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云崖来访
王二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去厨下盯着灶火。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苦味漫得满屋都是。他蹲在灶膛前,拿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炭块,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先生答应去见七皇子了。
三天后。
王二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他知道,那地方比天牢还凶险。天牢里刀是明的,朝堂上刀是暗的,割人不见血。苏先生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得扶墙。这当口去见皇子……王二心里揪得慌。
可他不敢劝。
苏先生那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王二只能把药熬得浓些,再浓些。
辰时末,药好了。王二小心翼翼倒进粗瓷碗,捧着往后衙厢房走。穿过院子时,他瞥见前头值房那边人影晃动,比平日多了不少。几个面生的缇骑按着刀柄站在廊下,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却往大门方向瞟。
不对劲。
王二脚步加快,推开厢房门。苏慎已经起了,正坐在案前,对着摊开的卷宗出神。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外头怎么了?”苏慎问。
王二把药碗放下,压低声音:“好像……来人了。前头弟兄说,是昆仑的使者,阵仗不小。”
苏慎沉默片刻,右手食指极轻地叩了下案沿。“陆大人呢?”
“一早就去前衙了。”王二搓了搓手指,“苏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来要那些东西的?”
指的是《噬灵诀》残卷和狐仙案全部卷宗。
苏慎没答。他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苏慎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你把门带上,就在外头守着。若有人问起我,便说伤势反复,起不了身。”
王二愣住:“您不去前头?”
“还不到时候。”苏慎靠回椅背,闭上眼,“陆大人能应付。我先听听。”
王二似懂非懂,点点头,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虚掩上。
厢房里静下来。秋日的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亮斑。苏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
镇抚司大门外,长街肃静。
八名缇骑分列两侧,按刀而立。晨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黑漆门匾。陆青辞站在阶上,玄色劲装一丝不苟,马尾束得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她没戴官帽。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三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青石板路而来,马背上三人皆着云纹道袍,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身后两人稍年轻些,眉眼低垂,一副恭顺模样。
马到阶前停住。
中年道人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道袍下摆纹丝未乱。他抬眼看向阶上的陆青辞,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贫道云崖,昆仑玉虚峰执事长老。”道人拱手,声音清越温和,“奉掌门之命,特来拜会陆镇抚使。”
陆青辞还礼:“云崖道长,久仰。请。”
她侧身让开道路,云崖颔首,迈步上阶。身后两名年轻道人紧随,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云纹仙鹤,栩栩如生。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正堂走去。沿途缇骑目不斜视,气氛凝得像结了冰。
正堂里早已摆好茶具。陆青辞在主位落座,云崖在客位坐下,两名年轻道人立在他身后。有校尉奉上茶,云崖接过,揭开杯盖嗅了嗅茶香,轻轻啜了一口。
“好茶。”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青辞脸上,“陆大人,贫道此来,是为一桩公事,也为一桩私谊。”
陆青辞手按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道长请讲。”
云崖拂尘轻摆,语气依旧温和:“公事者,乃本门不肖弟子周显、柳莺触犯贵国律法一事。此事掌门已知晓,甚为震怒。修仙之人,竟堕入邪道,残害生灵,实乃昆仑之耻。”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辞:“按仙门惯例,弟子犯戒,当由本门执法长老裁处,以正门规。然周显、柳莺已伏法,此事便也作罢。只是——”
陆青辞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人死债消,但尸身终究是本门弟子。”云崖缓缓道,“掌门有令,命贫道将二人尸身迎回昆仑,安葬于思过崖下,以儆效尤。此其一。”
陆青辞手指微微收紧:“其二呢?”
云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推到陆青辞面前。帛书上字迹工整,盖着昆仑掌门的印鉴。
“周显、柳莺所修邪法《噬灵诀》,乃上古禁术,早已失传。”云崖声音沉了些,“此番重现,掌门怀疑背后另有渊源。为彻查邪法根源,杜绝后患,掌门请陆大人行个方便,将案中所有涉及《噬灵诀》的证物——包括残卷、阵图、以及相关笔录卷宗——暂交贫道带回昆仑,由执法堂详加勘验。”
他抬眼,目光清正:“此非索要,乃为共查。邪法危害甚巨,若能寻得源头,于仙凡两界,皆是功德。”
堂内一片寂静。
陆青辞看着那卷帛书,没动。许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砸进木头:“云崖道长,周显、柳莺一案,已由镇抚司依《大庸律》审理终结。案犯尸身,乃证物之一,需归档封存,以备复核。此乃朝廷规制,恕本官不能交。”
云崖笑容未变:“规制是死物,人情是活物。陆大人,仙凡之间,贵司近来风头正劲,可也曾想过……退一步?”
话里像淬了冰。
陆青辞迎上他的目光:“退一步?退到哪里?把尸身交给昆仑,让仙门自行‘安葬’,然后对外宣称周显是‘闭关修行’?再把《噬灵诀》残卷拿走,说是‘彻查源头’,最后查来查去,查个‘线索已断,无从追究’?”
她一字一顿:“道长,这套路,陆某见过。”
云崖脸上那层温和终于淡了些。他放下茶盏,盏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声。
“陆大人,”他慢慢道,“贫道此来,是客客气气商量。昆仑与大庸朝廷,素有往来。陛下这些年服用的延寿丹,边关镇守所需的灵石符箓,乃至京城地脉的调理……哪一样,离得开仙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贵司近来行事,着实有些过了。斩昆仑嫡传,公开审案,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已有不少大人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贵司……不懂分寸。”
陆青辞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