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水池之下
苏慎放下袖子遮住手臂,靠墙坐下调整呼吸。
“接下来,等。”苏慎说,“等药婆婆忙完外面的事,回地牢查看。她一定会发现我‘症状’有变。到时候,见机行事。”
王二捏着银针,手指关节发白。“夫子,要是……那妖婆子不上当,直接下毒手呢?”
苏慎看向他,沉默片刻。
“那就赌。”苏慎说,“赌她对自己‘药材’的珍惜,赌她对未知邪物的痴迷,赌她舍不得立刻毁掉一个可能带来新发现的‘药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碎片。碎片泛着幽光,边缘锐利。
“我会用这个,在她身上开一道口子。”苏慎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碎片里残留的幽煞气息,一旦见血,会立刻爆发。到时候,地牢里所有被药婆婆试过药的人,身上积存的邪毒都会被引动。场面会乱,乱到守卫顾不上我们。你和陆青辞,趁乱从水池走。”
王二眼睛红了:“夫子!”
“听我说完。”苏慎打断他,“水池下若有路,你们就闯。若没路,就退回牢房,等陆青辞从外面接应。她一定在附近,看到乱子,会想法子进来。”
他拍拍王二肩膀:“王二,记住。我们来这儿,首要目的是拿到救你的法子。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我若陷在这里,你得活着出去,把药婆婆和回生阁的勾当,还有万葬丘底下可能藏的东西,告诉该知道的人。”
王二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
苏慎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闭目养神。
地牢里重归死寂。只有通道深处隐约水声,还有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石壁缝隙透进极微弱天光。地牢温度更低,呵气成雾。
苏慎手臂上那片暗紫青黑一直在缓慢扩散,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灼热与刺痛。他不动声色,但体内气血翻腾越来越剧烈,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王二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牢门外通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通道那头,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
王二浑身一紧。苏慎依旧闭着眼,但右手食指在身侧极轻地叩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来了。
脚步声渐近。两个黑衫卫提着灯笼开路,后面跟着佝偻身影——药婆婆。
她今天没提黑布篮子,拄着根弯曲枣木拐杖。拐杖头雕刻成怪鸟形状,鸟眼处镶嵌两颗暗红色石头,随着走动微微发光。
药婆婆身后还跟着穿黑袍的老妪。老妪低着头,脸埋阴影里,只能看见干枯如鸡爪的手捧着黄铜托盘。托盘上盖着黑布。
三人走到通道中间停下。
药婆婆浑浊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两侧牢房。目光所及,药人纷纷缩到角落。
她看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苏慎这间牢房。
药婆婆鼻子抽动两下,像在嗅什么。脸上皱纹堆叠,嘴角慢慢咧开。
“有意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才一天,味道就变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牢门前。黑衫卫连忙举高灯笼。
昏黄光照进牢房,落在苏慎脸上。苏适时“醒”过来,睁开眼,眼神涣散,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
药婆婆盯着苏慎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干枯如树皮的手穿过栅栏缝隙,径直抓向苏慎左臂!
王二差点叫出声。
苏慎没躲。药婆婆抓住他手臂,卷起衣袖。
暗紫青黑的狰狞图案暴露在灯光下。皮肤下,细小窜动更加明显。
药婆婆眼睛亮了。
她凑近,几乎把脸贴到苏慎手臂上,鼻子用力嗅着。浑浊眼珠里涌起近乎狂热的兴奋。
“坟煞……不对,不止。”药婆婆喃喃自语,“里头混了别的东西……阴寒,但带火毒……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没烧透……”
她抬头盯着苏慎眼睛:“小子,你除了进古坟,还碰过什么?”
苏慎眼神涣散,嘴唇翕动:“黑……黑色的……石头……烫……”
药婆婆瞳孔一缩。
“石头?”她追问,“什么样的石头?在哪儿碰的?”
苏慎“吃力”摇头:“坟里……挖出来的……不小心……手碰到了……就发烧……后来就这样了……”
药婆婆松开手,直起身。脸上兴奋更浓,甚至扭曲。
“古坟里的异石……沾染地脉阴煞,又经年累月吸收尸气……可能还混了别的东西……”她语速很快,“难怪症状会变……是石头里残留被引动了,和你体内坟煞冲突……”
她猛地转头对黑袍老妪道:“去,把‘窥阴镜’和‘探脉针’拿来。还有我那本《地煞杂症录》第三卷。”
黑袍老妪低声应了,捧着托盘快步离开。
药婆婆又看向苏慎,眼神像看稀世珍宝:“小子,你运气好。婆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种‘混煞’体质。坟煞加地脉石毒,两股阴邪在体内冲撞,居然没立刻要你命……有意思。”
她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牙床:“就今晚——婆婆带你去药庐,好好给你‘看看’。说不定,能从你身上摸出点新方子。”
苏慎“虚弱”点头。
药婆婆满意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到通道中间,她侧头对瘦脸黑衫卫道:“夜里警醒点。这小子是宝贝,别让老鼠叼了。”
瘦脸黑衫卫躬身:“是。”
药婆婆身影消失在铁门后。
灯笼光远去,地牢重新昏暗。
王二瘫坐在地,后背全湿了。他看向苏慎,嘴唇还在抖。
苏慎慢慢放下衣袖,遮住手臂。脸上“虚弱”神色褪去,眼底恢复清明,但额角冷汗是真的。
“成了。”苏慎低声道,“今晚,去药庐。”
王二咽了口唾沫:“夫子,那妖婆子说的‘窥阴镜’‘探脉针’……是啥?”
“探查邪毒的工具。”苏慎道,“药婆婆想弄清我体内‘混煞’底细,一定会用上这些。到时候,药庐里所有东西都会摆出来——包括她救治‘噬灵幽煞’的法子。”
他顿了顿:“但这也是最险的一步。药婆婆手段诡异,那些工具很可能不止是探查,还会引动我体内被模拟出的症状。我必须在她看出破绽前,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王二咬牙:“俺跟夫子一起去。”
“你留在这儿。”苏慎摇头,“药庐只可能带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儿,做另一件事。”
他看向牢门外阴影里石片的位置。
“等我和药婆婆离开地牢,守卫注意力会被引走。”苏慎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法子弄到那块石片。下次放风时——如果还有下次——你去水池边,把石片扔进缺口。看看它会被冲到哪里,能不能带出信息。”
王二重重点头:“俺明白!”
苏慎拍了拍他肩膀。
地牢里重归死寂。但这次,寂静中多了远处铁门后翻找器物和翻阅书页的声音,药婆婆兴奋的喃喃自语,黑袍老妪细碎脚步声。
还有苏慎和王二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打开。
黑袍老妪走出来,手里捧新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灯座是青铜雕的鬼面,灯焰幽绿色,照得人脸发青。
她走到牢门前,瘦脸黑衫卫开了锁。
“婆婆让你过去。”黑袍老妪声音干涩像砂纸磨石头。
苏慎缓缓起身,王二扶了他一把。
走出牢房时,苏慎极快对王二使了个眼色。王二微微点头。
黑袍老妪在前引路,苏慎跟在后面,两个黑衫卫押后。一行人穿过通道,走向小铁门。
门开了。
里面不是堆满瓶罐的药庐,而是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陡,两侧墙壁湿滑长满深绿色苔藓。幽绿灯焰照出前方模糊黑暗,深处传来水流声,还有更浓郁的药味混土腥气息。
药婆婆站在石阶口,佝偻身影被绿光拉得扭曲变形。她转过头看向苏慎,咧嘴笑。
“来,小子。”药婆婆嘶哑道,“让婆婆好好‘看看’你。”
她伸出干枯的手抓住苏慎手腕。
触感冰凉,像死人的手。
苏慎没挣脱,任由她拉着一步步走下石阶。
身后铁门缓缓关上。最后一缕光被切断前,苏慎回头看了一眼。
王二站在牢门后,脸贴在栅栏上,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他。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