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辞别业师

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他连自己的鲜卑名字都快要忘记，只记得部落覆灭于战火，父母惨死在乱兵刀下。他被人贩子掳走，一路颠簸南下，锁着粗重的铁链，和其他异族孩童一起被关在肮脏的囚车里，等着被卖给世家做苦力。

那日春风和暖。

王昂本是跟着先生踏青，顺带练习骑射。行至城郊一处荒驿，便听见驿馆后传来凄厉的呵斥声与孩童压抑的呜咽。

他心性远超同龄孩童，挥手让随行侍卫暂且止步，独自绕到驿馆后院，便看见了那副惨状。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墙角，个个面黄肌瘦，身上布满鞭痕。

其中那个鲜卑少年，不过七八岁年纪，有着不同于汉人的深邃眉眼，鼻梁高挺，一双墨黑色的眼睛满是桀骜与警惕。即便浑身是伤，被铁链锁住脚踝，也依旧挺直着脊背，死死护着身后一个更小的孩童，对着面前挥鞭的人贩子怒目而视。

人贩子嫌他顽劣，鞭子狠狠抽在他肩头。破了的衣衫渗出血迹，少年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低头，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乱世，异族奴隶命如草芥。打死了也不过是随手丢弃，无人会追究。

随行侍卫见状，上前呵斥。人贩子一见是琅琊王氏的衣袍，当即吓得跪地求饶。魏晋门阀权势滔天，寻常商贩根本不敢招惹。

王昂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屈服的模样，心中微动。

他有着后世的灵魂，见不得这般肆意践踏生命的场景。更清楚这乱世中，异族孩童的凄惨境遇。

他没有呵斥人贩子，只是淡淡开口，让侍卫拿出银钱，将这一车子孩童都买下。年幼的送去府中做杂役，愿归家的则给些路费。

而唯独留下了这个眼神桀骜、满身傲骨的鲜卑少年。

少年被带到王昂面前，铁链被解开。脚踝上早已磨出血肉模糊的伤痕，他却依旧紧绷着身体，满眼防备地看着眼前衣着华贵、气度沉稳的小郎君，不懂为何独独留下自己。

王昂让人取来清水与伤药，亲自蹲下身，示意他坐下处理伤口。

少年浑身紧绷，却在触及王昂平静无波、毫无鄙夷与轻视的眼神时，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

在这之前，无论是掳走他的乱兵，还是贩卖他的人贩子，亦或是路上遇见的汉人，都将他视作卑贱的蛮夷。打骂凌辱是常态，从未有人这般平等地对待他。

“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王昂一边给他涂抹伤药，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原来的名字，忘了便忘了。从今往后，你叫青墨。”

“青是常青之意，墨如你眼眸。”

“往后在我身边，不必再受欺凌。”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嘴唇颤抖。许久，才用生硬的汉话，哽咽着吐出两个字。

“……主君。”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奴役、打骂中度过，最终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却没想到，会在这绝境之中，遇上王昂。

回到刺史府，王昂没有将青墨当作普通奴仆，而是将他留在身边做贴身侍童。

府中下人起初颇有微词，觉得让一个鲜卑蛮夷留在嫡长子身边，不合规矩。可王昂力排众议。

他知道青墨性子坚韧，虽不善言辞，却忠心耿耿。更难得的是，即便历经磨难，也未曾泯灭良知。

王昂教他说标准的汉话，教他识文断字，教他府中的规矩，却从不对他颐指气使。

青墨也拼尽全力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他天生身手矫健，心思细腻，默默学着伺候王昂的起居，替他打理衣物、研磨铺纸，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他身边。

别人都笑王昂善待一个异族奴隶。

可只有王昂清楚，青墨从不是奴隶。

他是他在这异世，第一个真心相待、也能全心信任的人。

青墨也始终铭记，是王昂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尊严，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从此，京口刺史府中，多了一个沉默寡言、行事利落的贴身奴仆。他永远身着素色青衣，守在王昂身侧，眼神沉稳，行事妥帖。再不见当年那个满身伤痕、满眼桀骜的鲜卑少年模样。

他的命，是王昂给的。

往后余生，他便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这位小郎君。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这份始于乱世的知遇之恩，早已超越了主仆，成了彼此在这动荡世道里，最安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