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后记三

其实她压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余子青就已经帮她做了决定。

那天看着阿水可怜兮兮跪在她面前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当场拒绝。

结果事情就这么仓促地定了。

她本想找个机会跟余子青好好谈谈，可他却直接给了阿水分位，连商量都没跟她商量。

她知道他在乎。

这几日他面上平静，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所以这几天她都歇在他房里，算是安他的心，也算是愧疚，毕竟是她对不起他。

......

这日兰灵在家为圆圆准备生辰礼物。

他为这个干女儿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一枚白玉长命锁，一本亲手抄的蒙学书，还有好几件他偷偷量了尺寸做的小衣裳。

他打算等圆圆生日那天送过去。

正整理着，下人忽然传话说隔壁的安公子来访。

兰灵的手顿了一下，安公子，郑鸢新纳的那位侧室，工部侍郎周大人的远房侄子。

他和他素无交情，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他来干什么？

他心里生出一丝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让人把他请到客厅。

安玉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正端着茶盏喝茶，他姿态闲适，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从容。

兰灵隔着一张桌子打量他。

这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莫名熟悉。

他的坐姿，他端着茶盏的手势，他微微偏头看茶水的那个角度，都像是在哪里见过。

兰灵在他对面坐下，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安玉却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唤了一声。

“姜灵州，你还是老样子。”

兰灵浑身一震，那三个字像三把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胸口。

他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那双眼睛，那个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是你。”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惊愕，“柳照。”

安玉也就是柳照勾起唇角笑了。

“果然，这世上还是你最了解我，换了旁人，就算我站在她们面前说话，她们也认不出来。”

姜灵州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眉眼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

“你果然没死，”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所以面上这张脸是假的？”

柳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沿着下颌线轻轻滑过。

“是假的，为了弄到这张脸，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周家的人帮了我不少忙，又找了最好的师傅，花了大半年才做得这么贴合，平时照镜子，我自己都会恍惚。”

姜灵州沉默了片刻。

周家是柳照父亲的母家，柳照如今的身份，估计是周家的人替他遮掩，或许还帮他打点了一切。

“你就不怕之后被她发现？”他问。

柳照放下手，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发现了又如何？我都已经是她的人了，难道她还能把我踢出去？周家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叔叔是工部侍郎，在朝堂上跟她是同僚，她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得意让姜灵州心里五味杂陈。

他明白了柳照今天为什么会来。

不是为了叙旧，他是来炫耀的。

来告诉他这个曾经劝他放手的人：你看，我没有认命，我做到了，我能光明正大地待在她身边，而你呢？

柳照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看你，当初劝我放手，劝我要看开，可我偏不认命，既然她不愿娶我，那我就换个方式，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照样能到她身边来，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靠躲出来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

“而你呢？你假死脱身，就住在隔壁，每天听着她一墙之隔的声音，却连面都不敢见。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姜灵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随后他咬着唇，抬眸迎上柳照得意的目光，不甘示弱地说。

“你别太得意，我不信你能戴着一张假皮过一辈子，她也不是那种被人欺骗而无动于衷的人，你还是想想若是被她发现，会是什么下场，她虽不会休了你，但估计也不会再碰你。”

柳照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无疑触到了他的痛处，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得意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很快掩饰过去，放下茶盏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恼怒。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衣袂被风带得翻飞。

姜灵州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

他面前那盏茶还没喝过，茶水已经凉透了，一点热气都不冒。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觉得很累。

刚才他用那些话刺柳照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他羡慕他，羡慕他有那样的胆量，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不管用什么手段，终究走到了她身边。

而自己呢？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隔着墙听她的声音，远远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

他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隔壁郑府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种着一株腊梅，花苞刚刚绽开一点点，在寒风里瑟瑟缩缩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景宁寺的禅房里，郑鸢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公子，这里的茶真好喝”。

那时候多好。

他闭上眼睛把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