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头万绪
王昂应酬完最后几位长辈,辞别父母,独自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青石铺就的路面沾着夜露的微凉。廊下灯笼随风轻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身后仆从想要随行,他只淡淡摆手遣退,只想寻一刻独处的清静。
穿过垂花门,便是他独居的静思院。
院内栽着几株青竹,风过处竹叶簌簌,落了一地清寂,与前堂的繁华雍容判若两境。侍女早已备好热水,点上安神的熏香,见他归来,屈膝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只燃着一盏素纱灯,光晕昏黄柔和。
王昂褪去身上繁复锦袍,换上宽松素色里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涌入,吹散了满身酒气与宴席的疲惫。
他倚在窗棂边,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
眼底那份属于世家嫡子的端方沉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心底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茫然与清醒。
来到这魏晋乱世,成为琅琊王氏嫡子王昂,已有十余年。
从最初魂穿而来的惊恐、混沌,到慢慢接受这既定的事实,再到如今学着扮演好十二岁世家嫡子的角色,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池。他始终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个属于门阀士族的时代。
这是最好的时代。
世家传承百年,文脉鼎盛,衣食无忧,身份尊贵。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有读不尽的典籍,享不尽的荣华,受世人敬仰。
可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门阀割据,礼制森严,阶级固化。朝堂风云暗涌,战乱频仍,人命如草芥。即便贵如琅琊王氏,也需在宗族权谋、世家纷争、朝堂棋局里步步谨慎。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
今日宴席之上,他刻意展露才学,一鸣惊人,并非年少轻狂。
他深知,在这看重门第与才名的世道,唯有拥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与声望,才能守住自身,守住家人,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
那些超脱当下的见解,是他来自后世的底气,却也是他最不能外露的秘密。稍有差池,便会被视作异类,万劫不复。
他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想起席间众人的夸赞,父亲眼底藏不住的骄傲。
还有暖阁中,谢景澜隔着珠帘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考量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估量。
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衡量一个潜在的……盟友,或对手。
他心中愈发清明。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人人平等的社会。没有完善法治,没有长久安稳。只有尊卑有序,只有强者为尊,只有世家联姻与宗族利益交织的权谋棋局。
身为王氏二房嫡长子,他生来就背负着家族荣光,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
前世的他,平凡普通,碌碌度日。从未有过逐鹿天下的野心,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置身这样波澜壮阔的乱世。
起初的抵触、疏离,在十几年的耳濡目染与血脉牵绊中,渐渐化作了不得不面对的责任。
父亲的宠溺器重,母亲的慈爱呵护,王氏宗族的荣辱,都成了他扎根于此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