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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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怎么?先生不欢迎?”

  奥尔菲斯站在门里,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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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快地运转——

  这个人目前的身份、目的、背景、可能的来源,所有他惯用的判断流程在同一时刻启动。

  但他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不是因为结论出不来,而是因为对方站在雨里的姿态和之前那些人都不同。

  弗雷德里克没有刻意表现出“柔弱”或“求助”的姿态。

  没有用那些他早已熟悉的情感关键词。

  他看起来像是真的走了一段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

  而那张无可替代的脸是他唯一的凭据。

  “不……您误会了……”

  那不是奥尔菲斯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没有久别重逢的戏剧性。

  只是一个站在雨里的人,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问他,是不是不欢迎自己。

  奥尔菲斯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在门锁落下的声音里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岔路口上——

  他可以像以前一样,用那些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方式。

  试探、验证、筛选、排除。

  但他没有。

  他把弗雷德里克领进客厅,取了一瓶白葡萄酒——他记得他爱喝——递给他。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里,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看着弗雷德里克用双手拢住瓶身,手指被瓶子的温度慢慢地暖回来。

  他没有问“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地址的”,没有问“你为什么会来”,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人警觉的话。

  因为他知道,弗雷德里克会主动告诉他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眼对视。

  没有试探,没有伪装,没有一触即收的躲避。

  只是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看着彼此真实的样子。

  弗雷德里克说,他有一些不错的想法来帮他完成计划。

  奥尔菲斯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一个聪明有野心而且符合他要求的人来帮助自己。

  而弗雷德里克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弗雷德里克是怎么想的,也没有问。

  他当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弗雷德里克安静地喝着葡萄酒,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落了很薄的雪。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开门的一瞬间,曾有过的那阵近乎本能的慌乱。

  不是因为他害怕被识破——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不知道该先做哪一步。

  后来他没有送走弗雷德里克。

  他邀请他留宿一晚。

  把那把伞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此刻奥尔菲斯坐在茶话室的椅子里,炉火已经快要燃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间没有握住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摊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像是窗外的风在外面吹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透进来。

  他想起弗雷德里克问他是不是不欢迎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要求被照顾的意味,只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想起自己当时侧身让他进门,没有说“你进来吧”或者“请进”。

  只是侧了侧身,把门留得更开了一些。

  他把书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出茶话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台上还放着弗雷德的那把伞。

  他走过去,看了那把伞很久,没有碰它。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没有敲门,只是推开门。

  看见弗雷德里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没有睡。

  弗雷德里克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茶话室的灯还亮着。我以为你还要坐一会儿。”

  “不用了。”奥尔菲斯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我来看看那棵树。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你记得叫我。”

  “嗯?哪棵树?”

  “你之前说的那棵。正在发芽的那棵。”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说:

  “好。”

  那一晚奥尔菲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德罗斯公寓门口,雨很大,他正准备关门。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打着伞,用一种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声音说:

  “怎么?先生不欢迎?”

  他这次没有侧身让开,而是直接说:

  “怎么会不欢迎,我一直在等先生。”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他把伞收好,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他在梦里看着那把伞挂好,然后醒来。

  窗外天还没有亮,但树枝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一层很淡的、正在变得清晰的轮廓。

  是光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慢慢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