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王二决心
铁岩关险局
那声音很低,却像针扎进耳朵里。踹门的军士跨步就往床边走,陈掌柜想拦,被刀鞘狠狠顶开。陆青辞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苏慎咳得愈发厉害,身子踉跄着挡在床前,袖口掩着嘴,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军爷……我表弟……路上染了疫气,郎中说不让近人,怕传上……”
疫气二字一出,军士脚下猛地一顿,脸上横肉狠狠抽了抽。铁岩关这地界,死人常见,唯独疫病最是忌讳。
“放屁!”身后的军士厉声呵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瞟去。
苏慎非但不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咳得肩头直颤:“军爷若不信……尽管看。城南张大夫也说……说不准是哪路瘟神……”
陈掌柜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急惶:“是啊军爷!小人这表亲从南边来,路过好几个闹瘟的村子,万万碰不得啊!”
两名军士对视一眼,踹门的那个死死盯着床上的石头——脸色蜡黄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小腿伤口敷着黑绿药膏,模样确实不祥。再看苏慎,咳得眼泛泪光,一副随时要栽倒的架势。真要是疫病,沾染上便是死路一条。
“晦气!”军士狠狠啐了一口,往后退了半步,粗声喝道:“路引!”
陆青辞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假路引,军士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上下打量了陆青辞几眼:“护送的?”
“受人之托。”陆青辞语气平淡,神色未露半分破绽。
苏慎和王二也陆续拿出路引,军士草草扫过,随手扔了回来,指着屋里几人警告:“听着,虎头山闹邪祟,生面孔一律盘查。你们老实待着,病好了赶紧走,别在这里惹事!”
“是是是,军爷放心!”陈掌柜连连哈腰应下。
军士又扫视一圈,目光再度落在石头身上,恰在此时,石头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军士眉头皱得更紧,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王二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苏慎及时架住。陈掌柜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快步走到门边,关门插栓,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怕那些军士再折回来。
陆青辞凑到窗缝往外张望片刻,回头道:“走了。”
苏慎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的石头,低声道:“不是装的。”刚才那下抽搐,分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是阴气冲的。”陈掌柜伸手翻看了一下石头的眼皮,语气凝重,“他体内那股阴寒没散尽,偶尔会扰动经脉。刚才这一下……算是你们运气好。”
运气。苏慎默然。若不是石头恰好抽搐,军士若是凑近细看,袖袋里玉佩碎片的阴寒气息,未必能瞒得住。
王二搓着手指,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发颤:“忒险了……刚才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做得不错。”苏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些许赞许。方才王二虽慌,却始终没露破绽。
陆青辞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着红:“他们搜得太细,不是例行公事。棚户区这么多户,偏偏踹这家的门,分明是有针对性的排查。”
陈掌柜苦笑一声,满脸无奈:“陆大人明察。这几日,矿监衙门和边军把铁岩关筛了好几遍,专找生面孔、找跟矿上有关联的人。小老儿这药铺,平日也给矿工看跌打,难免被他们盯上。”
苏慎心头一沉,昨夜走访那些矿工家属的画面涌上心头——李拐子被马车接走时惨白的脸,黑甲卫那句格杀勿论的警告,字字清晰。对方这是在彻底清理,不光是灭口,更是要清除一切可能漏出去的线索。
“陈掌柜,”苏慎微微欠身,郑重揖礼,“今日之事,连累您了。”
陈掌柜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问道:“苏先生昨夜出去,可是见了那些……矿工遗属?”
苏慎点头,未多言。那些家属的哭声与绝望,无需细说,彼此都懂。
“唉。”陈掌柜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悲悯与无力,“那些人家……真是可怜。可这铁岩关,天是矿监衙门和边军的天,地是仙师和黑甲卫的地。您几位虽有风骨,终究……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的。”
苏慎没有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掌柜可知,虎头山矿区外围,还有杂役、苦力出入吗?”
陈掌柜一愣,随即点头:“有是有。搬运矿石、清理废渣这些粗活,还得雇本地苦力或流民。工钱给得极低,但总有人为了一口饭吃,硬着头皮去。”他压低声音,语气愈发谨慎,“不过最近管得极严,招人只招最老实本分的,还得有保人。进去的人,出来时都得被搜身盘问,半点不许私藏东西。”
苏慎与陆青辞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一旁的王二,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侧面,越搓越快,神色有些躁动。
油灯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陈掌柜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道:“几位先歇着吧,天快亮了。小老儿去前头看看,免得有人过来查探。”说罢,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苏慎、陆青辞和王二三人,还有昏迷不醒的石头,四下静得能听见石头微弱的呼吸声。苏慎坐回矮凳,右手食指极轻地叩着膝盖,神色沉思。陆青辞抱臂靠墙,目光落在王二身上,察觉到他的异常。王二站在原地,低着头,脖子微弓,浑身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苏先生,”王二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俺……俺有个想法。”
苏慎抬眼,语气平静:“说。”
王二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异常,语速也快了起来:“您刚才问杂役苦力……俺想去试试。俺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根本找不着,也会干扛包、搬石头、清渣土这些粗活。俺可以装作南边逃荒来的流民,去应征矿区的苦力。哪怕只在最外围,搬搬东西、扫扫路,总能看见点东西——黑甲卫怎么换班,运物资的马车什么时候进矿区……说不定,还能听见些有用的闲话。”
苏慎沉默不语,指尖的叩击也停了下来。陆青辞眉峰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王二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丝毫退缩,“虎头山,那是吃人的矿。”
“知道还去?”陆青辞语气冷硬,字字透着警告,“黑甲卫格杀勿论,不是吓唬人的。乌涂若真是乌崖背后的人,手段只会更毒。你混进去,一旦被识破,死都是轻的。”
王二肩膀缩了缩,手指搓得更用力了,脸上难掩恐惧,可眼神却死死盯着苏慎和陆青辞,没有半分躲闪:“俺晓得危险,真晓得。可俺不能总躲在后头,清河县的仇,俺帮不上忙,那时候俺只会躲只会怕。可这里的冤,俺看见了,那些家属……赵家娘子跪着问您能不能碰得过仙人老爷时,她眼里那点光,俺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苏慎,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夫子,俺想出力。俺机灵,会小心的,俺不冲在前头,就去看看、听听、记下来,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石头微弱的呼吸声。陆青辞看着王二,眼里神色复杂。她见过太多身经百战的兵卒,却从未见过王二这样的人——他不是兵,没有军令压着,只是个渺小的普通人,怕死、贪生,可心里那点朴素的“不该这样”的念头,一旦被点燃,就再也压不住。
“王二,”苏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昨夜见了那些家属,心里有火,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去。”
王二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为啥?俺明明能帮上忙!”
“因为你是证人。”苏慎打断他,目光如刀,字字清晰,“清河血案,你是唯一的目击者;狐仙索命案,你守护着玉佩碎片。你活着,本身就是对仙门特权的一记耳光。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更是那些冤死之人的希望。”
王二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慎那句“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他的心窝。他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命贱,死了也没人在意,可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存在,原来也有意义。眼眶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苏慎说得对。”陆青辞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沉重,“你若折在虎头山,我们连尸首都未必找得回。对方巴不得所有知情者都消失,你这是主动送上门,正中他们下怀。”
王二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可……可俺不能光看着啊。苏先生,陆大人,是你们教俺查案,带俺走这些地方,让俺看见这世道……还有得救。俺以前觉得,公道是老爷们骗人的话,现在俺知道,不是。可公道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去争。俺争不过仙人老爷,但俺能递把刀、传句话,俺就这点用处。”
苏慎静静地看着王二——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此刻头发有些凌乱,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动,脸上满是局促与恐惧,可那恐惧底下,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苏慎忽然想起,天牢里,王二颤抖着说出清河血案真相的样子;青州河边,王二蹲在河伯庙外冻得哆嗦,却依旧死死盯着马车的样子;昨夜棚户区,王二看着那些家属哭泣,压抑着呼吸的样子。
这世间的公道,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能撑起来的。它需要火种,也需要薪柴。王二这样的普通人,就是那最坚韧的薪柴,看似渺小,却能汇聚成燎原之火。执律境三大铁则之一:公道=铁证+民心。民心是什么?就是无数个王二心里那点“不该这样”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