层。
走廊比上面几层更宽,更高,墙壁上刷着淡灰色的防水涂料,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板。
头顶的管道比上面几层更密集,有些管道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他走了不到三十步,又停下了。
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从上面传来的,是从下面传来的。
地下七层,或者更下面。
枪声很密,是连射——有人在用自动武器。
然后是爆炸声,闷闷的,被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过滤了好几层,传到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像远处打雷一样的轰鸣。
施特劳斯他们到了。
奥尔菲斯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找到通往地下七层的楼梯。
楼梯间的门开着,里面的应急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处有一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他走进去,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摸着手杖杖首的渡鸦雕花,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有些地方的台阶上堆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踩碎骨头一样的声响。
走到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的楼梯转角时,他停下了。
身体确实撑不住了,腰侧的伤口在疼,头还在隐隐作痛,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但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感知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从脊椎骨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世界,一种古老的、混沌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伊德海拉。
只可能是祂。
奥尔菲斯站在楼梯转角处,握着渡鸦雕花的手指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祂在那里,在黑暗中,在混凝土和钢筋的尽头,在某个他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祂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释放任何力量,但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这栋建筑的最深处,压在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人的心头。
艾维说过,伊德海拉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那不是因为祂不在那里,而是因为祂在睡觉,在等待,在积蓄力量。
祂在等什么?
奥尔菲斯没有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然后继续往下走。
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这个念头依然是那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钉在他的心脏上,钉在他的脊椎里。
只要这根钉子还在,他就不会停。
他走完了最后一段台阶。
地下九层。
没有应急灯。
没有光。
没有声音。
黑暗像一堵墙,堵在楼梯间的出口处,厚得像是可以用手摸到。
奥尔菲斯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水泥墙壁,水泥地面,一扇铁门。
铁门开着,门板倒在走廊的地面上,门框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凹陷。
凹陷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像锯齿一样的裂纹,从裂纹里露出断裂的钢筋。
钢筋的断面在火柴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火柴灭了。
奥尔菲斯没有划第二根。
他摸黑走进了那扇铁门。
弗雷德里克是在地下九层的走廊深处遇到第一个活人的。
一个药房的哨兵,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里握着一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枪管上装着刺刀,在黑暗中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