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
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他怀疑这是另外一种东西——
承认。
奥尔菲斯在承认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
承认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事都背在身上。
承认他需要重新选一条路,而不是继续沿着原来那条已经塌了一半的路走。
这不算“变好”,但比变好更接近真实。
苏珊第二次和弗洛伦斯见面的时候,带了一张地图。
一张复印得很粗糙的香港街区图。
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一些缩写和日期。
字迹很小,像是不打算给任何第二个人看的。
她把地图摊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你要找的那个记者,她不只是查档案馆。她还在找一个人。”
弗洛伦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了两圈的位置。
“谁?”
“当然,我不知道名字。但她去了一趟新界的某个旧村子,问了些和本地居民无关的问题。
“那地方住的人不多,一个外人过去问话,村里人记得很清楚。她问的是一个姓氏——德罗斯。”
弗洛伦斯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她没有多问,”苏珊说,“只是确认了那个姓是不是在当地出现过。然后她就回去了。”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地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她看了苏珊一眼。
苏珊还在喝她的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刚才说的不是一件可能改变某些人命运走向的信息。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弗洛伦斯问。
苏珊想了想,把茶杯放下来。
“因为我好奇。你们这些人都有很多秘密,秘密藏在下面,你们自己有时候都未必看得清楚。我只是帮你们把藏得太深的东西稍微往外拨一点。”
弗洛伦斯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苏珊也不看她,正在把翻旧了的小说收回外套口袋里。
很轻,像把一团用过的稿纸丢进废纸篓里。
那天晚上,弗洛伦斯把地图的内容汇报给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
她把地图摊在茶几上,指尖点着那个被圈了两圈的位置。
“奥莉在香港找的,不只是德罗斯家族的历史线索。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姓德罗斯的人。”
奥尔菲斯看着地图上那两道铅笔画的圈,没有说话。
弗雷德里克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爱丽丝。
或者说,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德罗斯家女儿。
线索在往那个方向靠拢,但还没有靠得很近。
“你有什么想法?”弗洛伦斯问。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先不碰。等她再靠近一点。现在动,容易打草惊蛇。”他顿了一下,“让雅各布继续跟。保持距离,但不要断。”
弗洛伦斯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离开了茶话室。
房间里只剩下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两个人,安静了好几秒,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在火光中慢慢收缩的微小声响。
“你觉得这件事和她有关吗?”弗雷德里克问。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奥尔菲斯知道他在说谁。
“程愿?”奥尔菲斯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不知道。”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几分真几分假。
他说:
“你知道她的习惯和奥莉不一样。”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弗雷德里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远处的城区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条被压扁的线。
他收回目光,看向奥尔菲斯,说了一句和他的表情有点对不上、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感情的话:
“你最近在试着理解噩梦。”
不是问句。
奥尔菲斯没有回避:
“我在想,他其实不一定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他可能是一个我需要学会共处的东西。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我觉得我应该这样想。”
他停了一下。
“我分不清了。这让我有些不安。我一直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想,但最近我不太确定了。”
弗雷德里克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那种等着听更多话的姿势,只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准备好了要去听一切的状态。
“那就不急着分清。”
奥尔菲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在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之前做出正确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说重了。
“你可以先做选择,再让自己慢慢变成那个能做这个选择的人。你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奥尔菲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你说得对,亲爱的。”他说。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银白色的发丝边缘勾出一道很细的轮廓。
“好了,先生,我一直在,”他说,“不用怕。”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茶话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渐渐远去了。
奥尔菲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慢慢燃尽,留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地亮着。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壁炉或者墙壁听的——
“我会找到办法的。”
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伦敦城区的暖光在夜色中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