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辞别业师
父亲入京升迁的旨意已下,府中上下收拾行装,不日便要举家离开京口,迁往建康。
晨起时分,王昂换下平日里的锦袍,身着一身素色布衣,未带过多随从,只命贴身奴仆青墨随侍,轻车简从,往城西大儒沈先生的私宅而去。
沈先生名沈慎之,是江南有名的饱学之士。精通儒道经典、史学文论,性情孤傲,不愿入仕为官,只在京口开馆授学,且只收寥寥数名嫡系弟子。
王昂幼时,父亲王弘便费尽心力,将他送入沈先生门下。这数年来,皆是沈先生亲自授业,教他读书识字、研习经史、修身明理。算得上是他此生真正的启蒙恩师。
沈先生的宅院僻静清幽,远离市井喧嚣。院内遍植翠竹,院前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处处透着文人的清雅淡泊。
院门虚掩。王昂示意青墨留在外间,独自轻叩门环。
不多时,书童开门,见是王昂,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步入正堂。
沈先生正坐在案前翻看书卷,一身粗布长衫,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文人的温润与严苛。见王昂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眼打量,目光温和:“昂儿今日前来,可是为了辞别?”
王昂上前,恭恭敬敬行弟子大礼,躬身垂首,全无半分世家嫡子的骄矜:“弟子王昂,拜见先生。父亲不日将入京赴任,举家迁徙。弟子特来向先生辞别,多谢先生数年来授业解惑之恩。”
沈先生抬手示意他起身,轻叹一声:“早知你出身琅琊王氏,终究不会久居京口,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你天资聪颖,心性远超同龄人,比我门下其他弟子多了几分通透与沉稳。治学从不懈怠,虽是世家子弟,却无半点奢靡浮躁之气。为师很是欣慰。”
王昂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谨:“先生过奖。弟子所学,皆为先生所赐。若无先生悉心教导,弟子依旧是懵懂无知之辈。不敢忘先生传道授业之恩。”
他并非客套。
这一世身为世家子弟,看似尊贵,却处处受规矩束缚。唯有在沈先生这里读书论学之时,能暂卸一身伪装,静心研习学问。
沈先生治学严谨,却从不迂腐。不似其他儒生那般只重空谈,偶尔也会与他论及天下时局、民生百态。
这几年的教诲,不仅让他夯实了学识根基,更帮他快速融入这个时代,看清世间百态。
“此去建康,乃是帝都繁华地,士族云集,权贵林立,远比京口复杂。”沈先生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建康城内,门阀纷争更甚,朝堂风云变幻。你身为王氏嫡子,身处漩涡中心,切记两点——治学勿辍,立身持正。”
“士族多尚玄谈虚浮,你切莫随波逐流,要坚守本心,学以致用。学问不是用来附庸风雅,而是用来修身、明理、处世。身处权谋之中,不可锋芒过露,也不可一味隐忍。守好王氏门风,守好自身底线,行事三思,方为长久之道。”
王昂心中一暖,躬身再拜,字字郑重:“先生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
沈先生点点头,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卷亲手批注的《春秋》,递到他手中:“这卷书,为师批注多年,内含些许史学得失、时局浅见。你带在身边,闲暇时翻阅,或有裨益。”
“多谢先生赠书,弟子定当细细研读。”
王昂双手接过书卷。书卷间还带着墨香与先生指尖的温度,沉甸甸的,满是师生情谊。
他知晓先生性情淡泊,从不收贵重礼品,便只命青墨将提前备好的、自己亲手抄录的课业文稿、几方京口上等砚台呈上,算是临别薄礼:“弟子无贵重之物相赠,此为弟子平日课业,还有些许文房之物,望先生笑纳。”
沈先生也不推辞,收下礼物,又叮嘱他几句入京后的处世之道。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闲谈片刻。
眼看日头渐高,王昂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再度对着沈先生深深一揖,郑重行礼:“先生保重身体。弟子此去,定不负先生教诲。日后若有机会,必再来探望先生。”
“去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沈先生站在院门前,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竹影婆娑间,眉眼间满是期许。
王昂手持书卷,带着青墨缓步走出宅院。回头望去,只见先生立在竹影之下,身影清瘦却挺拔。
他心中了然。
此去建康,便是全新的征程。
恩师的叮嘱,他会时刻放在心上。在这乱世权谋之中,守住本心,稳步前行。
风吹过街巷,卷起几片落叶。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朝着京口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即将告别这座生活十余年的城池,奔赴风云涌动的帝都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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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墨
那还是王昂八岁那年,春日随父亲麾下亲兵往京口城郊狩猎,遇上了彼时还不叫青墨的少年。
魏晋乱世,边塞鲜卑部落遭战乱裹挟,族人离散。不少老弱妇孺被掳掠,辗转流落到江南,沦为士族府中的奴仆,甚至被当作货品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