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水池之下
叩击停了。
苏慎坐直身子。隔壁牢房传来压抑咳嗽，很快沉寂。地牢里那股药味混着土腥，从石壁缝隙渗出来。
王二盯着牢门外阴影里石片的位置，眼睛发酸。“夫子……那记号……”
苏慎没答。他扫过通道。远处小铁门紧闭，门缝透出药婆婆那边昏黄的光，还有粘稠液体搅动的咕嘟声。
约莫半盏茶功夫，脚步声从铁门方向传来。
两个黑衫卫提着木桶脏布走过来。前头那个正是捡石片时脚步微顿的瘦脸汉子。他眼皮耷拉着，开了牢门锁。
“放风。”声音平平，“一盏茶。洗干净。”
苏慎扶墙起身，动作迟缓。王二搀住他，跟着走出牢房。
地牢深处还有七八间牢房，“药人”陆续被带出来。这些人神情麻木，身上带着溃烂或异变痕迹。有个年轻人半边脸长满暗紫色水泡，走路时水泡颤动，渗出黄浊液体。
瘦脸黑衫卫领着众人穿过通道，来到地牢另一头。石砌水池约五尺见方，池边木槽蓄着半槽浑浊冷水。池壁生满滑腻青苔，池水泛着暗色，水面飘着药渣絮状物。
“洗。”黑衫卫把木桶扔在地上，“别磨蹭。”
药人们默默上前舀水冲洗。水很凉，泼在身上激起哆嗦。没人说话。
苏慎和王二排在靠后。苏慎借弯腰舀水，目光扫过水池。
池壁靠近底部有个拳头大小缺口，被青苔半掩着。池水从那个方向微微流动。
缺口后面是空的。
苏慎舀起半瓢水，侧身挡住视线，左手极快从怀里摸出一小截干枯草茎，手腕一抖。
草茎落进水池，打了个旋，被暗流牵引漂向缺口。靠近时水流陡然加快，草茎“嗖”地被吸了进去。
苏慎眼神微凝。
不是死水。下面有通道，水流不慢。
身后忽然闷响。脸上长水泡的年轻人擦洗时戳破水泡，疼得身子一歪撞在池沿上。
瘦脸黑衫卫皱眉上前：“找死？”
年轻人缩脖子呜咽。
趁这空当，苏慎飞快蹲身，左手探入池边阴影——昨夜石片落地位置。指尖触到粗糙石面，手腕一转捞起石片，缩回袖中。
动作一气呵成。
王二看得心惊，连忙上前半步用身子挡住苏慎侧后方。
黑衫卫踹了年轻人一脚，骂骂咧咧转回身。苏慎已站直，用破布慢吞吞擦脸。
“时间到。”黑衫卫扫了一眼，“回去。”
药人们默默放下破布排成队。经过通道时，苏慎瞥见昨夜那间空牢房门开着，地上有滩暗红色污渍，还没干透。
隔壁牢房那个中年药人靠在栅栏边，眼睛半睁半闭。苏慎经过时，中年人眼皮抬了抬，目光在苏慎袖口停留一瞬。
极轻微地，他点了点头。
回到牢房，锁链落下。黑衫卫脚步声远去。
王二立刻凑近：“夫子，怎么样？”
苏慎侧耳听了听通道动静，才从袖中摸出石片。
石片约两指宽，边缘粗糙。暗红色记号已模糊，但能看清——一道弯曲的线，像箭头。
箭头指向水池方向。
“池子下面有路。”苏慎低声道，“水流往那边走，速度不慢。”
王二眼睛一亮：“能通到外面？”
“不确定。”苏慎摇头，“但至少不是死水。那中年人留这记号，是想告诉我们水池可能是条出路——或者，是条线索。”
他顿了顿：“刚才放风，我留意了守卫。除了带我们出来的两个，通道那头还有三人值守，但位置固定，不靠近水池。放风每日一次，约在清晨药婆婆开始‘炼药’前。这是唯一能自由活动、接近水池的机会。”
王二舔舔发干的嘴唇：“那……下次放风时，想法子下去看看？”
“太冒险。”苏慎说，“水池边无遮无拦，守卫视线能及。而且池水有异，未必能直接潜下去。”
他拿起石片，用指甲刮了刮暗红色痕迹。痕迹干透发硬，凑近能闻到极淡腥气。
“这是血。”苏慎道，“但不是人血。腥气里混着药味和土味。”
王二一愣：“土味？”
“嗯。”苏慎眼神沉了沉，“和药婆婆身上那股土腥气很像。池水里飘的药渣，有几味是化解阴煞、疏导地脉的药材——但配伍很怪，更像在‘喂养’什么东西。”
他想起药婆婆提着黑布篮子外出“喂土”的背影，还有昨夜那池翻涌的黑水。
地牢深处的化药池。
水池暗流，会不会通往那里？
或者更远——通往镇子地下，通往万葬丘，通往药婆婆真正在“喂养”的东西？
苏慎将石片小心收进怀中。“左臂感觉如何？”
王二卷起袖子。黑斑已蔓延到肩膀下方，皮肤龟裂处渗出粘稠黑液。金针扎着的穴位周围，皮肤泛着青紫色。
“有点麻。”王二实话实说，“不咋疼了。就是里头发凉，像揣了块冰。”
苏慎伸手按了按王二肩胛附近穴位。指尖触感冰凉，皮下隐隐有东西蠕动。
封穴效果在减弱。黑气正在适应金针封锁，寻找新渗透路径。
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苏慎收回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得加快。”苏慎说，“下次放风在明日清晨。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王二喉结动了动：“夫子有啥法子？”
苏慎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栅栏边，透过缝隙看向通道深处小铁门。
门缝里的光还在摇曳。水声停了，取而代之是细微的、类似咀嚼又像吞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药婆婆还在“炼药”。
苏慎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王二，你记得昨夜那中年人被拖走前说了什么？”
王二回想：“他说……药婆婆对‘稀罕病’感兴趣，就会先灌吊命药，养着慢慢试。还说活得久，但更遭罪。”
“对。”苏慎转过身，“药婆婆留着我，是因我身上的‘坟煞’症状她感兴趣。她想慢慢试，不会立刻要我命。这是我们的时间，也是机会。”
他走回王二身边，压低声音：“但如果我们让她觉得，我这‘病’有变化——变得更有趣，或更危险呢？”
王二没听懂。
苏慎从怀里摸出那几根银针。针尖泛着冷光。
“锁脉截流的手法，可以模拟邪毒侵体，也可以调整，让症状看起来像邪毒变异，与体内另一股力量冲突。”苏慎缓缓道，“药婆婆痴迷研究幽煞，痴迷各种邪气混杂的反应。如果她发现我这个‘药人’身上，除了坟煞，还有另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力量’在涌动，她会怎么做？”
王二倒抽凉气：“她会……立刻动手？”
“或许。”苏慎道，“但更可能是，她会兴奋，会想尽快弄清楚这‘新东西’是什么。她会把我带进药庐，用更精细手段探查——那里一定有她真正的药柜、笔记、炼药核心器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要的救治之法，很可能就在那儿。”
“可那样夫子太险了！”王二急道，“那妖婆子手段狠……”
“所以需要分寸。”苏慎说，“症状要足够引起她兴趣，但不能让她觉得失控。而且，必须选对时机。”
他看向通道：“今日有人闯阁，药婆婆被惊动，暂时不会动我。但等她处理完外面的事，回过神来，很可能明天一早就要动手。我们要抢在她前面，让她‘主动’把我带进药庐——就在今夜。”
王二手心冒汗：“咋……咋抢？”
苏慎走到牢房角落，抠下一小块潮湿苔藓，指尖捻了捻。
他走回王二身边，卷起自己左臂衣袖。手臂上陆青辞用药膏晕染的“黑斑”痕迹还在，但已有些淡了。
“帮我。”苏慎把银针递给王二，“在我曲池、尺泽、少海三穴，各浅刺半分，逆捻针尾三圈，再迅速拔出。记住，只半分，针尖见血即止。”
王二手抖：“夫子，俺没学过针灸……”
“照我说的做。”苏慎声音平稳，“你手稳，我看过你给马匹包扎伤口，下针比许多学徒准。”
王二咬牙接过银针。他深吸几口气，捏起一根针对准苏慎手臂曲池穴。
针尖刺入皮肤。
很浅，但苏慎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王二手指捻动针尾，逆时针转三圈，迅速拔出。针尖带出细小血珠。
接着尺泽、少海。
三针下去，苏慎左臂皮肤以肉眼可见速度泛起潮红。红色转深，变成暗紫色，隐隐透出青黑。皮肤下，有细小东西在窜动，鼓起又平复。
苏慎额角渗出冷汗。他闭着眼，呼吸粗重。
“夫子？”王二慌了。
“没事。”苏慎睁开眼，眼底有血丝，“是气血被引动，与锁脉截流手法冲突。看起来像邪毒异变，实际可控。”
他低头看手臂。那片暗紫青黑正在缓慢扩散，与周围“黑斑”痕迹交融，形成狰狞图案。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