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昆仑来客
乌崖和乌涂,又是什么关系?师承一脉?还是隶属同一个更庞大的组织?
兵部、钦天监、宦官、黑甲卫、仙门……这些本应各司其职,甚至互相制衡的力量,为何会交织在虎头山这一个点上?
越想,越觉得那矿洞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吞噬人命,也吞噬着真相。
黄昏时分,石头短暂地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半天才聚焦到苏慎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苏慎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冷……”石头牙齿打颤,“洞里……好冷……黑的……会动……”
“什么会动?骨头吗?”
石头眼神里涌上巨大的恐惧,他猛地摇头,想往后缩,却牵动伤腿,痛得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不是……不是骨头……是……是影子……黑的影子……吃人……”
黑影?吃人?
苏慎还想再问,石头却已耗尽了力气,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只是眉头紧紧锁着,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陈掌柜过来看了看,把丁脉,摇头。“神魂被阴寒之气侵扰,容易魇着。他说的话,半是记忆,半是噩梦,当不得全真。”
但总归有真的部分。洞里除了“骨头”,还有别的可怕东西。
苏慎坐回凳子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王二此刻,就在那藏着“黑影”的矿洞里。
* * *
天色擦黑时,客栈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陆青辞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撩缝看去。只见那两名昆仑修士从守将府方向回来了,径直进了客栈。掌柜的亲自迎出来,点头哈腰,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年轻修士脸上带着不耐,老者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目光扫过大堂时,那份平淡里透出的漠然,比倨傲更让人心悸。
他们住在二楼东头最好的两间上房,正好斜对着苏慎他们这间药铺的后窗。
“盯得真紧。”陆青辞放下窗缝,声音压得极低,“守将府附近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是摆谱,也是方便监视四周。”
苏慎走到另一侧窗边,从不同角度往外看。暮色四合,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那些白天晃荡的生面孔,似乎少了一些,但阴影里是否藏着更多眼睛,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后巷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挑着担子。
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趿拉着破草鞋,晃晃悠悠地从巷子深处走来。汉子肩上压着根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走到药铺后门附近时,似乎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半步,一个箩筐歪倒,磕在门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汉子嘴里嘟囔着骂了句土话,弯腰扶正箩筐,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晃晃悠悠地走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陆青辞的手早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盯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苏慎则看向刚才箩筐磕碰的门板下方。
那里,门槛缝隙里,似乎多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陆青辞也看到了。陆青辞对苏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门外巷子里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和风吹过巷口的呜咽。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陆青辞才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她没立刻伸手,而是用刀鞘尖端,极其缓慢地将门槛下那点东西拨了出来。
是一个用油纸裹着的、指节大小的硬块。
门迅速关上,闩好。陆青辞捡起油纸包,入手微沉。她走回里间,就着油灯打开。
油纸里是一小块粗砺的石头,灰黑色,带着明显的凿痕,像是刚从矿洞里敲下来的。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苏慎接过草纸展开。纸上用烧焦的树枝之类的东西,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最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山形,标了个“虎头”。山体一侧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矿道,旁边点了三个黑点。矿道尽头分了个岔,一条线画得粗些,通往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个叉。另一条线画得细,几乎看不清,尽头标了个圆圈。
图下面,是几个更歪扭的字,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是:“西侧废矿道,夜,人少,可入。”
而在那个圆圈旁边,还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一道竖线,上面顶着个不规则的三角,像是……一个简易的箭头,指向下方?
是王二!
苏慎心脏猛地一跳。王二成功混进去了,而且找到了机会,传出了消息!这图虽然简陋,但意思明确:西侧有一条废弃矿道,夜里人少,可以从那里潜入。那个带叉的方框,可能是黑甲卫或监工重点把守的地方。而那个圆圈和古怪符号……
“这是什么?”陆青辞指着那个符号。
苏慎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王二看到的特殊标记,也可能是他想强调的什么东西的位置。”苏慎将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条细线代表的废弃矿道走向,默默记在心里。
“石头是证物。”陆青辞掂了掂那块灰黑色矿石,“他怕我们不信,或者找不到地方。”
“也是告诉我们,他确实进了矿洞,看到了里面的情况。”苏慎小心地将草纸叠好,贴身收起。石头交给陆青辞。“王二比我们想的,做得更好。”
陆青辞嗯了一声,将矿石也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东西。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夜里行动?”陆青辞问。
苏慎正要开口,楼下客栈方向,喧哗声再次传来,而且这次更近,更清晰。
一个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略显尖锐的少年声音在客栈楼梯处响起,透着不耐烦:“……掌柜的,你说二楼西头那两间房也空着?方才上楼时,我怎瞧着似乎有人影?”
接着是掌柜赔笑的声音:“哎呦,仙师您眼力真准!那两间房是住着人,是一对北边来的兄妹,贩药材的,住了三四日了,平时不大出门……”
“兄妹?”另一个较为苍老、但平淡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既住了几日,想必对本地风物有所了解。我师侄有些关于附近山野药材的疑问,正好请教。掌柜的,引个路吧。”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正朝着二楼西侧——也就是药铺斜对面,苏慎他们白日观察客栈时曾留意过的、可能便于观察药铺的客房位置——走来!
陆青辞瞳孔骤缩,瞬间闪到门边,背贴墙壁,右手拇指抵住刀镡,一声极轻的“铮”响,刀刃出鞘半寸。她左手向后,对着苏慎,做了一个极其明确、不容置疑的手势:
躲到里间去,别出声。
苏慎呼吸一滞,没有犹豫,立刻吹灭里间油灯,迅速退到最内侧的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外间,陈掌柜也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看向陆青辞。
陆青辞对他摇了摇头,指了指碾药的凳子和工具。陈掌柜懂了,强自镇定,坐回去,拿起药杵,继续咔、咔地碾药,只是声音比平时更响,更急。
门外巷子里寂静无声。
但客栈二楼,那脚步声已停在了西侧某间客房门外。掌柜的叩门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客官?客官您在吗?有贵客想……”
话音未落。
“砰!”
药铺后院的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叩门声很稳,三下,间隔均匀。在寂静的黄昏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陆青辞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缓缓转头,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门外,是谁?
几乎同时,客栈二楼,那苍老平淡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掌柜的,开门。”
药铺后门外,叩门声再次响起。又是三下。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