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律锁镇邪
也就在这一刻,周围那些被王二吼过、被年轻力夫的话刺中、被苏慎那几句“讲理”的话语隐隐触动的船工、力夫、还有少数胆大未逃远的摊贩,他们看着河中肆虐的阴影,看着岸边吐血仍试图阻拦的陆青辞,看着望楼上举纸如持令的苏慎……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恐惧的缝隙里滋生。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想活。他们恨这吃人的“河伯”,也隐隐觉得,苏慎说的“枷锁”、“背后有人”,或许是真的。如果……如果真能把这怪物的“锁”拆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怕了?是不是河道就能太平了?
这点微弱的、混杂着求生欲、怨恨、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念头,像萤火虫,在无数惊恐的心中亮起。它们太微弱,单独一缕随时会熄灭。但此刻,在苏慎以血字为引、以言辞为号、以自身立于危楼绝不退避的姿态为炬的牵引下,这些散乱的萤火,竟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张举起的黄裱纸——缓缓流淌。
苏慎握纸的手腕开始颤抖。不是怕,而是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正在通过那张薄纸,压向他。那是无数混乱念头的汇聚,是微弱民心的重量,也是他自身道心与眼前“理”、“证”共鸣所产生的牵引力。他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旧伤处传来闷痛。
但他眼神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怪物腕部那闪烁的青铜护腕。
纸上,那些以血墨写就的歪斜字迹,在飘来的香灰沾染下,竟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附着在字迹笔画上。
“陆大人!”苏慎猛地低喝。
栈桥上的陆青辞闻声,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刀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指尖竟也泛起一丝微弱的银白寒芒。她朝着怪物腕部护腕的方向,凌空一点!
这不是攻击,而是指引,是武者精纯意念的凝聚,为那道微弱律锁之光指明最精准的落点!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琴弦绷紧的颤鸣,在嘈杂的轰鸣与嘶吼声中,奇异地震荡开来。只见苏慎手中黄裱纸上,那淡金色的字迹光芒骤然脱离纸面,化作一道细如发丝、淡得几乎透明的金色光线,蜿蜒如锁链,循着陆青辞指尖银芒指引的方向,穿透弥漫的水汽灰雾,无视狂暴挥舞的腕足阴影,精准地射向怪物右前肢腕部——那青铜护腕上一道最明显的裂纹!
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金色细线触及青铜护腕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护腕先是猛地一颤,表面斑驳的铜绿和污秽黑气剧烈翻涌,仿佛活物般挣扎。紧接着,护腕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密清脆的“喀嚓”声,像是冰层在不断碎裂!
裂纹以金色细线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瞬息间布满了整个护腕!
怪物那疯狂挥舞的动作,骤然僵住。它发出一声与先前暴虐咆哮截然不同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还有一丝……茫然?它眼中的猩红血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时而狂暴,时而却透出一种属于野兽受伤后的懵懂与困惑。它不再主动攻击岸上目标,庞大的身躯在河心痛苦地翻滚、扭动,掀起更高的浊浪,却更像是因为剧痛和某种束缚突然松脱带来的不适。
成了!
苏慎身体一晃,手中那张黄裱纸瞬间化为灰烬,从指间簌簌落下。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那股支撑他的无形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浑身筋骨欲裂般的虚脱和剧痛。他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陆青辞看得分明,护腕虽未彻底崩碎,但邪气狂泄,光芒黯淡近乎熄灭,对怪物的控制显然已被极大削弱,甚至可能暂时中断。怪物此刻的茫然与痛苦翻滚,正是最佳时机!
她当机立断,强提一口气,声音灌注真气,清越喝声压过浪涛,响彻码头:“所有船工!有力气的!敲响锣鼓,点燃火把,大声呼喝!把它往上游深水无人区驱赶!快!”
幸存的镇抚司力士最先反应过来,抓起旁边被撞翻的铜锣,奋力敲响!哐!哐!哐!
混乱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陆青辞的喝令震得一愣。那年轻力夫第一个跳起来,捡起地上一根断桨,拼命拍打旁边的破木桶,发出“咚咚”巨响,同时嘶声大吼:“滚!滚回去!”
有了带头的,更多被眼前景象激起求生欲和一丝莫名勇气的人加入了进来。锣声、鼓声、敲击木石声、男人粗野的吼叫、甚至夹杂着女人的尖声咒骂,汇成一片嘈杂却有力的声浪,配合着一些被点燃的杂物扔向河面带来的火光与浓烟,从岸上、从尚未完全沉没的船骸上,朝着河心那茫然翻滚的怪物逼去。
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刺激和腕部剧痛弄得更加混乱,它发出一声含混的嘶鸣,本能地朝着声浪较弱、火光稀疏的上游深水区,笨拙而缓慢地扭动身躯,沉入浑浊的河水之下,只留下一连串巨大的漩涡和逐渐远去的沉闷水响。
码头边,汹涌的逆流之势,也随之缓缓平息,河水虽然依旧浑浊高涨,却不再违反常理地向上游奔涌。
岸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抽泣,以及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众人望着怪物消失的河面,又望向栈桥上持刀而立、脸色苍白的陆青辞,最后,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座寂静的望楼。
楼顶,苏慎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身体晃了晃。
“苏先生!”王二惊叫着冲上去。
陆青辞的身影几乎同时掠至,在苏慎彻底软倒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之处,冰凉,且微微颤抖。
“你……”陆青辞只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苏慎毫无血色的脸和嘴角那丝未被擦净的血迹,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而看向王二,语速很快,“扶稳他。我去找车,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目光扫过渐渐回过神、开始朝着望楼聚拢过来的人群,眼神锐利。这里不能久留。怪物虽暂退,危机未解。道士逃脱,宦官背后势力不明,州府官员态度暧昧,如今苏慎当众以奇异手段“镇”住怪物,消息传开,不知会引来多少目光。
王二重重点头,用瘦小的肩膀竭力撑住苏慎大半重量。
陆青辞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慎,低声道:“那‘锁链’……成了?”
苏慎闭着眼,缓了几息,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微:“勉强……触及其‘枷’。护腕未碎,邪法未根除,但短期内,它应无法再受控为恶。”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多亏你……那一指。”
陆青辞没接这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纵身跃下望楼,玄色身影迅速没入尚未散尽的烟尘与混乱的阴影中,去寻代步的车马。
王二撑着苏慎,慢慢往下走。楼梯狭窄昏暗,苏慎几乎每一步都靠王二用力搀扶。楼下,渐渐围拢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看着苏慎,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疑惑、还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却无人敢贸然上前说话。
走到楼下空地,夜风一吹,苏慎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他勉强站直,对王二低声道:“找点水。”
王二连忙从旁边一个被打翻的水缸里,用破碗舀了点尚算干净的水,递过来。苏慎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那股腥甜,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抬眼,望向河面。浊浪渐平,火光映照下,只能看到漂浮的杂物和漩涡的余痕。那青铜护腕最后碎裂的轻响,和怪物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护腕是关键,但绝非终点。能炼制、控制这等邪物,所需资源、知识、势力,绝非一个逃亡道士或地方豪强能独立支撑。宦官口中的“仙师”,京城来的压力,还有那需要“活源”的诡异要求……线头似乎越来越多,却都隐隐指向更深处。
“苏先生,”王二小声问,带着后怕,“那东西……还会回来吗?”
苏慎沉默片刻,缓缓道:“护腕未碎,邪法联系仍在。但它今夜受创不轻,短期应不敢再近人烟。只是……”他话未说完,目光转向州城方向。
只是,怪物退了,人呢?
那些藏在水面之下,操纵怪物、进行活祭、与京城宦官勾结的“人”,他们此刻又在何处?接下来,又会如何动作?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冲破烟雾,疾驰而来。驾车之人,正是陆青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