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头万绪

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

眼下士族崇尚玄谈、轻视实务，门阀耽于享乐、争权夺利。看似衣冠风流、鼎盛繁华，实则早已腐朽不堪，暗流涌动。

五胡乱华的浩劫，士族门阀的没落，天下苍生的流离……后世史书上的字字血泪，他历历在目。

琅琊王氏虽为顶尖门阀，能暂得安稳，却也终究躲不过乱世洪流。若不提前筹谋，终究难逃衰败之命。

既已身处此世，便不能坐以待毙。

王昂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在昏黄灯光下，慢慢理清心中筹谋。

眼下他年岁尚幼，无权无势。首要之事便是藏锋守拙，稳固自身。既要继续深耕经史子集，练就无双才名，又不能太过锋芒毕露，以免引来宗族忌惮、旁人构陷。

其次，需借着琅琊王氏的门第，悄悄积攒实力。不同于当下士族鄙薄实务，他要暗中接触政务、军务，了解天下时局，学习治世之能。还要暗中培养心腹，留意可用之才，为日后积攒人脉根基。

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再者，世家联姻向来是维系权势的关键。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回廊下那个身着月白襦裙的身影。

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同为顶尖门阀，门当户对。若能结为姻亲，便是强强联合，可极大稳固两家权势。

这是世家生存的规则，也是他不得不考量的权谋。

但他也记得，史书中，谢氏遭遇的那场浩劫。

那场由浙东燃起的战火，将烧尽谢氏的百年繁华。

到那时……

他微微皱眉，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

他虽不愿被联姻裹挟，却也深知在这世道，个人情爱远不及家族存续重要。日后对待宗族亲事，需冷静权衡，为自己、为家族谋得最大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父亲入京升迁的契机，步步靠近权力中心，暗中改变王氏的行事之风。不耽于虚无玄谈，积攒实力，静观其变。

待日后时局动荡，方能护住家人，守住王氏百年门楣。

甚至，凭借后世认知，尽力规避乱世浩劫，让这世间少几分流离，多几分安稳。

既来之，则安之。

王昂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茫然散尽，只剩下与十二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稳、冷峻与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无处依托的异世孤魂。

从今往后，他就是琅琊王氏王昂。

在这魏晋乱世，他既要守至亲安康，保家族荣光，更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时局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无愧于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