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昆仑来客
陆青辞是辰时末回来的。
苏慎刚给石头喂完药,陈掌柜在一旁碾着草药,屋里弥漫着苦味。陆青辞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还有尘土味。
“外面多了些生面孔。”陆青辞解下腰间水囊,声音压得低,“城门口,客栈附近,都有。不像军士,也不像普通行商。”
苏慎将药碗搁在矮凳上,用布巾擦了擦手。“什么样?”
“穿得普通,但脚步稳,眼神活,四处打量。”陆青辞走到窗边,侧身撩开一道缝隙,“盯梢的路数。”
陈掌柜手停了停,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碾药,碾得更用力些。
苏慎没立刻说话。苏慎走到陆青辞身侧,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看。街对面是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几个赶早的脚夫围着买。再远些,客栈旗幌在风里飘着,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看街景。
一切如常。
但陆青辞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
“矿监衙门的人?”苏慎问。
“不像。”陆青辞摇头,“矿监衙门的盯梢,笨,横。这些人……更精。”陆青辞顿了顿,“倒像是江湖上吃探子饭的,或者,某些大户家里养的耳目。”
苏慎沉吟。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匹马嘚嘚地踏着石板路过来,马上人衣着鲜明,不是边军服色。为首两人,一老一少,都穿着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山峦云纹,腰佩长剑。老者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眼神平淡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眉眼倨傲,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这铁岩关灰扑扑的街道配不上他鞋底的泥。
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昆仑。”陆青辞声音冷下来,手指无意识搭上刀柄。
苏慎目光凝在那两人袖口的山峦纹路上。清河血案,周显,狐仙索命案……昆仑派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缠绕着。如今,在这远离京城的边关矿城,他们又出现了。
马队在街心放缓速度。年轻修士侧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边店铺,掠过苏慎所在的这扇窗,没有停留,径直望向守将府方向。
然后,马队继续前行,朝着守将府去了。
街上议论声大起来。
“又是仙师?”
“看着气派,比前些日子那几个还……”
“守将大人这几日可忙喽。”
窗缝落下。陆青辞转身,背靠墙壁。“公然入城,直闯守将府。够嚣张。”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苏慎走回桌边,倒了杯水,没喝,握在手里,“若是知道我们在此,不会这般招摇过市。他们……是来办事的,办需要守将配合的事。”
“虎头山。”陆青辞吐出三个字。
屋里静了片刻。陈掌柜碾药的声音单调地响着,咔,咔,咔。
石头在床上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昏睡过去。小腿上的药膏换了新的,脓水少了些,但皮肉还是乌黑发硬,看着骇人。
“等。”苏慎说,声音平稳,“等秦都尉的消息,等王二的消息。对方动,我们才能看清路数。”
陆青辞嗯了一声,走到炭炉边坐下,闭目养神。手始终没离开刀柄三寸。
* * *
秦都尉的消息是午时前后到的。
来的不是秦都尉本人,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袄,脸蛋冻得通红。孩子跑到药铺后门,拍门拍得急,陈掌柜开门时,孩子塞过来一个油纸包,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跑,钻进巷子不见了。
油纸包里是两块还温热的烙饼,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粗纸。
陆青辞展开粗纸,上面用炭条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昆仑来两人,老者道号‘玉衡’,金丹初期,少年是其弟子。巳时入府,以‘追查叛逃弟子及邪法源头’为由,要求边军配合入虎头山矿区‘勘察’。态度强硬,隐含威胁。守将周旋,未当场答应,推说需上报兵部及钦天监。玉衡限两日内答复。另,彼等似对矿区‘古料’及‘阴煞源头’极为关切,多次追问。守将府内外眼线增多,小心。”
字迹仓促,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苏慎看完,将纸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成灰烬落在瓦盆里。
“玉衡……”陆青辞咀嚼这个道号,“昆仑派‘玉’字辈的长老,地位不低。金丹期亲至,看来他们对虎头山里的东西,不是一般看重。”
“追查叛逃弟子?”苏慎抬眼看陆青辞,“乌崖?”
“借口罢了。”陆青辞冷笑,“若真是清理门户,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先访守将?又何须对‘古料’那么上心?我看,清理门户是幌子,插手矿区秘密,分一杯羹是真。甚至……”
陆青辞没说完,但苏慎懂。甚至,可能是去灭口的。灭掉乌崖,灭掉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将虎头山的“东西”和与之相关的利益,彻底纳入昆仑掌控。
仙门大派的做派,苏慎领教过不止一次。
“守将拖两日,是在权衡,也是在等。”苏慎缓缓道,“等京城那边的风声,等兵部和钦天监的态度,或许……也在等我们这边的动静。”
“我们?”陆青辞挑眉。
“黑甲卫拿着兵部和钦天监的文书,乌涂仙师坐镇。昆仑派此刻介入,等于是要从他们嘴里抢食。守将夹在中间,哪边都不敢轻易得罪。若此时,有第三方力量,比如……”苏慎顿了顿,“比如持有风宪令、奉旨巡案的镇抚司,对虎头山之事提出质疑,要求彻查,守将就有了转圜余地,或许还能借力打力。”
陆青辞盯着苏慎:“你想让我亮明身份,插手此事?”
“不是现在。”苏慎摇头,“现在亮明,是往漩涡中心跳。昆仑、黑甲卫、乌涂,还有可能藏在更后面的朝廷大员,都会立刻将矛头对准我们。我们筹码不够。”
“那?”
“等王二。”苏慎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仿佛在划一条线,“等他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找到确凿的证据,找到能撬动‘民心’的那个点。那时再动,才有底气。”
陆青辞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理。”
她抓过一块烙饼,掰开,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石头身上。
“两日。”陆青辞咽下饼,“昆仑只给守将两日。两日后,无论守将答不答应,他们很可能都会有所动作。我们等得起,石头等不起,王二……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慎没接话。苏慎也拿起一块饼,却没什么胃口,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他知道陆青辞说的对。时间,从来都不站在他们这边。
* * *
整个下午,铁岩关的气氛都透着股诡异的紧绷。
街上的生面孔似乎更多了。卖炊饼的老汉收摊走了,换了个补锅的匠人蹲在原先的位置,叮叮当当地敲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客栈门口。客栈里住进了几个外地客商,说话带着北边口音,在楼下大堂喝酒,声音洪亮,聊的都是皮毛药材行情,可眼神总往楼梯口飘。
苏慎和陆青辞没再出门。陈掌柜出去抓了一趟药,回来说城门口盘查严了,进出都要看路引,问得也细。药铺前后门都从里面闩好,窗户只留一道透气缝。
陆青辞坐在门后矮凳上,膝上横着刀,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刀鞘。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上面沾了多少看不见的灰尘。
苏慎则在里间,守着石头,顺便整理这些日子得来的所有线索。碎片的纹路,矿工的证词,老者的传说,秦都尉的情报,黑甲卫的异常,宦官的马车,昆仑的介入……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排列、组合、推演。
虎头山矿洞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上古祭坛?黑色骨妖?需要活人“喂养”的邪物?还是……某种被封印的、连仙门都垂涎的“古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