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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律锁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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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了望楼。那支秃笔的笔尖都磨平了,墨锭只剩小半块,黄裱纸皱得不成样子,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泥点。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苏慎手里,喘得说不出话。

苏慎接过。笔杆粗糙,墨锭冷硬,纸轻飘飘的。他抬眼,河心那团庞大阴影正挥动腕足,又一次狠狠砸向岸边——轰!半间临河的窝棚彻底垮塌,碎木和茅草飞溅,里面来不及逃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陆青辞刚勉强站起的身影,又被逼退数步,刀光在浑浊的水汽和飞溅的黏液间艰难闪烁。

望楼下,是更多仓皇奔逃的人影,孩子的哭叫,老人的哀嚎,还有被踩踏者的痛呼。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码头上蔓延。

苏慎的手指收紧了。粗糙的笔杆硌着掌心的薄茧。他深吸一口带着腥味和烟尘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那是之前强行推演和紧张留下的旧伤在抗议。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王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楼下的嘈杂,清晰地落在王二耳中,“下去,找几个还没吓破胆的。船工,力夫,铺子里的伙计,都行。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混乱的河岸,投向更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屋舍轮廓。

“——告诉他们,这河里的东西,不是河伯。”

王二一愣。

“它戴着的护腕,是从前青河伯祠里神像上的东西。”苏慎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在凿刻,“但它不是神。它是被人用邪法拘来、用活人血食喂养成这副模样的怪物。二十年前,青河伯祠因淫祀血祭被拆,如今有人把剩下的邪物挖出来,套上枷锁,让它替自己看门,替自己杀人。”

他看向王二,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

“害死孙柱,害死那些被沉河祭品的,是它,更是它背后那些人。今日它发狂,是因为控制它的符牌被毁了,枷锁还在,但它已经疯了,只想撕碎眼前一切活物。”

“想活命,光跑没用。得有人,把这不该套在它身上的枷锁,拆下来。”

王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害死孙柱”、“背后那些人”、“拆枷锁”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钉子扎进耳朵里。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楼下冲,差点一脚踩空。

苏慎不再看王二。他展开那几张皱巴巴的黄裱纸,铺在望楼栏杆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没有砚台,他直接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很疼,但比找水磨墨快。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将其用力挤按在那一小块墨锭上,让暗红的血与黑色的墨混合,再就着栏杆上不知谁留下的半碗残水,用手指搅动。

混合物变成了暗沉近黑的深褐色,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笔是秃的,他索性弃笔不用。右手食指直接探入那碗“血墨”,蘸饱。指尖传来混合着细微痛楚的冰凉触感。

他抬头,再次望向河心。

陆青辞又一次被击退,这次她没硬扛,借力向后飘掠,落在稍远处一堆倒塌的货箱上,单膝跪地,以刀支地,急促喘息。嘴角那抹红更刺眼了。她抬手抹去,眼神却死死锁着怪物右前肢腕部——那青铜护腕的光芒正在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随着怪物的疯狂扭动,裂纹似乎在扩大,缕缕污秽的黑气从中逸散出来,融入河面蒸腾的灰雾里。

就是那里。

苏慎闭上眼,深吸气。脑海里,《人间律》关于“禁淫祀”、“惩邪祟”、“破枷锁以还物本性”的条文,一字一句浮现。不是死记硬背,而是那些文字背后所承载的道理:神祇享祀,当护佑一方,索取有度;邪物为祸,当禁绝铲除;若物本非恶,为人所迫,则当先破其桎梏,再论其行。

这怪物是邪物吗?是。但它疯狂杀戮,是因被人套上枷锁、喂以血食、又失控发狂。那青铜护腕,就是枷锁的核心,是邪法控制的枢纽,也是它与那早已被拆毁的淫祠、与眼下这场活人祭祀罪业最直接的连接。

破此枷锁,即是破此法,亦是断此案一重要脉络。

道理有了。证据呢?

苏慎睁开眼,目光扫过狼藉的河岸,扫过那些奔逃的身影,扫过更远处黑暗中无数双惊恐望向这里的眼睛。二十年前青河伯祠的淫祀,近年来漕船失踪、活人祭品,今夜这失控的怪物……一桩桩,一件件,都发生在这青州地界,临河口畔。这里的百姓,是亲历者,也是受害者。他们或许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们知道河不太平,知道有人莫名消失,知道今夜这“河伯”在发狂杀人。

他们心中有没有对“河道安宁”的渴望?有没有对这“河伯”的恐惧与憎恶?有没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

有的。苏慎能感觉到。那感觉很模糊,像风里的尘埃,但确实存在。就在那些哭喊、那些仓皇的脚步、那些绝望的眼神深处,还埋着一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对“正常日子”的念想。

这就够了。

他蘸满血墨的食指,落向黄裱纸。没有笔锋,只能用指腹和指甲勾勒。他写的不是完整的律条,而是几个关键的字:“禁”、“破”、“枷”、“还”、“安”。字迹歪斜,用力却极深,暗褐色的痕迹渗入粗糙的纸纤维,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某种古老的符咒。

每写一字,他口中便清晰地念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借着风,朝着河岸方向送出:

“青州临河口,淫祠余孽,邪法控物,血食害命——此为一禁!”

河风卷着水腥扑来,纸角哗啦作响。楼下奔逃的人群里,有人似乎顿了顿,茫然抬头望向望楼方向。

陆青辞听到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望楼顶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看到他以指代笔、凌空书写的姿态。她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苏慎要做什么。疯狂,太疯狂了。这里不是刑场,没有确凿人证物证陈列眼前,没有万众瞩目下的公理昭彰,只有混乱、死亡和一头失控的怪物。民心散乱如沙,如何凝聚?律锁所需的最基础的“认同”,从何而来?

但她没时间犹豫。怪物另一条腕足已朝着她藏身的货堆横扫而来!陆青辞咬牙,不再试图硬碰,身形如鹞子般斜掠而起,足尖在断裂的木箱上一点,再次改变方向,同时手中刀光一闪,不是斩向腕足,而是劈向旁边半截斜插在泥水里的桅杆!

咔嚓!桅杆断裂,上半截带着绳索和破帆轰然倒下,恰好拦在腕足挥击的路径上,虽被瞬间击碎,却也为陆青辞争取到一瞬喘息,让她得以落在更靠近望楼的一段尚算完好的栈桥上。

她离苏慎更近了些,能看清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苏慎写下第二个字,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穿透力:“邪物狂乱,非其本性,乃枷锁所迫,血食所激——当破其枷!”

王二在楼下嘶声喊叫着,拉扯着几个缩在墙角发抖的船工:“听见没!苏先生说那不是河伯!是被人弄成这样的怪物!那铜箍子就是锁!拆了那锁,它兴许就不发疯了!咱们才能活!”

一个老船工眼神浑浊,喃喃道:“拆……拆得掉吗?那是河伯……是神……”

“狗屁的神!”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力夫忽然吼道,他胳膊上有一道擦伤,血糊了一片,“神会这样杀人?我爹……我爹就是前年漕船没了,尸骨都没找到!要是神,为啥专吃咱穷苦人?!”

这话像颗火星,溅进油里。周围几个原本麻木恐惧的人,眼神里忽然窜起一点别的什么。是积压已久的怨愤,是亲人无踪的痛楚,是对这“河伯”早已深埋的恨意。

望楼上,苏慎感受到了。那风中的“尘埃”,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有了些许温度,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恐惧。很微弱,但确实在变。

他写下第三字、第四字:“破枷还本,驱之深水,禁绝血祀——方得河安!”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喝出来的,声音因用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今日,不拜神,不问鬼,只讲这个理——害人性命者,纵披神皮,亦当伏法!控物为恶者,纵藏幕后,亦难逃其咎!”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那张写满血字的黄裱纸举起,朝着河心怪物的方向!

几乎同时,王二不知从哪摸出个破香炉,里面还有小半炉陈年香灰,他学着以前看人祭河的样子,奋力将香灰朝河风方向扬去!灰白色的香尘纷纷扬扬,混入腥风灰雾,朝着望楼、朝着苏慎手中那张纸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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