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来访,禹脉初明
李昀并未着恼,这点心思,称不上恶意,无非长辈看顾晚辈,顺手探一探底。
“师太既先言明,李某若一味遮掩,倒显得小气。只是我这一路神通,说来寻常,未必能入师太法眼。”
玉清师太微笑道:
“贫尼的金丹神通,乃是离合神光。金霞一起,魔雾难侵,鬼物也最怕此法。道友若愿相示,贫尼也算开眼。”
李昀听她先报了自家神通,对方既把底牌亮出一角,便是以示坦荡。
“既如此,师太请看。”
他说完,缓缓起身,离开蒲团。
邓八姑眼中顿时一亮,忙往旁让开半步。
她虽知师尊三月闭关,炼成了金丹神通,可真正亲眼细看,却还不曾有过。
李昀立于厅中,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金丹微微一转,心念一动,周身气机便倏然轻了。
下一瞬,五色毫光自他足下流起,先如轻烟,转瞬便化作一层圆融流彩。
青气在前,如木行春生;赤辉内敛,如火意潜藏;黄华沉稳,白芒清厉,黑光幽深,五色并行而不相冲,倏忽一卷,李昀整个人已似虚似实,像要融入四周山壁琉璃之间。
他也不远去,只在厅中轻轻一转。
那一转间,五色遁华先向左侧石壁一扑,及至将触未触时,又忽然化作一道流影,自右侧琉璃台后掠出,中间全无停顿,仿佛虚空与山石,于他都无阻隔。
再下一瞬,那团五色流辉自地面一沉,旋即又在厅前聚作人形。
李昀负手立着,五色光华翩然消逝。
可玉清师太与邓八姑眼中所见,却远不止如此。
那一层五色遁华收发之间,灵动圆融,已非寻常遁法。
尤其木火土金水五气同流,一转即化,分明把五行之妙都藏在里头。
若在山川土石之间施展开来,纵横来去,只怕真个难以拦阻。
邓八姑先是惊喜,随即神色大振。
她早知师尊悟性惊人,也知这门神通必然不凡,可如今亲见那五色遁光在洞府间来去无碍,心头仍旧一热。
自己当日所拜,确是有望问大道之人。
玉清师太则已脱口而出。
“五行遁光!”
李昀只笑了笑,玉清师太望着他,眼中惊色未退。
她本以为对方纵有奇学,多半也是后天采炼、旁门中另辟蹊径的一路。
谁知这一出手,竟是最正宗、最上乘的五行遁法,而且还不是寻常小术,而是炼入金丹、化为本能的大神通。
一时间,她心念电转,先前许多看不透之处,如今已经明白许多。
禹王山,五行洞府,五行广场,琉璃满地,五气流转,再加这一门五行遁光……她眸光一凝,忽然望向洞外群山,低声道:
“此山是禹王山。”
邓八姑站在旁边,也像一下明白了什么。
玉清师太转回头,望着李昀,“李道友,你这一身传承,莫非得自禹王遗泽?”
李昀并未立刻开口,只看着玉清师太,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玉清师太心中最后疑虑,也随之散去。
她原本还担心,邓八姑拜入龙门,若所托非人,将来福祸难料。
如今见李昀神通正大,根脚又直指禹王一脉,这份担心自可放下大半。
上古人皇遗泽,最重堂皇清正,能承这一脉者,纵有机变,也不至于走入邪途。
她合十一礼,“原来如此。贫尼多问了。”
李昀抬手还礼,“师太关怀八姑,本是情分,不算多问。”
邓八姑听到这里,也松了口气。
她跟随李昀以来,虽对师尊心悦诚服,可对于前程却也没有脉络,如今却是给她好大惊喜。
玉清师太重新端坐,“贫尼先前还想,八姑这些年命途多舛,好不容易脱出死关,若再拜错门庭,岂不又添波折。如今看,是贫尼多虑了。她能得李道友收入门下,也是造化。”
邓八姑忙道:
“师姐言重了。若无师尊,弟子还困在玉京潭下,生不生,死不死,哪有今日。”
李昀摆了摆手,“你二人多年情分,不必总为旧事自责。如今各归其路,能重见一面,便算难得。”
玉清师太点头称是,几人放松下来,又说了些山中修行、蜀地近况的话头,言来言去,自然便扯到了近来巴蜀剑仙间最紧要的那场风波。
李昀其实早知大概,如今玉清师太本就是局中人,由她亲口说来,脉络自然更明。
玉清师太把拂尘轻轻放在一边,道:
“说来贫尼此番在蜀中停留,原也不是闲游。如今正邪两道关注之事,多半都落在慈云寺那边。你既已在蜀中立派,此事迟早也要听闻,贫尼索性把原由与你说个明白。”
“还请师太明示。”
玉清师太微微颔首,先从头说起。
“此事起因,先在毛太。此人本是个淫邪之徒,与周淳有旧怨,因而一路追寻,到了成都左近,又惹出不少祸事。后来他撞上醉道人与周轻云,双方一交手,吃了大亏,仇便越结越深。”
邓八姑在旁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她虽不在局中,也知毛太这类人物最招人厌。
玉清师太继续道:
“再往后,周云从等人误入慈云寺密室,撞见了智通、毛太、俞德等辈行那等掳掠奸淫之事。几人险险脱身,出去之后,便将所见上报官府。慈云寺明里佛寺,暗里藏污,这里面的污龊也算被揭开了。”
李昀听到这里,眸中光色微沉。
这类寺观山门,若只争道法,还算修行中事。
可一旦纵容淫掠,借修行之名行污秽之实,便已不是正邪之争那么简单。
玉清师太面显不耻。
“周轻云与醉道人随后夜探慈云寺,先断了毛太一臂,又伤了俞德。双方至此,再无转圜,已是死仇。慈云寺中那一伙人,自不会善罢甘休,峨眉这边,也不会由着他们聚众作恶。”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备战。”
“不错。”
玉清师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妙一真人那边已有安排,追云叟白谷逸、矮叟朱梅等前辈都在联络同道。贫尼与玉清大师、佟元奇、元觉禅师等,也都受邀前来,在辟邪村一带暂驻,既是观势,也是备战。待时机一到,慈云寺那场斗剑,多半便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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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八姑问道:
“如今各方都已到齐了么?”
玉清师太摇了摇头,“人还在陆续聚拢。正道这边,虽有峨眉主持,也并非人人都能立时抽身。邪派那边更是混杂,既有慈云寺本门之人,也有旁门左道闻风而来的。到了那一日,牵扯只会更广。”
李昀坐在原处,慈云寺斗剑的由来,到此算是彻底明了。
毛太寻仇,是导火索;寺中恶行暴露,是明证;夜探结仇,则把双方推到了台前;峨眉联络各方正道,移驻辟邪村,便是为后面那一战做足准备。
玉清师太看着李昀,“李道友既立山于蜀中,且有这一身本事,将来多半也绕不过这场风波。”
李昀微微点头,道:
“风来时再看风势,雨落时再择路数。龙门派新立,人少根浅,眼下先只能先求自保,才是要紧。”
玉清师太闻言,倒更高看了他一分。年轻修士新成金丹,又得大神通,最易意气高扬。
“道友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玉清师太点头,“慈云寺一战,声势不会小。卷入其中,未必都是福缘。若无必要,确实不必抢着往前。”
邓八姑闻言,也略略安心。
她虽知师尊手段高明,可慈云寺那等局面,毕竟牵连甚广。
龙门派如今正是扎根立本之时,若贸然卷进去,吉凶难测。
山外松风渐高,暮色已悄然压上峰头,琉璃广场承着天光,映出一片淡淡金晕。
五行洞府内,三人盘坐相对。
玉清师太又坐了片刻,见该说的话已说得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许久,贫尼也该回去了。改日若李道友得闲,再来讨教。”
李昀起身相送,“师太言重。禹王山虽简陋,师太若愿多留些时日,自便就是。”
邓八姑也忙上前,“师姐,我送你回洞府。”
玉清师太微微一笑,“不必了,你且陪你师尊说话。我认得路。”
她向二人合十一礼,转身出洞,法衣背影映着洞外清光,几步之间,便消失在广场尽头。
邓八姑目送良久,这才回过身来,朝李昀深深一拜。
“师尊,今日之事,多谢师尊成全。”
“你师姐心思不坏,不过多想了几步。她肯替你问,也算真把你放在心上。你既入我门下,情分也不必断绝。那还是是人吗?”
邓八姑低声应道:
“弟子明白。”
李昀缓步走出五行洞府,负手望向洞外,暮云压着远山,峰影层层,禹王山上清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