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受x其他角色,水煎)
“哪天,你也许会想看。”
一语成谶了。
倒不难堪。卿芷将它们收拾好,复又卧下,闭了眼。清朗的月辉,明亮如银,照得人通透,她心也通透。
那时尚不知少女的自毁,到了这么决绝的地步。如今她无法对她这样不顾往后的行事,置若罔闻。
她想了解靖川。
想起师妹们。那些孩子,有些,她看着长大。有些,见面时已经是少年人了。师傅喜欢带些孩子回来,不一定要收到自己名下,大多,只是短住一阵。人间不太平时尤其多,毕竟仙门为隐世之地。那时她也未有多大,被塞过来一个含着饴糖吧嗒满嘴口水的小孩,手忙脚乱。后来渐知如何应付,学会了如何教她们念书打剑。送这些孩子回去亦成了一种常发生的事,并非所有人都适应得了终日清修。她站在山上,看着少女们背负行囊,回到人间的尘烟里,用目光送她们最后一程。这或许便是她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第二面,也见过。闹市之间,看着如能做她母亲的人,露出少时单纯的笑,满含倾慕:“霜华师姐!”
后面接的那句话总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拜了师的师妹,缠不了多久,她会把她们赶下山。
到了年纪,该去走自己的路。
她总不管她们不舍。久之,落了个冷心冷情的称号。乐得清闲。清闲才是好事,代表战乱之年过了,宗门壮大,她终于摆脱这个职责。
毕竟天下有根骨有心性修道者,极少。
如今,似又一次回到那时。
在靖川身上,看到另一种少年人的模样。与她见过的许许多多人,截然不同。
可她所能做的,亦不过是引她走一段路罢了。
却又唐突地,心头如被一烫,惊人地跳突。禁不住坐起身,指尖压在胸口。
好似哪里裂了一隙,有什么,抓挠着。无意地,往上,冰凉的指腹摩挲过唇瓣,顿住了。
她与她,到底还是做过了那些。
这份祝愿,因此模糊得难以说得上纯粹。本敞亮的心上,漫上一种朦胧的感觉,是她从未触碰过情爱的缘故。想起她是无话可说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的感觉,是从唇舌齿关到喉咙深处都发甜发苦发腥的感觉,是什么都还未厘清却已有一声叹息,先如泪落,轻轻叹出。连蜡烛都要愁得黯然了。
五十三
另一边,卿芷四下寻着。正是近午间的时候,日照中天,这城中城般的宫殿,是金光磅礴的海洋中的一方巨船,巍峨伫立。
靖川给了她分外慷慨的特许,一路都不见任何人阻拦。她的步子探过一些先前不曾到的地方,停在后花园。香比具体的花丛先一步闯入,蛮横地占据她整个感知,哗地淹没了这不速之客。浓烈呛人,却又引人发瘾,浸淫在里头,如何便都抽不出身了,回头连清风也成毒药。一众花卉五色纷呈,浓香错落,在融融烈阳下,开得沸反盈天。
漫天热闹意,一如宫殿内亦以墙壁请来漫天神佛,里里外外都喧嚣得不甘寂寞。
花丛里藏了一道小小身影。卿芷出声喊道:“托雅。”
女孩惬意眯着的眼,倏地一张,惊道:“仙君!你怎到这来了?”她目光一扫,早听说故事里中原人爱采花示爱,怕哪朵花给折去了。卿芷便道:“我未曾碰这里的一花一草。”托雅绷紧的心才松下去。
这里并不像中原富贵人家的院落,更有异域风情,露台供人歇凉,几处水渠由高到低,浇出叮咚乐音;一处水池,清澈透亮,倒映着树影。托雅引她先坐下,又端上茶来,这才歇气。卿芷说过几道不必如此客气,她都当了耳旁风,好像一只小鹿,蹦来蹦去停不下步子。女人坐在椅上,只得认了,抿了茶,方开口:“你唤我姐姐便好。正巧遇见你,我有些事想问。”
靖川这样一个藏了许多秘密的人,是无法对她坦诚的,更不要提毫无保留的剖白。
她只说不再说谎,却并不代表要将实话讲给她听。沉默,也是不说谎。
连最微小的出行都不再愿告诉她,要去叫她自己对她讲出过往——天方夜谭。
只得找她身边人。
托雅翘了嘴,趴在桌上,晲她:“不要,我只认圣女大人做阿姐。什么事,要瞒着圣女大人?你可别想做坏打算。圣女大人对你好中意,仙君不要总叫她伤心,否则,我日后再不理你了。”
靖川实在疼爱她,以至于不理会已是女孩最大的惩罚手段。
卿芷弯起唇角,道:“我只是想晓得,她是何时把你接到身边来的。”
“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托雅道,“圣女大人一直待我好,本不要我替她做什么。是我自己愿意照顾她。”
孩子的言语往往是一面镜子。
托雅继续说:“待在她身边,和陪着母亲一样开心。母亲们不愿抛了旧居搬来,否则,圣女大人也会接她们来与我同住。”
卿芷点头:“好,好。我知她很好。”托雅一晃脑袋,哼一声:“你才不知。”
“那你还记得,她接你来时的样子么?既然不是需要侍女,那为何要接你?”
这回托雅沉默了许久。卿芷慢慢地倾茶,等她。她路上已想明白许多,此刻差几块拼图,也不心急。世间有一个最古老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话说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若单从请柬看,只知郡王与靖川中间,横了道仇怨。她先前为这场分食活人的宴席所惊,却没想起那张未署名但盖了印章的信书。那是她从信使那伙人处得来,因事不关己,便直接交予靖川,直到昨日前都未曾在意过。
如今一联系,似是这位郡王还有一位姊妹,名里有一“淮”字,极有可能,是靖川另一位生母。
这下终于明了,少女为何留着这个姓。在仇人之前,它首先属于她的母亲。要是信里文字属实,那靖川在做西域的圣女前,似乎于中原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光,直至六年前。六年前,到底是什么事?如今靖安再来信,说想见她,以这样的弑母仇人的身份——难道,是她生母所托,还是说,受人威胁,从头到尾都身不由己?
轻敲额角,不禁蹙眉,刺痛一丝丝从里渗出。
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她想这些,去追溯靖川的过去,总难捱一种微微的痛。心上、指尖、喉咙,五内俱焚的热意汹涌烧上,连开口都又苦又涩,无了声响,话成轻烟飘离。这种痛此刻又来,侵占到她意识深处,仿佛比卿芷自身更早一步知道了怎么回事,一跳一跳地撞着。
“她……”托雅终于开口。
痛如潮水褪去,卿芷抬起头。托雅抿了抿唇,道:“那时候圣女大人只拿一个生辰,去问举国上下,谁于这一天诞生,年满十岁。恰好,只有我一个。被牵着带到殿里时,祭司大人告诉我,今后我便做她的玩伴,她亦是我的玩伴。当时,圣女大人来西域已经一年了。她与现在好不同呢,不怎爱说话,再高兴,亦只是弯着眼很浅地笑,看着十分寂寞。我陪她在殿里玩闹,她已高我许多,却还喜欢许多像翻花绳捉迷藏的,今儿一想,应是在陪我闹。后来祭司大人走了,开始频繁有宾客往来,知大家都很爱她,方才慢慢变得光辉耀人。不过,她之后就常常不要我形影不离了,总爱遮我耳朵眼睛,说不要看、不要听。”
记得她擅自进了靖川寝殿的时候,帘幕之后,人影绰绰。靖川听是她声音,便会轻推一下,用颤抖的、温柔的声音说,托雅先回去吧。再找个时候,说,她会在这段时间陪她。马上女孩就温顺下去,直至合拢门时,才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柔软的叹息。
说着说着,托雅托起腮,闷闷地安静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也觉得,圣女大人不高兴。她和那些人来往,和国主、祭司大人撒娇的时候瞧着都好开心,却又不开心。讲不清了!但我看见过她不知怎地,便泪浸了满脸的时候。每回我一撞见,她就挥手叫我出去找桑黎她们。身上酒气很重,但我又感觉,她是醒着的。”
卿芷道:“想必是没醉。”眸光微微地细闪。
一年。粗略一算,恰好是近四年前。西域与中原交恶,也是那一阵。
大刀阔斧地断了一切来往,封去商路,遣返使者。
又问:“那,她身上那些伤痕,你可曾看过?”
托雅一愣,低下声去,道:“她既要做圣女、做祭司,也要做战士。桑黎说,她是我们中最好、最善战、最英勇的人,是金翼的血脉,天神的女儿。所以,她要去赴战。既然去战场,总会受伤的。她又连盾牌都不那么用......”说着便盈了泪。
卿芷递去手绢,女孩盯了片刻,还是接过手用着擦掉了眼泪,偏过头:“我不爱哭的。”
她竹筒倒豆子地抖落那些过往。话毕,一点儿怅然涌现在眼底,原也是一件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事。孩子心里单纯,许多事未去细想,卿芷却已明白了。
那些伤痕,来由不会如此简单。
但靖川爱着这个孩子,早决定守她在外,永永远远不会亦不必踏入能看到自己身上真正的伤痕的距离。她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听着,是祭司决定远行后,她才敞开了心去接纳他人。
那之前呢?
六年未见,似乎她在离开中原后,来到西域前,中间还有一段空白。
此刻阳光游曳在花丛间,杨柳堆烟,庭院深深深几许。有多少人,见无数重帘幕,便失了探手的勇气。揭开一个人藏在过去的伤不仅代表了解,亦是于看见那刻有了去将其纳入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分细枝末节的必要,若不知便可无所顾忌地伤害,若不知似还能享一份天真。可一旦知了,却不仅仅是增自己的负担,更有再一次,将对方伤至更甚而体无完肤的风险。这便是一件太隐秘的事了。
“这花,可以采么?”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点艳色上。
托雅掩嘴,眯起眼笑:“仙君要讨圣女大人欢心?这花是她与我一同照料的。”顿了顿,又说:“可以的,你随意摘就是。”
本想说这种献好的法子,早过了时。可献花本就不看花,而看献花的,是何许人。
卿芷同她道一声谢,起身迈步,缓缓走进那深深的花丛里。
托雅望着她。女人清瘦修长的影,半隐花丛,如晨间湿重的雾,霜华般剔透,黑与白相间,惟是偏头那一刻,碧琉璃坠子才添一抹人间色彩,蓝阴阴闪烁。
她走进深深的花丛里。
步子不疾不徐,轻得如怕惊了那株玫瑰,却又似知花儿在等她,一直在等。
花要折下时,卿芷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去要剪子。一缕血丝浮在指尖,仿佛怒放的柔瓣抵不住暖意,融在她手心,淌落的一分红。她垂下眼眸,怜着这朵花,将它护在自己怀里,避过太阳。
心里,仍想着。
五十四
不知她为何会无缘故地流泪。
酒劲上来。靖川有些困乏,低声道:“伸手。”卿芷将手伸至她面前,被轻轻握住。她浑身轻轻颤着,直至这刻才平静下来。暖和到发烫的手心,紧贴卿芷的手背。贪恋这份凉意,手指不断轻轻摩挲着。卿芷的手腕僵住,不好动弹,任她这般握住,想起她们刚刚那个吻,微微地不自在。被咬破了的下唇还有些热辣辣的疼,凉气嘶嘶掠过。
靖川又道:“靠过来一点。”半醉间,恰好,能有借口短暂忘却不虞。她垂下眼睫,在灯烛映照下,眸光盈暖。卿芷稍稍倾身,乌发流泻,又遮去这寸光泽。靖川抬起手,指尖按在她唇上,正是伤口处,轻揉着。
之前难自控的欲望在此刻消弭。指尖轻柔的动作,仿佛才是一枚很干净代了亲吻的吻。
“我真的很喜欢你,想把你留在身边。这句话说了那么多次,你仍不信。”靖川笑了,“痛不痛,要血吗?”
不等卿芷回答,对拒绝无兴趣,她平静道:
“床下放了锁链。等我睡着,你用它把我缚住。本来是该让妈妈来,不过她忙着,只好劳烦你了。”
“为什么?”
“你只管做就好了。”
靖川闭起眼,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再说话,她便很快睡着了。
卿芷等到她呼吸彻底平稳后,才抽回了手。她拿着烛火,蹲身往下一探,竟真有一个匣子。上面并未落灰,打开后里面放着副结实锁链,仿佛用以锁住猛兽,铁光冷冷。是能将少女紧紧限制在床上的长度。
她沉默半晌,最终将其合上,放回。
转身朝向那幅被遮住的画像。
一步一步。
烛火葳蕤。卿芷走到画像前,手捏住红布边沿。
不过片刻,用力一扯!
哗啦的风声熄灭了烛火,熄灭了一切光彩。
但那一霎,已看清了。尽数看清了。
踉跄后退几步。惊涛骇浪,轰鸣,炸开落定的死灰,漫天间回忆纷至沓来。画像上的人,仍静得美好,微笑凝望前方。一位棕褐鬈发、鲜红眼珠的西域女人,戴华光冠冕,不怒自威;与她紧紧交握着手的另一位女人,中原人的莹白,中原人的乌发,温文尔雅,眼似两点浓墨,淡淡地望着她。
在她耳下,一对如出一辙的碧琉璃坠子,清凌凌地犹闪着光。
毛骨悚然。
五十五·回忆篇开始
沏一壶龙井茶。
嫩叶成朵,一旗一枪。
烟迷雾锁,恍惚间犹见岁月浮涌。
十六年。
一样的早春时节,时隔四年,永安王府先后迎来姊妹一对。虽未同年,却恰同日生,仿佛彼此穷追不舍,亦定往后相依宿命。
长姐安,幼妹淮,旁人生辰道贺,称“安淮双子”,淮河流绕中原腹地,这般称号十分吉利。
加之长姐年少有为,久之,成一桩美谈。
彼时边疆异族频繁来犯,朝廷动荡,混乱里应外合,水深火热。永安王与妻随上征战,常常无暇顾及女儿。靖安年仅四岁便担任照顾幼妹重任,不知为何小小年纪,疑心颇重,不放心任何人在离开自己视线情况下接触靖淮。
但四岁的小姐在牙牙学语的幼儿身边满脸肃然,场面任谁见都心生怜爱。
靖安却从这样的怜爱里,读出另一种意思。她天生心思八面玲珑,便分外早熟,十二分力气投入课业,继永安王衣钵,早早有文韬武略之势头。年仅十三岁时,已喜怒不形于色,行事诡谲,识人眼光毒辣。
她的母亲自然对此十分欣赏,动乱结束后,暗有定她为郡王继位之意。
相比而言,靖淮在长姐保护下,无忧无虑,亦逊色许多。旁人得到的,总是她骑射时落了长姐一马,或女师教课时走了神的消息。
按理说这些不该走漏给他人,但照顾两人的女师与侍从似乎格外嘴杂。靖安却十分爱她,近于耽溺,无论靖淮犯下什么错,也不肯叫她吃一分苦头。
只是这样的保护仍是过了火。言语会被封闭,可眼神藏不住。靖淮不堪他人目光,加之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常常不愿在宴席露面,只沉浸自己一方小天地。
安淮姊妹之名,后者,渐渐淡去身影。
“下午那位小郡主要来府上,你与我一同去迎。”
茶香氤氲,随女人轻晃的手,拂开去,融进早春习习微风。抬眼,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映入眼,不同是一双潋滟桃花眼,柳叶吊梢眉。唇嫣红,开合间,随意披散的长发淌下来。
靖淮轻垂眼睫,一声叹息被流转的眼波替去。她笑道:“好姐姐,别为难我了。你晓得我不喜欢去这些场子。”
靖安不意外,道:“是,你啊,像个鬼,明明也没亏待你,没少你吃喝——成天偷懒去了。那小郡主与你同年生,此次来,说不定能做个伴儿,真不去么?”
“姐姐嘴巴好不饶人!不了,我怕生。”靖淮抿起唇。龙井茶清甜回甘,她唇齿间只有苦味。不喜这样的茶,更爱香片,爱茉莉窨的芳香,也爱点茶的绵密,惟是喝不惯这样的味道。靖安抬手又为她添一盏,如未曾留意到她眉头皱起,饮得快又急。
倒也习惯了,捧起茶杯,不动声色。吃完茶,终于落得自由,不妨碍长姐去招待郡主,小步跑出庭院。
十六年里她朦朦胧胧懂得许多事。在心思深重的长姐之后她不幸是一个早慧的人,许多事对她而言不过是看一眼便明了的浅薄。最初露出的锋芒招致了隐秘的威胁,譬如靖安在发觉她不过一天便背下了女师安排一周学完的诗词时流露的不虞。昙花一现的聪颖。
她很快学会如何变得笨拙、愚钝、顽劣。只要活在长姐的庇护下,她们便永远不必分离,不必触犯那条线,相安无事。
为此靖淮愿意。
渐渐,跨了大步。衣裙翻飞,水红缎面如一尾一尾大红鲤鱼穿梭,风吹绿了湖也吹绿了草木,水路一色交织,万顷的碧绿色海洋波涛滚滚。零星几点红艳,是杜鹃花。
五十六·回忆
西域公主此行,不是少女一时兴起,背后代表着常年来与中原僵持的西域抛来的试探。试探中原的态度——当朝帝王,是否愿相和。
起初靖淮想她不过是一位不自知的质子,连落了水,都没一个会水的随从跟着。不免心生几分同病相怜。
然而她们第二次见面后,这点怜爱很快烟消云散。一场春蒐,虽未言明,但论骑射,西域人即便到中原,亦可称无往不利。靖淮无兴致参与,她身子本就不怎爽利,春季开花的日子,雪上加霜。再说,靖安也乐得看她这幅恹恹模样,自然便帮忙推了。窗外漫天纷飞,杨柳依依,风中捎来繁密人声,听得人心痒。少女揣着手炉,窝在阁楼里,目光落到屏风上。面对着她的,一只金线小鸟,云雾里展翅,因潮气显得有些发灰发暗。
却等来一阵迅疾如雨的敲窗声。靖淮心里一颤,荒唐想:莫不是小鸟撞窗子上了?
她提步走到窗边。春日回暖,窗棂糊一层纸,朦朦胧胧的影,靠得好近。下刻那影子出声了:“阿靖,阿靖?”噗一声,捅破了窗纸,尔后一只兔子似的红眼睛眨巴着从破洞后出现。
靖淮心怦怦跳着,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下意识说:“你怎么上来的?”又道:“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找了你好久。”桑翎没有答她其他问题,靖淮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如何,我中原话讲得好多了吧?”
若非今日她主动找来,靖淮都快要忘了那句话。她来了。原不是一句孩子气的承诺,而是真想着要再见。靖淮有些无奈:“是好多了。但你来见我做什么?”
她听见一种奇异的、轻轻的风声,好像是神话里的青鸟,正在她窗外,扇着翅膀。
那时靖淮只当这是心跳太快而拔高了她对其他动静的感知,毕竟桑翎被发现了可要出大祸。许多年后,方知真相。
桑翎说:“晚上来与我见一面,就在那座桥上。”
靖淮想伸手去戳一戳那只眼睛,忍下了,道:“不知礼数。你可知这是私会?我不见你,你走吧。”
桑翎软了声音:“阿靖,就一面,好不好?不然,现在也可以。那个什么春蒐,我以为你会来,才要去,结果等到今天也没见你。”
她叹了口气,又说:“若用太礼貌的方式,只怕见不到你。”靖淮心里一惊,知她是看出了涌动的暗流,想这位西域公主瞧着原也不是如表面一样的蛮女,颇有些眼力。便道:“好,好。就晚上吧。你快些走,别叫谁看到,否则依我姐姐的性子,横竖脱一层皮。”
那只眼睛弯成一道鲜红明亮的月牙儿:“好。”
日落月升。
夜间霜华流淌一地,拨开幽幽的雾气,湖上早早等着一道人影。与头一回狼狈不同,少女换了一身衣装,鹅黄长裙,柔白外袍。耳朵、脖颈、手腕,佩金戴玉,珠翠琳琅。风过时摇曳生姿,足踝上银铃清脆。赤金色的脸颊与手臂,月色一照,碎金活泼闪烁,似一汪滟滟的琥珀酒,又如桂花香片茶汤,晶莹剔透。
那烈火般的红眸,银辉下,是一种萧萧的肃杀的美。这一切,无不彰显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异域人身份。
这一切在她望过来那刻,却成了蜜糖。甜的、酥的、柔和的,在唇间黏连,侵略所有感官。少女两步并作一步,叮叮当当的银铃声碎了满地。
“阿靖!”
咦,怪了。她学好了中原话,也该知,要叫她什么了呀。不过,这么喊时,却好像世间能得这一字的,只有她一人似的。靖淮抱着手抄,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桑翎道:“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走?”
靖淮后知后觉,失笑道:“我都还不知你叫什么,你便邀我出来逛了。夜深人静,传出去,怕要招好一番说道。”桑翎牵起她的手,将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在手心。
她指尖每一落,一顿,少女的脸便更红一分。中原人脸皮莫非天生比她要薄?光一照,竟白得半透明了。于是蒙蒙的红,翻涌其上,分外漂亮。桑翎写完,松了她手,笑道:“看来你现在知了。若你怕闲言碎语,我们去买两副面具就是。”
靖淮怕生。她头一回,遇到这样热情得好不讲道理的人,可拿她竟无什么办法,无可奈何了。西域的少女,火一般,一颗星子,燃了枯叶,烧了屏风,把她这只被关在上面的金线小鸟,呼地送出来。
桑翎当真牵她去买了两副面具。两人走在夜市间,华服光彩照人,笑语摇荡灯火。
满载而归。到杳无人声处,树丛沙沙,桑翎摘下脸上的面具。挺翘的鼻尖被水汽打湿一小块,油亮亮的,唇也泛着胭脂的艳色,像那些个小摊上的小铜像。她摇着手里一只拨浪鼓,忽的说:
“你姐姐真是爱你。”
靖淮听后沉默下来。夜色寒凉,此刻也该归家,否则姐姐就要发现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其实到这个年纪,也不必人操心,但靖安不放心她,仍要她出行前报备何时归家。彻夜不归,更是明令禁止。
与她在桥上告别时,桑翎最后道:“但你不笨,阿靖。你不该听她的。”
少年人到底心直口快,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那夜靖淮回去抄了小道,见佣人如常服侍自己沐浴,以为瞒天过海,只是院落中一反常态地宁静下去,直至第二天早晨。
她被叫到靖安那间屋中。大她四岁的姐姐,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也有了一瞥便让人胆寒的眼神。
没有一句多话,佣人退到屏风后去。
靖安淡淡道:“跪。”
原她已知了。几下戒尺打在手上,疼痛锥心。塾师都不曾这样打过她。跪了一整天,不被允许吃饭。来往间,抄书的沙沙声,门一开一关的响,都那么漫长。
最后她是流着泪被靖安抱在怀里,因跪了太久已站不起身。坐到桌前,顾不上烫,大口地吃着素面。靖安在旁边坐着,难得没有叫她保持礼仪。
只温和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又说,这是姐姐亲手为你做的。夜里不宜吃太多,会积食。靖淮静静地淌着泪,靖安坐过来,为少女擦净嘴角油渍,动作温柔得像罚妹妹跪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她。
“阿淮,往后不要与她接近,明白了吗?”
靖淮沉默地听着的样子,总让靖安确认不了她到底有否放心上。而后来发生的事又印证妹妹确实将她的嘱咐视作了耳旁风。
哪怕,难得一次温柔。
还是纰漏太多,捅破的窗户纸、爬上楼阁的动静……
少女在心里想着,为下一次逾矩,做好天衣无缝的规划。
靖淮仍时常与桑翎见面。
学聪明了,不再让姐姐抓住蛛丝马迹。竟是比靖安还要更圆滑灵活——桑翎在一次与她交谈时,感叹。
秋高气爽,枫叶落满,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靖淮道:“是翎姐姐教得好。”
桑翎摇了摇头:“阿靖自己聪明。”随心意而短住永安,半年过去,已熟悉各处街巷,而每一处的熟悉都有靖淮的影子。
在遇见桑翎前,靖淮亦未想过,原来永安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地方。此前她在永安长大,可从来没有感到过这般切实的快乐。桑翎却让她慢慢发觉了这里的乐趣,那不变的、自汉代便已存在的石桥,文人墨客伤怀之所,杨柳依依、湖水碧青。沸反盈天的夜市、灯火通明的庙会、商铺里按斤两称的酥心糖和芝麻糖、云集各路来人的酒楼。树林间纷飞的小虫声色繁密如星,雨不是潮湿而无止息的,而是两个人奔跑时溅在脚腕上的清凉。春去夏至,坐在亭子里,随从端来凉茶,一同喝。喝过,开始对诗。这时桑翎总比不过她,而这位高傲的公主在面对她时似有非一般的耐心,每每山穷水复,便笑道:“是我输了,我又输给阿靖了。阿靖真是厉害。”
靖淮道:“莫要灰心,翎姐姐。好诗千万,稚拙又天真的,却不多见。”桑翎红了脸,爽朗的笑声充满亭子,直搅动一池暖水,惊得莲花幽香,纷乱弥漫。
她笑起来总是好看的。
露出洁白的牙齿,几颗小尖牙缘于喜食肉类的习性,眼一弯,真诚不加掩饰。
原来,永安这样可爱,可爱到人心软,似近烈火,融如泥泞。再冷熄不下去。
同年十月,桑翎将回西域,当晚与她告别。
“不知何时会再见,”她说,“阿靖,让我在西域也能听见你的名字吧。”
沉了十六年的锋芒在此刻,终于被她抽出鞘。
靖安对她的保护,如桑翎所说,太过了。
此前逃避着,不愿认知到。
姐姐是为她好的。姐姐爱她,姐姐总说她什么都做不好,不过是忧心她未来。她们是姊妹,怎能龃龉不合,怎可分离。
直到桑翎来了。
她从这个贸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身上,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关怀。桑翎知她受罚后,小心许多,第二次从窗户来“拜访”时还带了一味伤药,说是西域的油膏,活血化瘀,亲手为她抹。那油膏白里调金红,怪了,一抹,数日酸胀的双腿竟真好起来。靖淮问她如何晓得自己被罚跪了,桑翎笑眼弯弯地说:“我要见你。你姐姐实在找不到话回绝我啦,她对你的保护,连外人都觉不寻常了呢。便说你不方便见,摔伤了腿。”
她关了靖淮为她开的窗,席地而坐,看了靖淮一眼,叹息道:“我知道是她罚了你。做姐姐的,怎这样狠心。”
靖淮趑趄地,攥紧衣裙,低声说不是的。她对我一直很好,虽严厉了点,却也不能说狠心呀。
桑翎摇了摇头,正色道:“阿靖,在西域,姐姐是不会罚妹妹跪一天的。我的姐姐会教我,如何去弥补,去为自己所做的道歉、补偿,而不是只让我,去服从她。”
靖淮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她知桑翎并非在说靖安是坏人,只是,这样的话终归不太合适。她是为她受罚,若她不那么冒失——真是!不禁心里气闷。一见她不说话,桑翎便笑着挨过来,轻声软语:“好了,不说了。我知道她疼你、爱你,她或许只是不知怎么爱你。别生我气呀,阿靖。我带你去吃醉仙阁的芙蓉糕,好不好?”
靖淮往后退了点儿,耳根子发红。她姗姗地意识到,她竟是在对桑翎生气。
她在对她发小孩脾气。
可她,或许说对了一半。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想到这一点,首先袭上来的,却是肚腹被烧灼的沉甸甸感觉,仿佛昭示着一种背叛,微微地,有一把刀子藏她身体里,绞起来。靖淮皱起眉,汗水不知何时渗了额角,捱下所有畏惧、踌躇,毅然地,走向同靖安的期望所相反的方向。
若姐姐真的爱她,一定也愿见她变得出色。她们是姊妹啊。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早起,换了衣衫,气喘吁吁地第一次主动去到桑翎落脚的屋前。桑翎早告诉过她地方,只是靖淮未曾来过。有些远,偌大的院落,几处空空的屋子,桑翎与她的随行者只占里头一小块。
靖淮忽然知了。
少女来这里,近乎孑然一身。她,也是孤独的呀。她的母亲、姊妹,都在西域,遥遥的西域。
不只是桑翎为自己照了道光,撕了道口,靖淮想道,原她也一直在为她寂寞的异域岁月添彩。
敲响门。桑翎出现在门后,整装待发。随从是一个个子高挑的西域女人,对中原充满了忌惮,在前一刻还在屋里嘟囔着跟公主抱怨:
“这儿好潮湿,好冷,什么都不方便!幸好,我们快回家去了。中原话,真绕口!”
桑翎轻笑道:“这几天我把火炉烧得很旺呀。再不回去,姐姐她们挂心,我真怕她们茶饭不思。不过,与我一同,莫非仍不高兴么?”
随从也笑了:“哎,跟公主您一起是暖和的。可您,总爱一个人溜出去。这儿,还是要顾虑多些,不要叫人发现——对了,那位小姐,也不知吧?”
桑翎道:“是,还未到告诉她的时候。虽然中原许多东西繁琐,可她真是一个简单又可爱的人......”
靖淮听得明白大半。不只是桑翎学会了中原语,她亦同桑翎学得了西域的语言。
此刻,桑翎的笑脸近在咫尺。忽的,失了语,忘了告别,半晌才有一句话:“翎姐姐,你当真长我四岁?”
桑翎略微惊讶,片刻才跟上她的话:“阿靖觉得,我哪里很孩子气么?”
那可太多了。但,桑翎的孩子气,比起幼稚,或许该说更像一种赤子真心。她不笨,学东西甚至极快,天赐的聪颖。她每一次冒进都像充分准备,却又带来如灵机一动的冲击。靖淮想着,红了耳根,嗫嚅:“我只是觉得,你看着还没有我大。”
“西域人长得慢。”桑翎弯起眼角,“过几年,我就不一样了。阿靖不要小瞧我。”
言笑晏晏,冷清的庭院,忽的花开得那么明艳,发灰发青的石板墙壁,被渐渐明亮的日光照出和暖的雪青。一下,热闹意沸腾。直到随从轻轻咳嗽,提醒时辰快到。
靖淮抢先说:“一路平安。”又犹豫了一下,将一块玉牌拿出来,递给她。糟了。她本该先拿出玉牌——靖,是安康之意呀。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我会记得你的,翎姐姐。”
桑翎接过玉牌,微微偏头,将一枚金耳坠解了,也递予她,“你不必记,往后再来中原,我仍会来找你,第一个找你。我只要你记住一个问题——”
金耳坠沉沉地,卧在手心。冷冷的。
“你想要什么,阿靖?”
桑翎不要她马上回答,而是说,下次见面再给她答案。若第一次靖淮还对重逢抱有疑虑,那么此刻她却陡生一种直觉:她们会再见的。
静静远山,泱泱淮水,奔流不息。其上月影,升升落落,一轮又一轮。
不曾止歇。
五十七·回憶
一枚红珍珠,细金链坠着。红扑扑的脸颊,蒸出热气,一熏,温热光滑。
小姑娘褐发扎个小髻,眼睛鲜红,霎着溜溜水光。跑得太快,凌凌乱乱。她穿朱樱长裙,黄澄澄里子,一双鹿皮靴——静时瞧不清晰,一跑,随风簌簌地翻出来,像株红花金枝的寒梅,艳艳地盛在白雪里。
这摇曳的金、摇曳的红,真是迷乱。女人低下头去,声色低柔:“小姐下回莫要乱跑了,撞着别人,不知会怎样。”
后面阿宛气喘吁吁追上来,道:“是了,小姐!——咦,这位姑娘,你是?”
戴着面具的女人,听她一声“姑娘”,似笑非笑,抬眼,墨色的眼珠幽幽地将视线落过来。阿宛背上发毛,疑自己喊错了。横看竖看,哪儿不对?分明,是位年轻女子呀。乌发及腰,身子修长,肩宽腰细。是个十足美丽的人儿。
“我是……”
靖川气鼓鼓地打断:“撞着别人了,她也不敢举我起来!”
“日后我便要做你塾师,不可失了礼数。”女人淡淡地抬手,轻轻点过靖川嘴唇。欲再说,不知怎的,上下唇黏紧,急急伸手摸来摸去,一句都脱不出口。唔唔两声。这时,才听见女人说:
“你若答应我,撞到人,会说句对不起,我就替你解了。”
不服地瞪她。女人不与她继续谈条件,转头对阿宛说:“淮郡主请我来做小姐的塾师。小姐的情况如何?”
阿宛一五一十讲了。
小姐一直学的是西域语言,受桑翎的姊妹教导。靖淮等她到牙牙学语年纪,也只教了些许基本,便忙于家业。她到底还是郡王女儿,太平之年,内部初宁,又开始一轮争权角逐。看不下姐姐斡旋在其中,常去府上探望。一去,几天回不来。
桑翎是西域国主,亦要委身国事。
两位主人无暇管教小姐,把她交给姑姑们。心高气傲的西域王族,自然要先让这孩子学会西域话,再去讲中原语。小姐呢,虽聪明,可时间一久,也混了。西域话学好,中原话落了后,常常词不达意,就串着讲。
两位姑姑回去后,小姐也没改过来。
这事,两年前闹了窘。别个家小姐没忍住笑,有人指点女孩形貌,暗里说,蛮夷的孩子。小姐明白了自己与这儿,格格不入。委屈地回来,又不见母亲们,那天刚好还是小姐的生辰。
小姐一气之下,跑了。
这一跑,就是大半月。淮郡主听到消息,心急如焚,满地找寻。后来,小姐便被好心人送回来,沉沉睡在车上,裹着件微破的外衣,嘟囔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厉害的隐世高人姐姐。那素白的衣裳沾了许多血渍,幸好,不是小姐的。不过也怪了——那是谁的?
听到这儿,错觉般,眼前霜雪般冷的女人眼眸似微微弯了一刹。
这点笑意很快散了。
五十八·回忆
这位女师来后两天,小姐的课开始了。
若小姐是个怪脾气的人,那女师怕更胜她一筹。这个年纪,孩子多古灵精怪,爱耍小花招。小姐不服这个不速之客,想诸多办法,不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起先想等女师倦了在她脸上画花猫胡须,自己先被方正的中原字与诗书绕得找不着北,呼呼大睡。
见靖川逐渐低头一点一点,女师也不叫。少顷,白皙手指掂着一面小镜递过去,小姐醒来一瞧,脸上压几块墨印。
手忙脚乱,登时要跑去洗,只听女人淡声道:“坐下。”
女孩不可思议:“我脸上沾了好多墨渍!”
女师本是握着毛笔,慢慢描着字,忽的抬头,一双平静的眼睛,视线又望过来。靖川缩了缩脖子。也怪,认识不过两天,她便对与这女人对视一事,分外有点敬畏。她从前在家里只有阿宛照顾,两位姑姑对她是百般地爱着,母亲更如此。
只有靖淮,她的娘亲,爱管教她些,却亦不太严格。
天不怕地不怕。
独独,女师来了,她好像从豹子变成小猫,被咬住后颈,尖牙利嘴不过是在呜哇地叫。
女师身上,仿佛只剩黑与白,深深浅浅,阳光都落不进她漆黑的发丝间。那及腰的青丝,黑缎般,风吹时乌波粼粼。她惯是抿着薄唇,半张脸藏在面具下,窥不见眉,捉摸不透。想到早春湖上起雾,隔着雾看荷花,便也是这般迷离。她生得美,哪怕凌厉到砭骨,亦是美。一个孩子有向往美的天性,何况是这么一位神秘的客人,她讨厌她之余,难免,对她也好奇得紧呀。
可,这个坏人,这么不近人情,都不知哄一哄她。
女孩一会儿瞥过来,一会儿如临大敌,飞速眨开目光。女师瞧着她,嘴角稍稍弯起,却说:“你若不偷懒,就不会沾上。”
靖川狡辩:“只练字,好无趣。换阿宛来,阿宛也会乏。”
女师道:“我只叫你写叁遍,就乏了么?”
辩不过,耍赖:“叫人看见了,好羞!”粉扑扑的脸上,斑驳墨渍,一双眼睛闪着亮光,真像花猫。女人坐得极端正,片刻,一转笔尖,白袖仍干净,轻托女孩下巴,迫她抬头。
“方才写的诗,背一道。”
为何她这样冷的一双眼,注视间,却烫到了她的脸,烫得恨不得即刻抽身?明明不痛,只是再无法忍受,满脸通红。
支支吾吾。笔杆那么轻,脆弱的一摔就断,但靖川如被紧钳,动弹不得。只一转眼珠,不情愿张口:“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前两句背得顺畅,到后头,结结巴巴。窘了,眼泪又打转。
索性先生了气:“我背得不好!”
笔杆微晃,点在她下巴,冰凉得似女人的指尖。
“我未曾说要你背得多好。”女师道,“记不住了么?”
靖川终于看向她。女人的目光,原自始至终都未移开过,眸中映出她淡淡的影。
“...我背不好。”她抿了抿唇,“也讲不好。你干脆直接笑我好了。”
女师静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说,应是记住了。我倒觉得,你背得很好。何况,许多人背诗,常常自以为烂熟于心,其实第一句便想不起。小姐是哪儿觉得不好?”
靖川道:“我中原话讲得不好。”
笔杆收了回去,她也不低头了,干瞪着眼。
“那是你学的时间太短。”女师声音仍是稳的,靖川明白她不会笑自己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若你说得好,我何必要来?小姐,她们笑你,是因她们在中原。要去了西域,怕就大不一样。况且,你说得好或坏,都只我一人听。我不会笑你,我是你的塾师。”
靖川问:“你不觉得我笨么?”
女师似哑然失笑——靖川瞧不清晰她的神色,可又感到她眼里多了分笑意。女人以一种柔和的语气,慢慢道:“不笨。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聪明。与别人不同,未免是坏。所以你亦莫再自轻,做好你自身,便足够了。”
只是下一句话又恢复如常,生生浇熄女孩心里短暂升起的好意:“但你仍未背完,所以,坐好。”
见她忿忿,又道:“只我一人看,不羞。”靖川心里嘀咕:你才不是人,你是个妖怪。
倏地,敲门声响起。是阿宛,眼看要从屏风后过来。靖川一下慌神,找不见藏身处。
“阿宛。”
“嗯?”少女顿住脚步。女师面不改色,垂下眸去写字,平静道:“茶水点心放在桌上便好,不必送进来。莫分了小姐的心。”
阿宛便听她话。听盘子碰到桌面,靖川心落回肚子里。
等她再规规矩矩练过叁遍,女师又叫她背第二道。
这次好了。纠了几处读音,女人起身,去拿茶点。
许久后,靖川都不知,她怎听那歪七八扭的读音还能忍住不笑。她自己想起来,都是会发笑的。但女师从未笑过她,耐心地、诚恳地,一字一字教着、矫正着。这温柔就似绵绵细雨,她却要用好久好久,才明白里面千丝万缕的呵护。
女师去得有些久,靖川百无聊赖,瞅她放在墙边的古剑。那把剑,好锋利,黑沉沉。她腿有些麻,索性起身走到剑前,摸来摸去。剑似一位历遍江湖、洗尽铅华的高人,肃穆地拒了装饰,朴素冰冷。女孩的手很轻地在剑鞘上滑来滑去,落到剑柄,两手一握。
拔不出。
好重!
泰山一样。她怎背得起的?
听见脚步声。溜回原本地方,乖乖坐着。女师先端了水盆进来,走到她身边。冷香又无声弥漫开。
五十九·回忆
取一盏水,微沸。炙、碾、磨,多层辗转,粉入茶碗。倒水。握好竹柄,细细密密的丝竹扫过粘稠茶膏,由快转慢,忽起忽落。
女人手腕灵巧,晃出白练。
茶香渐出。
雪沫乳花,轻描几笔幽幽碧绿。水上丹青,成一方竹林微景。
“尝尝。”
细腻的膏在女孩上唇浮出一层白沫唇釉。靖川眼睛一亮,递碗给阿宛:“阿宛也尝一口!”
“只一口么?”女师收着茶具。靖川忙改口:“不是,宛姐姐想吃多少都可以。”阿宛捧着茶汤,失笑道:“女师莫逗小姐了。”
说来也怪,女师对两位主人皆是礼数备至,可对她们这位小主人,却总有心逗弄。小姐年纪轻轻,未如淮郡主早慧,经常是被绕进去,与女师绕半天口舌,自己说得窘了满脸红。
茶膏细腻,丝绒般,轻轻化了。
阿宛笑道:“女师真是没什么不会的。”
又一碗推来。
这是第二盏茶。
从一身火红的披风、小绣花袄,到杜鹃花细细碎碎从领口开到腰际的短衫,最后,嫩黄长裙。随风盛放,像柚子皮,上头桃粉长衫,便是剥开后露出的酸甜果肉。季节在女孩的衣装里更迭了。
春去秋来,天气转冷。
靖川一时不注意,受了凉。
靖淮匆匆回来,留一天陪她。女孩见母亲回来,躺不住,红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怜巴巴,要缠着娘亲去院子里,看看蝴蝶。蝴蝶到秋天哪还有呢?地下一片片枯叶都要好久才扫得完。女人坐在床边,为她轻轻擦着发烫的脸,一面轻声问,翊儿近来可还开心?
靖川被被子捂得发汗,瓮着鼻子回答:“开心。娘亲若多陪陪我,我更开心。”
靖淮手顿了顿,笑了:“明年,我们搬家。我也不帮你姨母收拾烂摊子了,我们陪翊儿好好长大。”
哪知靖川听见这话却闷闷不乐,好似要哭了。靖淮隐约明了她为何难过,又无可奈何。孩子一病便蔫蔫,柔顺得所有锐气都被消磨,吸着鼻子,好在没流泪,否则要更难受的。她叹了声气,心想自己与桑翎实在失职,自靖川懂事后都未陪伴过她多久。许是阿宛还更了解她些。靖川一言不发,烧得有些迷糊,还没退尽。可女人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的倦容,仍是看清了。她看清后,便无法再当不存在,亦失了恣意妄为的念头,只很轻地请求:“娘亲陪我睡一会儿吧。”
于是等喝完药,靖淮便更了衣,卧进被窝。里面一片暖融,少女身上汗津津的,难受得紧,又无办法擦去,怕寒气侵入。只得窝紧在母亲怀里,被温柔地抚着发丝。细看,棕褐的长发、玲珑的五官,藏在薄薄的眼皮下,是一双红艳的眼睛,无不彰显着她是两人结合而诞下的新生命。西域人是鲜少生病的,她们天生强壮而健康,桑翎亦是如此;但靖淮清楚自己自小多病,身子弱,信期后才慢慢转好。姐姐顾虑这点,记得她不能吃什么,天寒第一件事便是给她衣加得厚......想到靖安,不免心里百感交集,叹一声气,很轻很轻。
永安郡王之位,悬而未决至今,竟开始往她这边倾。姐姐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心里定不好受。
靖川的睫毛颤着,睡梦中,朦胧地往她怀里一钻。紧攥住为数不多的撒娇机会。
靖淮双臂微紧,温柔地抱紧了女儿。抛开纷乱心思,只陪她。
一夜。这一夜,不必有任何搅扰。
然而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已只剩了她一人。热褪了,尚有些虚弱。一身黏连,下了床,来不及穿上衣,赤足急急跑过屋中。
阿宛煮着早饭,没注意到这道小小的影子。找过屋里每个角落,不可避免,剩一个地方。
女师在院里独住最偏一间。
游廊的砖石,冷冷清清,踩上去,冷意抓着不让人走。
屋里,窸窸窣窣,传来更衣的动静。外面天蒙蒙亮,才意识到她醒得早,靖淮走得更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多陪自己,至少等她醒来?有什么事比她更重要?是不是藏在这里,是不是一会儿其实又要回到她身边?手不由自主抬起用力地敲着门。
沉默一会儿,里面传出女人低柔的声音:“谁?”
似初醒,微微沙哑。靖川没回答,敲得更响。片刻,门开了。
匆忙扎好的腰带,略微松散,女人发髻都未梳起,一瞧是才洗漱过。青丝散落,鸦黑泼墨。眉眼蒙蒙,无银簪与束发,冷如雾散而稀,反多分柔和。
面具仍戴着,清透琉璃眸,波光淡淡。
靖川见过许多中原女子,而惟让她深深记住的,却始终、始终,只有两人。从幼年到往后,哪怕许多地方模糊,亦记得,不同的两双乌眸,与其中相似的温柔。
见是她,惊讶道:“小姐?”一看,女孩裙下双足赤裸。不等下一句话,却先被突然的很轻的吸气声引走了目光。
喉咙、鼻子、眼睛,全被酸溜溜的冷风吹得发热发痛。什么都未说,泪先落了。手垂下去,松开,不复刚刚气势,好似最后一分希望也溜走。
女师把她抱起来。
靖川埋进她肩窝。香,充斥鼻尖,冷冷淡淡,像梅花蕊里含的细雪。女人白衣细腻,似落满霜华,倏地,被大颗大颗的眼泪洇湿,烫融了。女师好像很会哄孩子,先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背,不说话。给她好多伤心的时间,恣意地把泪都蹭在自己肩头。
指尖抚着,抚着。半晌,气顺了,听见好委屈的一句问话:“我……我娘亲呢?”
女师说:“她回府上去了。你姨母近来在打点许多事,她也抽不开身。”靖川闷声道:“她真的好坏。”
对未见过面的人,自然不得多评价。女师听她这样说,只道:“回房吧。”这几日课业暂歇,她们鲜少见面。她,亦有自己要做的事。不觉间,疏忽了这个孩子。只有阿宛陪,可阿宛也只是个少女。她明白,母亲长久的缺席,一定是让她寂寞的。
曾经师妹们因想念亲人而悄悄落泪,多数时候她撞见,也就匆匆走了,想这些孩子需要自己缓释的时候。可如今抱着靖川,听她抽咽,手上黏得死紧。如何,都撒不下手去。
连她不顾礼数这般敲门也不计较了。倒也可恶,分明是她扰了早,却在开门那一刹忽地落泪,多任性。只是,生不起气来。
六十·回忆
夜间,风呼号。枯叶打个旋,脆生生地落窗前。
寻常是百无聊赖,今夜,睡不下,满心期许。
接着门也脆生生地响了。
换了一身湖蓝衣衫的女人,拿着灯烛走进来。小姐咳得厉害,先煮冰糖梨水,几粒枸杞、红枣,闷甜软滑。女孩半坐起身,捧着碗喝。灯火葳蕤,照她圆润的小脸微红,眼睛溜溜闪光,乱发一绺一绺。女师放下灯,靖川又问她要糖。贪食。手指点她鼻尖两下,女孩笑着说好痒,锲而不舍地,说吃了糖就不难受了。
女师眉梢微挑:“糖治不了病。”
靖川一本正经:“胡说。”手比划在自己胸口,按一按,“吃了糖,这里就甜滋滋的。女师不懂,糖可以治心病。”
“咦?什么心病,愿闻其详。”虽这般说,女师却还是捻了颗糖,喂她。这是颗梅子糖,琥珀亮的糖壳里裹着一粒话梅,酸溜溜的。可不管酸还是甜,都纯粹得一尘不染,纯粹得很快乐。靖川哼哼着,说不告诉女师,女师不再问,可看她的眼神那么柔软又清明,好似也全都知了。
忽一下,呷起醋:“女师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她觉得她好会照顾孩子,一定不只教过她一个。想一下若母亲不止是自己的母亲,还会做别人的母亲——她不要!她不要别的妹妹。不要任何分去身边人的爱的可能。女师轻轻地,弯起眼,不回答。
靖川急急地嚷嚷:“女师以后只许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她已十分慷慨,对以前,是既往不咎了。
女师无可奈何:“小姐莫非不想出师了么?”
“若你们陪着我,我就不要长大了。”靖川抿起唇,眼里茫然一片,“女师做我一辈子的塾师好了。反正,你什么都会......”
“总会有教完那天。”也像,她总也会有长大那天。也许她长大后,她便无再可教授的东西。一如师妹们等到长大,即便战乱未歇,也愿出去闯闯。百年清修,沉寂高山,不如人间声色犬马。等小姐再大些,贵为郡主之女,自然会到浮华中去。
靖川摇头,真心实意:“那就先到那天好了,那天之前,女师不许走。”
女师道:“也许,是小姐先要往别处去。”
靖川又急了。她禁不起逗,信誓旦旦:“我会变得好听话,好厉害,你别赶我,我也不去别处。别的老师,一定不如女师博学。我以后,肯定再也遇不到女师这么好的人了。”
微凉的触感,按在她唇上。女师波澜不惊的声音,似有了些起伏,低低地:“小姐还年轻,莫要总说‘一辈子’‘再也’,这般长久的话。”
又道:“你长大前,我不会走。”
靖川便没有问题了。她这时候年纪如女师所说,实在太小,觉得世上一切好意一切爱意都是自己应得,不必多想缘由。一是因她可爱,所有人喜欢她理所应当;二是她也喜欢她们,她爱她们不弱她们爱着她,彼此相报,她也会对她们好呀。这般想着,女孩放了碗,唇上还有点儿糖渍,过去亲了女人一下。这下偏了,吻落在面具上,落个亮晶晶的印子。
“那我不长大了。”
女师手上一顿,半天,才说:
“我从未如待你一般,对待过别人。”
糖水喝完,漱了口。女师很轻很轻地,为她理好乱发,低声道:“所以,还是长大好。不然,收不到生辰礼了。”
在少女惊讶地问她怎知自己生辰的声音里,掖好了被子。知分寸,却又怜她,拗不过,最终还是散发解衣,任靖川钻进怀里,姗姗道:“不是阿宛讲给我的。”
“那,是娘亲?”
“也不是。”
“你骗我。”靖川玩着银簪。女师的声音很低,寒夜里静静淌着的泉水般,落入耳:“没骗你。等你生辰那天,告诉你。”
然后她便开始与她说讲好的那个故事。
两位姑娘,会稽山阴,早春时节,偶然相遇。一位梁氏,一位祝氏,念山雾嵯峨,镜水无风,对诗一首,自此结缘。相伴往学。
第二夜。
叁年情愫暗生,然祝氏有婚契在身。相方为一方高官之女,祝氏学成,题名榜上,若此事成,自是红果拌石榴,红上加红,喜上添喜。但叁年同窗,又该如何释怀?两人交换贴身玉佩,情谊匪浅,难舍难分。
第叁夜。
恰逢梁氏重病,祝氏照顾。出身贫寒,奋发图强,却忧劳成疾。无奈下,梁氏于一夜不见人影,留信予祝氏,言不必再念旧情,请去奔赴如锦前程。此后再无交集。祝氏黯然神伤,退了婚契,寻梁氏千百度,怎知那夜一眼,竟是永别。
终于会稽山间,寻得无名冢。见一串红线铜钱,紧压石板。石板上刻有一书,字字泣血,诉说痴慕爱意。祝氏大悲,只身入冢。不久,有人见冢上两只蝴蝶停留,比翼双飞。
许久后,或许长大了,会说真是老派的故事。然而此刻,女孩泪水汪汪,用力摇头。女师抬手为她拭泪。
靖川咬了咬唇,愤愤道:“要是不生病,她们本就可得一个好结局的!”
女师道:“本就是故事,不必太挂心。”
靖川却眼前一亮:“故事?也就是说,还可能有另一个结局,甚至更可能是真的?”
女师点头:“这世上许多故事,尽管确有其事,也会为吸引人眼球,故意改掉多处。你说的,不是没可能。”
“那,我想听另一个结局。”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她,“女师讲给我,好不好?”
见她泪光闪闪,女师沉默片刻,妥协道:“好,我确实,知晓它另一个结局。只不过,怕是乏味许多。”
“要听!”
于是女师便与她说了另一个结尾。
一人荣升,解了婚契,两人长长久久,相伴同窗,一世一双人。
未同日生却同日死,双作蝴蝶比翼飞走。
她这样一说便止了女孩的泪。女孩心满意足,缩在她怀里,手中捻一缕黑发,不肯松。心想,女师那么博学,也许,女师说的才是真的,别人说的都是假的。
六十一·回憶
过完生辰的第二天,靖川睁眼时,便是两位母亲的面容。一左一右地,她们蹲在床沿,看着她。目光中爱意有形,绕作千丝万缕。
闹了个大红脸。桑翎伸手握住女孩细细的手腕,道:“长大了。”
靖川轻哼一声,要缩进被子里,随后被淡淡的水荷花香盈满怀,漆黑柔顺的发丝垂落而下,扫过她脸颊。这种淡雅的香气,她母亲一贯偏爱的,不比西域香料奢华,疏离却更甚。
靖淮很轻地吻一下她的额头:“我们回来啦。”
之后她们张罗起搬家的事,彻彻底底离开永安,成了一户普通人家。靖川开始有些玩伴。不过,缘分不深。因她们的母亲,仍能从她糅杂了迥异风格的殊艳眉眼间,窥出背后一二。
靖川不多挂心。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家人和女师陪伴已足够快乐。别的,那些人在她眼里,就活起来;离了眼,便一个个死去。记得一个人的名字与相貌,却从来不会说“再见”。
她是被捧着的呀。
只有别人心心念念着她,一句句说再见的份。
她长得快,让桑翎颇为惊讶。
又体弱,一受凉便难免落下风寒。惊讶之余,难免心焦。天神血脉,不该如此。
靖淮听过她的忧虑,不以为意:“翊儿生得那么像你,也许,这方面是随了我,信期后会好起来。翎姐姐性子怎这样急,等不起女儿长大了?”
桑翎欲言又止,眉眼间忧虑一闪而过。
靖淮又安慰几句,她终是叹气,道:“罢了,翊儿做她自己便好。”
又念及女儿年幼,不再说什么了。
好日子过去。
六月,夏蝉开始嘶鸣。靖川对声音敏感,总是睡得不好,白天蔫蔫。最后冒着热也要与母亲们一同睡,左右围着隔绝了大半蝉鸣,又是梦寐以求的怀抱,便也安心许多。
讲课时热得犯困,女师起先会轻敲桌子叫她,后来发现直接用手点点女孩额头来得更行之有效,只是靖川总会借机,把半张脸都依进她掌心。
有一天她照常如此。女人的手不如她相貌那样生得柔腻,布着几处厚茧,磨得脸有些刺痛。加之她手冷,虽然舒服,乍一下却似严冬的风,寒得人脸上发痒。
真凉快。
女孩的眉眼,日渐明晰,像一团柔软的泥,幼儿的稚嫩褪去,开始有棱角。褐发扎一团,用海棠花簪定好,簪头垂落下一串红白珍珠,一迈步、起风,叮铃铃、哗哗啦……
眉自稀生浓,眼尾微狭,唇红齿白。小小一道美人尖,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身上虽非珠翠琳琅,但,每一块玉,每一枚镯子,上好材质。翡翠、白玉、黄金……凝冷、肥润、璀璨。
相对于她光华满目,女师一身白衫不变。像杯淡茶,清瘦孤伶。
阳光灿烂,斜垂入室。
女师放了笔,把手轻轻抽回来。
一个孩子不懂的距离,她作为长辈,应当懂。
她毕竟,非她亲故。
靖川好奇问:“女师自己睡觉时,会摘了面具么?”
女师道:“小姐可以猜猜。”
“小气。”靖川伸直了腿,在桌下轻踢女人的鞋尖,“我迟早会揭了女师的面具。女师生得,一定惊为天人。不让人瞧,多可惜!”
女师唇微张合,欲言,又止。温和的目光,倏然一转,寒芒如刀,像一袭夜,星月皆隐。靖川头一回见她这般,心跳漏一拍,又怕又难言地兴奋。
跟着看过去。女师却将手掌拦在她身前,声音淡淡:“待在这。”话音刚落,她解下系带。
风刷一声被割断,呜呜嗖嗖哀叫。
一弯漆黑的月,闪过眼帘。
眨眼六道细细银光迸溅,没入桌、墙。凄厉的,啪一声——银瓶乍破,水与花一同零落在地上。
剑未出鞘,沉闷而铿锵有力,轻振着。
女师持剑,冷冷道:“什么人?”
便有叁道人影随之现身,一言不发,皆攻向她。女师抬剑,行云流水地卸去她们力道。
留意到这些人意在身后的女孩,她便将她护得紧。剑势成网,密不透风。靖川在后面,却看得痴了。黑是一条清晰的线,在她眼里划过轨迹,鱼一般,明明白白。眼花缭乱的打斗是漂亮的,可那却是戏剧的漂亮,包括刚刚的暗器亦是这样一种虚浮而浮夸却不实用的把戏。但,女师的剑,抽丝剥茧,无需出鞘,锋芒绽露。剑出是因,剑指为果,因果紧连,毫无破招的余地。
不久,叁个人被剑鞘击在死穴,重重跪地。
挣扎不得。
女师以剑挑其中一位下巴,重复:“什么人?”
这时,阿宛端着茶水,见一下多了叁人,呆呆道:“咦?要添茶——”
女师回过头,轻唤:“阿宛。”夏风随她这一回首,挟刀兵冷气扑面。阿宛见琉璃碎片,知了不对,忙道:“我去叫淮郡主她们来。”随手把凉茶一放,噔噔噔跑了。
“女师……”
将将回过神,牵着女人袖摆,两眼放光,脸被吓得又白又红。
见她这样,女师弯起唇角:“嗯?”
靖川认认真真说:“女师好厉害。”
“你早讲过一次了。”说着,笑意却深了些,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女师一拿剑便有拒人千里外的气势,孤高似险峻峰顶上的隐士高人,离她好远好远了。可一笑,仿佛月亮跌落手心,软融在指缝。她定早听过不少人的赞言,指不定,还有人写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自己这一句夸,不经思考,却能得她垂青。
彼时不知,这是偏爱。
只觉无来由地高兴。
身后,靖淮匆匆走过来,面如寒霜。桑翎跟在她身后,皱眉扫过跪着的叁人一眼,与靖淮耳语了两句。
走前桑翎摸了摸靖川的头,仔仔细细检查过她身上,确认无伤后才松了口气。
靖川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一下,说:“妈妈放心,女师把我保护得毫无发损。”
桑翎不大确定:“翊儿,应是‘毫发无损’罢。”
靖淮在旁边掩起唇,忍不住笑。
女孩不高兴地咬了她一口,表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桑翎揉着脸,与靖淮一起同女师道了谢,将这叁个不速之客带走。
一通收拾,换上新的琉璃瓶,阿宛念叨:
“这可是西域来的宝贝!嗳,这些人……”
又抚着胸口,喃喃:“不过,小姐无恙就好。”细细扫去了琉璃碎片。
复归平静。
几天后,桑翎叫来靖川,蹲在她面前,语重心长地问:“翊儿,想不想学如何保护自己?”
女孩一歪头:“你们难道不会保护我吗?”
桑翎道:“会。只是,我们也许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靖川瞪圆了眼睛:“妈妈要去哪里?”
桑翎失笑:“若女师当时去倒茶,你便危险了。”
靖川严肃地想了一番,眨着眼,道:“妈妈说的是。那我想学。”伸手把女人一揽,被爱意与蓬松的鬈发淹没,欢快地说:“我还要学怎么保护你们。”
“翊儿要保护我们么?”桑翎未否定她,只是微笑着把女孩一下抱起来。靖川晃着小腿,重重点头,好骄傲地说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我喜欢的人们。
似想起许多往事,桑翎目光柔和,抱着她慢慢往院子里走:“好,翊儿真是好志气。那我们今天便开始。”
现实的挑战比幻想中来得更残忍和沉重,哪怕桑翎已足够心软,可战斗从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起初她只要扎好马步,可站一个小时双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与女师下午读书写字竟然成了一种休息,每当女人的身影出现便如获大赦,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她跑去。桑翎不允许女师抱她,要她站完后自己走到书室。另一位母亲对她亦未放松,每每一段授课结束便会亲自考察,但晚上还是会一起为她揉捏酸胀的小腿,轻声慢语地讲一个故事。
六十二·回憶
她在十二岁收到的生辰礼除了这套刀,还有一个琉璃匣子,母亲送的。她们终于不再缺席她的任何一个生辰,过去不必再追忆,当下已弥足珍贵,未来亦不会再缺,信誓旦旦。
匣中铺满细草软布,打开,一条金黄小蛇缩在里头。
光刺入,金瞳缓缓张开,明媚耀目。
靖川爱不释手。阿宛怕蛇,只敢替它准备好吃食,喂养与其他照料便交给小主人与女师。桑翎有意让靖川肩负这项责任,只告诉了她该如何照顾,又让她喂给蛇一滴血吃。
尝到血味,从此认了主。
靖淮对此不太理解,悄声问桑翎养条蛇做什么,再说翊儿年幼,不怕她日后看到阿猫阿狗,喜新厌旧?
桑翎一笑,说这不是普通的蛇,以后可以保护她的。
蛇一天一天胖。
直到女师看不下去,严厉地给它断食减斤,免得变成条肉虫子。蛇很聪明,知谁是罪魁祸首,生她气。趁有天她换水狠狠一口咬上来,奈何没长牙,只抿了这个坏人的指尖一口。
女师无情地把手指抽出来,不理它抗议。
那之后她们一日相处的时间愈发长,白日学的,若无法参透,晚上跑过风雨廊,去敲响那扇门。
门总会开,女师总会点着一盏灯,等她。
上药和按揉充血发痛的手臂时,靖川会得到一颗糖,含着。吃完,讨第二颗。话梅糖、梨膏糖、桂花糖……她有的糖多,见过的东西多,会做的菜也好多。
淮扬菜味淡而鲜,酸甜可人。靖川有次夜间肚饿,同女人撒娇,最后成功换来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鱼肉切细片,炖得晶莹剔透。做完动静惊了阿宛,最后也给了她一点,算收买。一大一小两个人窝在桌前喝粥,香气一股股,只差眼泪汪汪。阿宛含糊地喃喃日后若有姑娘与女师好,那真是好口福。女师还未说什么,靖川却一惊——女师会与谁,比她,比阿宛,比母亲们要更好?想起她也许往后还会教好多学生,粥一下苦了,闷闷不乐。
还没苦脸一会儿,女师先轻轻抚过她头顶,同阿宛淡淡地说:“修道之人,难动凡心。况且,我是一个无趣的人,怕是无人能忍受。”
靖川心想,女师若是个无趣的人,那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乐趣了。
她,在她心里,真是无所不能。
但阿宛的那句话,好像成了一颗种子,种进了女孩心里。当夜做了梦,梦见女师说课已教完,自己要离开了。看着她渐渐消失在碧绿的春色里,白影淡去,心急如焚,又喊不出声。
直至脸上发凉,柔柔晕开一片,好似女师的手,轻轻抚着。女师却是从来没有这样主动抚摸过她的脸颊的。
她对她,素来极知分寸。
一睁眼,是落了泪。想到有一天会分别——少年不识愁滋味……
可靖川这一刻,似懂非懂,朦朦胧胧,心上微微地,泛起惆怅。
她会为她擦眼泪,那往后,又会不会为另一个学生,另一个姑娘,拭去泪水?她会为她洗手作羹汤,往后,会为另一人做么?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也会为自己之外的人,泛起柔情的涟漪吗?
她好想快快长大。
好想与女师并肩。不要只做她保护着的,一无所知的孩子。
六十三·回忆
一夜过去。天微亮,女人便起了床,轻轻地从后院那扇小门出去。她纤长的身形,在霜浓月薄的雪青天幕之下,惟长发如云,行步时随风轻拂。若非尚有一抹绿意在身侧摇曳,定使人恍如遇见玉京仙君,惊鸿一瞥,再难忘怀。
黑剑被白布裹住,敛着杀气。
她不急于上山,慢慢悠悠地走过石板路。去做什么?找到一家馄饨铺子。滚水里,馄饨一颗颗隐隐约约浮出来,饱满晶莹。大娘忙着布摊,见有人来,声音洪亮:“吃什么?”
女人道:“一碗馄饨。”坐在椅上,剑倚着墙。馄饨很快端上来,汤色亮,馄饨汁水足,放了芝麻香油,热气里香味扑鼻。真馋人,禁不住咽口水。女人定力极好,没急着一个接一个塞进嘴巴里,细嚼慢咽,品够了每一分味道。
吃完,她放了筷:“味道真好。”大娘一听,乐开了花:“那是,独家的味道!”又听女师要油饼和包子,赶紧用纸包好,还多夹一只豆沙包。
那些东西,被女师接过,一收,不见了。大娘瞠目结舌,等女人走远,才喃喃:
“一大清早的,莫不是真遇上了神仙......”
离开馄饨摊时天就亮了。路上走走停停,逛了许多地方,也不嫌累,一个一个看,连衣坊都要进去瞧,难道终于要添衣,不再穿那些寡淡颜色?这些衣坊里的布,都很新奇,粗的、麻的、灰暗的,暗暗淡淡,鲜鲜亮亮,却难说上是“五光十色”。白的反而少,制式也不似她喜爱的款式,不知为何要来。不过时候晚点,人就多了,一个个热热闹闹,裁布制衣,与女师卖力推荐。
这些人真有意思,张口便鲜活起来。那些邻家女孩,离了院子,便再不会有更多来往。不能搭伙出去,捉蚂蚱、瞧小鸟,那为什么一块玩呢?
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规矩太多了。真嫌金贵。
她们,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该多伤心......
女师这般气质,十分引人注目。仙风道骨,定也是要去除妖了。有人似劝了几句,她微微颔首,不多说,不多留,走了。
糖画摊。
夜市多见,但,夜间危险了,白天也就出来摆着。亮晶晶、琥珀色的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一只金凤凰,栩栩如生。女师拿了一只,付过钱,用糯米纸包好。
好香的麦芽糖,夹杂白芝麻,熬出来,甜甜地飘了十里。
终于,要去除妖了。
离了人多的地方,沸反盈天的景象一散,格外凄清。周边零星的小屋,里头空空的,但愿不是人被吃了。
一路走来,实在是远,女人身影却仍挺拔如松,步履不见减慢。山路不好走,这妖藏得似乎很深,她耐心等着,怀里抱着剑,解去白布,倚在一棵树下。
不多时,竟不动了。一看,睫毛静静地于眼下落影,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秀美的脸,即便在树影下也犹现苍白,眼型是水波一般微弯而末端下垂,要好近好近看,才感觉到有一分属于人间的柔软与恬静。稍稍偏了头,依在剑柄旁,黑剑肃杀凛冽的气息却又中和了她的柔美,藏锋间出落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
睡着了?!
唇薄而朱,一点似被抿住的牡丹花瓣,水润地欲碎未碎。揉一揉,轻轻哼了一声,似乎觉着不舒服......
不知多久过去。叶打着旋,随风落了一轮又一轮,簌簌飒飒。
女师忽的张开眼。
她转过来,目光冷冽。何时,四周已起了白雾。浓雾翻涌,不过几尺,竟再看不见刚才还通透萧索的林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缓缓走过来的人影。只是那人影如何走,都没有真的到面前来。
雾如古寺燃香,清幽幽,冷沉沉。一片死寂里,耳旁,忽有咯咯笑声,一串一串落进耳朵。
是幼儿的笑声。
一双冰凉的、稚嫩的手。
滑腻地从后面缠绕上来。
幼儿声若游丝:“姐姐。”
——在做梦吗?
这时,一言不发的女人倏地提剑,喝道:“翊儿,过来!”
困意一霎全无,靖川浑身一抖,这才感到身后那股冷气并非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有一个人,正伸手要扼住她脖颈。索性闭起眼,要向女师跑去,谁知,脚底如黏胶,挪不动。
下一霎,身影已到她眼前。
疾步而来,剑光一闪。
骨碌碌地,有什么东西落地。女师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只听见凄厉的长嚎,接着便是一股血烟散开。
女孩吓得脸发白,躲在女师怀里,好一会儿。她站在这,仿佛什么都不敢靠近,令人安心。
良久,女师才低头,轻声问:“可玩够了?”
从她出门时,便知,靖川悄悄跟上来了。该说真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学得了技巧,懂得如何战斗,却不知观察亦重要至极,在陌生的环境里尤甚。算好了时间——这虎妖,等到傍晚,才是实力最盛。可也许是因有孩子的缘故,按捺不住,提前出了手。
好在起雾那一瞬她便已醒来。
但靖川,竟然睡着了。
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冷淡到近乎严厉:“偷偷跟过来,是为什么?”
女孩抬头,含着一汪泪,可怜兮兮:“我想......我想跟着女师,我想看看妖怪。学了那么多,我也想帮女师的忙......”
“若你的母亲们知了,怕是要好一顿伺候,我也免不了遭骂。”女师摇头,“小姐,你真是任性。”要落不落的泪,被她这么一说,真委委屈屈地掉了。靖川抽噎了一声,说:“对不起......”
女师不帮她擦眼泪,她只能自己胡乱抹着脸,好像一只水淋淋的小猫。嘴巴里正发苦,忽然一点温热的触感贴上了唇。吸了吸鼻子,一看,是只糖画的金凤凰。
四周风声飒飒,那些精怪,蜷在雾中,不敢靠近。女师一手握剑,一手拿着糖,道:“罢了,别吓坏了。”
她没有软下声,靖川却知,是在哄她。接过糖,犯难地不知从哪里咬起,又被塞了油汪汪的饼子和包子。女师说:“亏得你一早跟来,到现在,也不嫌肚饿。我都怕你一睡,再醒不过来。”靖川垂头丧气,大口咬着饼。幸而滋味不错,很快吃完,舔着糖画,怯怯地贴着女师,挤藏在她袖下,环视一圈。
整个只及女人腰高,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暖意透过布料传来。
“小姐既然想,我便给你一次机会。”她把女孩轻轻揽住,“既往不咎,但,接下来你要听我的话。记住了么?”
靖川乖乖点头:“记住了。”
女师瞥她一眼。
“先擦嘴。”
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下刻那些人影,忽的,一个一个显形,向她们走来。为首的竟是个白面道士,面如冠玉。她算勉强有个人样,身后的人,不是脸被啃一半,便是拖着残肢,畸形地行走,发出的诡异声音在大雾里,朦朦胧胧,忽近忽远。
血一滴一滴落。靖川躲在女师背后,却像在看一场表演,不见惧怕。女师曾与她说过,有些地方,有一种游行,也是如此。
若一个人,自然会瑟瑟发抖。可有女师在,她们便不那么骇人了。
道士同女师作了一揖,笑眯眯道:“贵客,贵客呀。”说罢,一摊手,斯斯文文:“我家主人有请。”
她身后,分明是荒凉的山。可随着这一句,雾一下散了,露出山上一座金碧辉煌的殿。这殿,极尽奢华,远看似黄金砌成。
擒贼先擒王,本以为要一番波折才能找到那妖怪,谁知一来便相邀。靖川眨着眼,心想这妖怪也知人间礼,莫不是知女师是高手,要和她切磋一番?那也算惺惺相惜。
然而女师不为所动:“哦?我倒不记得,有接到过她的请帖。”
道士不答话了,保持着这阴森森的微笑,盯着女师。
女师道:“带路。”
她收了剑,垂眸示意。靖川犹豫片刻,牵住了她伸来的手。
熟悉的茧的触感,摩挲过手心。她的手宽而微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多年的手,足够把自己整个手指手掌都包住了。
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她这是,先礼后兵。”
那宫殿,靠近看,虚虚晃晃。没见老虎,只看到一个魁梧的女人半躺在金玉床上。她先看到靖川,脸上一瞬露出凶恶的神情,身后好似浮现出大老虎的影子。接着低吼一声——
靖川一个激灵,钻到女师身后,眼泪都被吓出来了。
她明白了女师说的先礼后兵是什么意思。几句话,聊不投机,女师说得格外口轻舌薄:
“大虫,原来羡慕人间帝王的日子。”
“这宫殿,看来主人家搜罗不到真黄金,用黄纸糊的。灯挂错了地方,牌匾也写错了字,您还是请点人来修缮,莫丢了主人面子。”
那妖呵呵笑着,道:“道长好眼光。不过,讲话也太难听。”
面色一变,再度低吼:“等我把你舌头断了,你还能这样讲话么?”
一只庞大的老虎,撕开人皮,钻出来,朝女师猛扑。
女师一手护着靖川。老虎趁离得近,势在必得地挥爪。但它到底没见过像这样拔剑奇快的人,眨眼间爪上便多一道血痕。
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靖川面色苍白,摸出蝴蝶刀,紧握在手里。
她一直贴身带着两把。
但这两把刀,在丛林的王者面前,单薄得好似真成了两只蝴蝶,刀片是脆弱的翅膀,一咬便会断裂。
伥鬼蜂拥上来,女师手上光芒一闪,利落挥出八张符纸。骤雨急落之声,猛然歇止,两指一点,灵力启符。
她的动作熟稔到无一分旁人可插足指点的空隙。虎妖见状,知这不是半桶水的道人,忙喝道:“你不是来救人命的?”迎面杀来的风刃,骤然一顿。女人剑尖指它眉心。满目金玉光芒,顷刻烟消云散,露出山的本貌。
一处洞穴,腥烈难闻,遍地尸骨。
一个女孩,伤痕累累,似吓晕了过去,在老虎身后。它化出人形,把女孩一提,要挟:“放我走,我便把她交给你。”
靖川眉头紧皱。
卑鄙!
女师静立片刻,道:“你想如何放她?”
虎妖冷笑一声:“你若不答应,那我就是死,也要拖个人一起。”
女人似妥协了,微微一转剑锋。虎妖见状,松开女孩——
下刻,剑却回到道上,袭向她眉心!
虎妖面色一变。
庞大的兽爪,发狠地,玉石俱焚,撕向女师。这样气势汹汹,血肉之身,怎能受住?
千钧一发。
两道皮开肉绽的声音。女师脸色白了,伸手一揽。
铛——
第一次见血的蝴蝶刀,顺着汩汩流淌的鲜红,掉在地上。
走出洞穴的时候,伤口的血勉强止住,靖川咬了咬唇:“我能自己走。”
山路崎岖,傍晚天光昏暗,女师的表情,跟着晦明不清。
只听她轻轻说:“好。”便背着昏倒的女孩,牵紧靖川,慢慢下山。
个子矮,又灵活,幸而能迅速上前,推开女师。
可,那爪子还是伤到她。肩膀血肉模糊,疼得锥心。头一回见血。
到自己身上,却觉得,幸好——幸好。
若落到女师身上,会更痛吧。
“所以女师是为了我,才走这么慢?”靖川讲起话,转移注意力,“因为我没出来过,所以去了衣坊、酒楼、糖画摊......还看别人杂耍?”
讲着讲着,脸发烫了,嗫嚅:“那些,不必带我看的。女师早发现了,还不告诉我......”女师不讲话,她心慌慌地跳。在这鬼魅的山雾之中,没有暮色的傍晚鸦雀无声,女师不说话,总让她不安。
“女师——”
女师终于开口:
“好看么?”
靖川一愣,片刻,小声道:“好看。糖画好甜,饼也好吃。我还想吃那个馄饨......”
“等你好了,再带你去吃。”女师叹了一声,“回去,淮郡主一定会禁止你再出来。”
靖川郑重道:“今天能与女师一起,帮到你,救下这个孩子,我已很满足。”女师不语,直到她们走下山,到了屋舍密集的地方,才问:“痛么?”
“我忍得住的。”靖川认真道,“先把她送回去吧。”
她们便找了处地方,检查起女孩的伤势。她气息虚弱,喝水便吐,更不要提吃东西。靖川找到她身上一枚香囊,给女师仔细看过,方知这是郡上东南角一户人家的女儿,今早她的母亲刚与她说过。
女师指尖轻轻点在女孩眉心,灵力晶莹,如丝缕慢慢没入。女孩的气息,渐渐稳下来。
她们把她送回到家里。听见妇人喜极而泣的声音,靖川悄悄地笑了,晃着女师的手,兴高采烈:“女师救了她们一家呢!”
女师轻叹一声,唇角弯起:“也要多谢你,翊儿。”
十二岁的孩子经不起夸,惊喜过后便得意洋洋,一路叽叽喳喳,回到家时才发起怵来。站在院门前,同女师惴惴不安地说:“娘亲她们不会骂我罢?”
六十四·回忆
角斗场的主人与送她来这里的人达成了协议,不过靖川那时候对此毫不知情。她第一夜在头痛里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上剩的便只有拼命抓到的那两把蝴蝶刀,剩下两把是她听女师教导藏在身上的。
藏武器也是一种技巧。那时女人将蝴蝶刀翻好,轻点她大腿、腰侧、心口,细致地告诉她每一处的利弊。靖川听着听着便走了神,被她点过的地方泛起的奇异感觉攫走了她的注意力。她的分神被察觉,但女师仍然没有多加责备。
每一个人,母亲、阿宛、女师。她们的心软是对羽翼未丰的孩子的庇护。
远处,传来风沙隐约的杂音。
大漠渺渺,她此刻与她的家,相隔千里。
并不知她珍爱的一切,已燃作飞灰。而此后她身上属于过往的一切亦开始燃烧,经历叁年漫长难忍的灼痛,此刻方为伊始,火星烧蚀胸腔。伸手摸到点点湿漉,黑暗中不知什么依偎在自己身边。浓烈的血腥味弥漫,靖川颤抖着,被烫到般收回手,转头干呕起来。
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回响,也唤醒了那个依着她的温暖的存在:
“……翊儿?”
靖川眼泪几乎一瞬便落了:“娘亲!”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却像只灵敏的干渴的小兽,摸索到靖淮的位置,钻进她怀里,吮水般感受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靖淮抬手揽住她,不易察觉地紧咬下唇。吱呀一声,刺痛耳朵,黑暗被光割开。下刻这白辣辣的光也割到了身上,分明是如蝴蝶一般美好的东西,靖川却下意识抬起手,好像无法忍受般挡在眼前。她直觉来者并非善意。
一个深色皮肤的女人拿着灯烛,俯视她们。这时靖川才看清楚母亲的衣服有些破损,在将她护住的一瞬,背上几道深深的鞭伤映入眼帘。鞭子。特殊的武器,若用得好,比刀刃造成的疼要刻骨铭心多了。惩戒、教育、警示——无论如何,这几道伤的来由都不会是单纯地为了伤害一个人。靖淮的手臂轻颤,显然从未沦落到如此艰苦的境地,但仍然警惕地盯住眼前的陌生女人,仿佛她再多一个举动便会不顾一切地反击。
然而女人只是冷漠地将灯放下,又把一个盘子放在她们面前的地上。她扭头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话:
“早些休息,别耽搁明天的训练。”
她说的是西域语,但比起桑翎的标准,更带了浓厚的地方口音。靖川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合上,母亲松开她,低声说:“翊儿,先吃些东西吧。”
盘里放着不足两个人填饱肚子的饼与干肉,显然是精心打算的分量。靖淮垂下眼眸,落下的影掩去一片复杂暗流,只道:“快吃吧。”女孩身上柔软的衣布纵然结实也在颠簸中凌乱了许多,脸上更是有不少泥尘。就连摔跤,她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靖淮抬手抚摸女儿的脸颊,听见她小声问:“娘亲不分一下吗?”
靖淮笑了笑:“娘亲不饿,翊儿多吃些。”说罢便作出困乏至极的模样。这处逼仄的地方只有一张摊开在地上的粗劣的毯子,一桶微微浑浊的水让人做必要的清洁,最低限度的布置,此外便再无其他。靖淮并非说谎,伤口让她昏昏欲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刚才的紧绷过后,此刻浑身乏力。她起身先躺在了那张毛毯上,闭起眼,很轻地说:“若有什么事,就叫醒娘亲。”
又道:“不必为娘亲留,吃完吧。”
靖川并未听她的话,仍是留了一点食物。跳动的灯火成为除她们之外惟一活在这里的事物,靖川盯着它,半晌。灯烛已烧了部分,沧桑的红蜡烧出沧桑的焰火,奄奄一息。她看久了便也觉得无趣,规规矩矩脱了外袍,缩进母亲怀抱。
如期来临的早晨,昨天那个女人又一次推开门。靖川于睡眼朦胧中被从母亲怀中用力拽出,她直觉此刻还未到天亮。女人面无表情地带她出了屋子,走前瞥一眼剩了大半块的面饼,冷笑一声:“小姐,现在可没有挑食的份。你会后悔的。”
一个时辰后靖川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对于来到角斗场的人而言,这是新人的第一场比赛。席间声色沉寂,直至角斗士的脚步伴随着栏杆上升的声音来到场上。年轻的女孩身披轻甲,手上缠着一圈圈粗布,身板相对于一个普通的西域人而言甚至更加瘦弱。引人注目的并非她手上寒光闪烁的剑盾,而是她白得在黄土与沙石间分外耀眼的皮肤。漂亮单薄的美人,年纪轻轻,尚未成熟,像一枚苍白的幼果。装饰的人刻意在她的足踝和手臂上多加了几枚金环,使她出落得更像楚楚可怜将被撕碎的金丝雀。女孩抬起头时眼里的恐惧终于引燃了今日第一声高呼,在上位者看来,那惊心动魄的鲜红如一杯烈酒般,辛辣浓醇,恐惧亦是诱人狂热的食粮。这只幼崽无论是羚羊还是狮子,都缺少让她蜕变为真正的战士的试炼。
强大是美,而这一刻她的脆弱无助亦是美的。
对面的栏杆终于升上,阴影中走出一只绿眼睛的灰狼。
它如饥似渴地看着她,目光与所有观众并无区别,同样是要将靖川每一寸皮肤都要撕碎吞下的贪婪,觊觎着女孩颈下跳动的血管。完好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双腿。靖川也在看它。腥臭的尖牙淌着涎水,若她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顷刻便会被咬断脖子。死亡第一次在她眼前,清晰地浮现了。
她用那两把蝴蝶刀解决了灰狼。
一举一动要在被允许的情况下进行,角斗场是惟一一个不需要遵守规则的地方,但她走下阶梯后仍然会被监视,而暴露自己私藏的武器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可单手剑对她而言实在不顺手。翻飞的蝴蝶割开了灰狼的喉管,恍惚间喷溅的血液好似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欢呼声排山倒海。
她给自己定下了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出最后两把蝴蝶刀。这次拿出的两把成为了她往后固定的武器,它们是她的尖牙利爪。
学来的技巧终于在这里得到实践,她几乎很少用母亲的拳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女师却指导了她如何去厮杀,因此她活了下来。第一次割开皮毛下的喉咙时,她的手迟疑了一下。只这一刹,狼便险些一口咬断她的手臂。
刀出鞘,必然见血。
下台时步子摇曳,尽管饥肠辘辘,往前一走仍忍不住腹中翻江倒海,又想起早上那个人的话,逼迫着让自己咽下袭上喉舌的酸苦。这时一个同样装束的少女扶住了靖川,让她免于跪下吐一地的后果。显而易见是一个西域人,一双扫进鬓角的狭长双眼,注视着她。这里到处都是西域人。
靖川虚弱地抬起眼,耳边嗡嗡一片。少女的嘴唇一开一合,最后只听见一句:“我的名字是……你呢?”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甩开她的手去找休息的地方。少女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臂,这次以一种沉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需要包扎。”
她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到了一间泛着淡淡血腥味的屋子里,几个受了伤的角斗士瑟缩在角落,地上零星地落着血迹。能用于处理伤口的东西少得可怜,而这里足足有数千个孩子,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紧巴巴地在疼痛里煎熬着生命。少女慷慨地为她翻箱倒柜,找到了一点药膏。混杂着草末的膏体敷在伤口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右腿被那头狼抓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一路都在流血。痛终于泛起来,眼前模糊了,便看不见少女抬起头时的表情,却听见她声音里的惊讶。
“新来的?”她说,“不会是家里送来抵债的吧。”
又说别哭了,眼泪掉多了会看不清,看不清就很容易死。从前未有过人同她说“不要哭”,就连女师也会给她恣意落泪的时间。然而此刻这叁个字落在耳里,终于将她轻轻一拉,落到现实,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头都被粉身碎骨的痛席卷。
往前十叁年人生成了真正的一去不返的梦,而眼前一切才是现实。不是噩梦。
“下次你自己要记得早些来,通常来晚点药就没有了。下午还有一场,不包扎你会死的。”她好似习惯了把死亡挂在嘴边,又露齿一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加油吧,小红。”
靖川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便这般叫她了。
下午她的对手是四只鬣狗。西域不乏猛兽。几年来通商除却宝石与丝绸,还有动物。西域贵族有驯化它们的方法,但不少人欣赏这些野兽原本的血性,而热衷于见到打折它们的脊骨后只增不减的狂暴。这些生命被视作用于享乐的资源,正如这里的每一个角斗士。
多对一的场面比上午更有彩头,她亦要好彩才得好命。利爪携凉风,险险触及脖颈。她那时候大抵也与一只年幼的鬣狗差不多重,却要用湿润的鼻头去判断每一阵劲风的方向。腥风血雨过后,满地凌乱的血渍,她的血,野兽的血,不分彼此。
回去时洗净了血渍,可伤口仍裂开淌了血。药如那位少女所说,早被一抢而空。走到门前时挣扎半天,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但还是想起那日一天未归,她脸上焦躁的神情。最终走进屋里,女人正疲惫地闭目养神,依在墙边。
靖川第一回见到靖淮这幅模样。在她印象中,母亲永远是符合着自己向往的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与其紧密嵌合。纵然真正相处的日子,掐指一算其实不过两年,但怀胎的十月里,她们早已不分彼此地共存过。她本该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卧在那最隐秘、最温暖的腹腔里,吮着她的血与肉与爱作养分,短暂地挤占她骨骼的狭缝,学习着她的心跳、呼吸。她向往她的眉眼,向往她的嘴唇,向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永远渴望着来自她的肯定与呼唤。
但,一条铜金的锁链牢牢地卡在靖淮的脚腕上。
在巨大的不安中,靖川小步跑过去,钻进母亲怀里。鞭伤没有愈合,室内本就浓重的血腥味再添一分。
靖淮费力地睁眼。氤氲一片,白上洇着大片大片的红,像雪地里零落的海棠,开到眼前。一霎眼,雾散了,靖川的面容清晰起来。女孩遍体鳞伤,但仿佛不知疼痛般,因再一次见到她而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好似她的目光抚平了一切伤口,让它们不再疼了。幼小的孩子,她的翊儿,熟练地躲回她的臂弯里。毛绒绒的。
她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一会儿后,靖川才呢喃着问了靖淮一句:“娘亲,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不明白。记得的只有女师走了之后,一群人如守候许久,不过一个时辰便冲进院中。她那时还在如常咬着毛笔笔杆,下刻骚乱顿生。再然后,只不过是藏好两把蝴蝶刀的时间,就被一阵痛剥夺了所有知觉。
靖淮沉默了很久,仿佛她已睡着了。没有点灯,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那双熟悉的红眸,一闪一闪。继承自她的另一位母亲——桑翎,桑翎去了哪?
最终,叹息一声:“因为这是惩罚。”
她抱紧靖川,轻声哄着:“翊儿再坚持两天,娘亲会带你出去。”
与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厮杀逐渐丧失了挑战的兴致,不过一周,靖川已经摸清常见的对手的弱点,能够熟练地对抗六只灰狼或一只狮子。
那个每天来送食物的女人,带来分量不变的、不足够两个人吃的食物,几乎一大半都被分给靖川。她需要这些东西提供体力去坚持长久的厮杀。而靖淮则以绝食的方式去表达抗议,靖川却不知这份柔弱的反抗究竟是指向谁。滴水未进的第叁天,奄奄一息的靖淮被带走了。那条锁链留下来,靖川睡前会伸手抚摸它的内侧,好像在寻找属于母亲的气息与温度。
六十五·回忆(微h)
所有人的面目开始模糊。
第一次中刀亦是第一次杀人。杀一个人,和杀一只灰狼,杀一只老虎,并无分别。
在对方倒地时下意识收了刀,去拉她起身。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角斗士之间的厮杀同样不死不休,或者尽管知了,仍抱着一种向善的侥幸。
毕竟,女师是这么教她的。
每一次跌倒,女师也会牵住她。
这种习惯换来的是腹间一冷。双手交握的瞬间,刀刃迎面刺来,没入腹中。
比疼痛更早到来的,是本能。
能留到最后一口气,方为胜利。比往常更迅速地甩出了蝴蝶刀,银光一闪。正喜于胜利的角斗士身影僵住,应声倒地。
狂热的叫喊,一浪一浪,淹没血水流淌的动静。
靖淮以自戕试图唤醒靖安良知的行为并未为女儿赢来解救。哪怕她作为一个贵族出身的小姐,锦衣玉食,除了那一次罚跪再没受过更深更重的痛,却在那个晚上握着薄如一瓣花的刀片,不知几次反复划拉,生生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没有喷溅而是一缕一缕流淌不止的鲜血,在靖川看到时已经干涸,细细碎碎顺着洁白的内衬,好似开了一路的野杜鹃,渗透外衣,勾描出世上最鲜艳欲滴的石榴花。自此往后花丛里不再能出现这两样花卉,看到便心惊肉跳。
野杜鹃,报春的使者。
无论是蝴蝶还是花,原本是美好到使人心醉魂迷的事物,为什么,一件一件,成了不堪回首的噩梦?
春天不会再来了。西域没有春天。
那天她拖着伤回了住处,潦草的包扎对止血无济于事,从腹间的伤口涌出的血液爬满了下腹,无时无刻,冷冰冰的剧痛下坠着一同蜿蜒,从脚踝滴到地上,像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分娩了出去。她的脚步是点了朱砂的笔,画出一条鲜红的血路。就算如此也未死去,那为何不久之前的一场热病能让她两天都爬不起来,为何十岁不过风寒便足足半月都在咳喘?那时候她尚可恃宠而骄。阿宛会煮温热的粥汤,女师更是纵容着她的柔弱。
令人作呕的脆弱与稚嫩。若如今她见到过去的自己,轻而易举便能捏断对方的脖子。
阿宛。女师。提到这两个名字时,脑海中的思绪模糊了。
角斗场不必提笔写字,忘记一种文字如何写就似忘记一个人,轻而易举。
中原的四季、喧嚣,都在激烈的欢呼中随风而去。靖淮的沉默教会了她回避亦是缓和痛苦的手段,最初是无暇去想,后来她可以迅速结束角斗而有足够的空闲休憩时,也会刻意去控制自己不要回忆过去。
仿佛不去回忆,便不必伤心,惟有过往是痛苦产生的根源,麻木反得解脱。不要想,不要看,不要流泪。
但她的生命中总是有着年长者的照拂。靖淮离去后,又来了夏依。夏依的面目也是模糊的,只听见她沙哑的声音,听着犹如触摸一段坏死的骨骼,是很独特的质感。
夏依又来找她。
“有人看到你回来了,那么长一条血迹。”夏依说,“她们说,你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靖川蜷缩在角落里。两面石墙拥着她,好似一个粗糙的怀抱。不愿再睡在毛毯上,不愿弄脏了最后还有一分母亲的气息的东西。见她不作声,少女慢慢走过来,伸出的手却被用力地挥开。机栝运转的声音划破寂静,靖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霎眼手上已多了把蝴蝶刀,一双昏沉的红眼睛,惟独凶狠是实实在在地指着她。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扩散开,夏依却感到一阵滚烫袭上身体,角斗士的身体已下意识为此兴奋,想必靖川此刻亦是如此。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只濒死却比任何人要更狂躁的幼兽,有所成长,手臂变得结实,不会被人轻松拧断脖子了。
她们是同类。
夏依笑了:“你也开始发疯了。”她们之间那么近,这里那么窄,她若再靠近一步,靖川势必会挥刀向她。但刀光划过来那刻,夏依迅速攥住靖川手腕,反手一扭,卸了她力气。
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
一样疼痛要用另一样猛烈的来压。靖川浑身一颤,眼前清晰了些许,手里仍死死握着刀。她腹上那道骇人的刀口让衣物吸饱了鲜血,红得透亮,湿热一片。
少女的笑容映入眼。
她忍着疼,咬牙道:“你做什么?”
夏依说:“既然你要死了,那就把有用的东西给我。”
靖川冷冷地看着她,道:“滚出去。”
夏依最终还是没有走。不知她用什么理由说服了看守,一夜都留在这里。靖川没了力气反抗,被她抱到毯子上的时候也只是挣扎两下,低低地呢喃:“不要......”夏依当耳旁风。她的情况忽好忽坏,这时候醒了一下,恼怒地推开夏依,不肯躺在毯子上。最终还是被少女以一种强硬的力气抱在怀里,意识模模糊糊地抗拒,身体却已下意识汲取起她身上的温度。夏依身上有着西域的坤泽一贯的温暖,她的身体比她要强壮多了,也比靖淮要厚实很多,抱着是另一种丰盈而粗糙的感受。
血渍与汗水混杂,与她身上的浓香混在一起,不算好闻,靖川却记住了这样的味道。毯子上属于母亲的气息其实早就散了,只不过她还是执拗地不想,也不敢靠近,仿佛如此便可留住最后一分回忆。桑翎在她脑海中都已经模糊,这里没有镜子,水很浑浊,无从看见自己与她相似的面容。只剩靖淮。靖淮的眉眼,仍还清晰,犹在昨日般,挥之不去。而她死时的模样也深深刻入了她的记忆,在每一次惊醒的梦的最后,姗姗闪过。
食物仍然是干肉与面饼,被水泡成软到恶心的口感。夏依把这些一口一口喂进靖川嘴里。起初吃了便吐出来,等到半夜才肯张嘴咀嚼。失血过多,睁眼就头晕目眩,温热的舌尖总是一下一下舔在夏依指腹。
小小的,柔软的。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靖川浸在一片忽冷忽热的混茫里,没看见夏依发觉她愿吃东西后的神色——并非松了口气,而是怜悯。
能够进食便代表有一丝生机,而在这样一个地狱里,却不如痛痛快快死了。
后半夜靖川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看来是真的死不了了。她最初先叫了一声“娘亲”,又一声。
一句一句:
“阿宛?你怎在这……”
蜷紧了,受伤的小兽般,见不得光。
良久,又开口。头一回,声音怯怯:“女师……”却被口中下意识吐出的西域语言破了幻象,惊醒过来,汗透满背。
她杀人了。
只是为了活下去,作出的决定。
手上沾了血,她再也无法回头,也无颜面对女师了。
她不是一个好学生。
她自私、恶劣、虚伪、任性。十恶不赦。
夏依轻轻哼一声,在寒冷的夜里,听着竟也有几分温热。
她问:“女师是谁?”
靖川安静片刻,说:“你不认得她。”
别的问题也不会有答案。不过夏依并不在乎,只是耐心地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靖川被扰得烦了,不得不答一句。她此刻正在危急关头,有人陪着说话,倒不犯困,身体也渐渐热了。到实在抬不开眼皮时,呼吸已经平稳下去。
夏依便不再说话了。
早晨到来时,奇迹般好转,腹上的伤痕浅去。
身上流淌的血脉,初现端倪。靖川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自己被送到这里的缘由。
夏依抱着她,那件外袍盖在两个人身上。靖川张了张口,这一点轻微的动静弄醒了少女,她睁开眼,惊讶道:“撑过来了啊。”
又露齿一笑:“不错。”靖川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埋在她胸口,心里抽丝剥茧地疼,嘴上仍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夏依对她而言,似一个不太合得来的姊姊。关系近后,她们话不投机就会扭打在一起,赢的总是夏依。
但靖川逐渐习惯了依靠她。若无她两次彻夜的照顾,自己是活不下来的。当年要有这样一个姊姊,大概不会排斥母亲们将爱分给另一个人。
而夏依也不像她这样拘谨,那一夜后,她们有了交往,她便愈发地了解起这个少女来。出身西域一个小部落,母亲战死沙场,颠沛流离后把自己卖到这里来。她的主动换来一点特权,因为若非疯了,哪怕与野兽同眠也比来角斗场好,至少前者不过一瞬,这里的厮杀却要持续永远。夏依说着这些的时候很随意,靖川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于是她捏了捏这个孩子的鼻尖,笑道:“怎这么呆?”靖川问:“你不难过吗?”
要说起靖淮的死,她一定会哭的。也许,她以后会在桑翎面前,在女师面前说。但靖川又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们了——两年,那么漫长,又那么短暂。两年便取代了过往十叁年的岁月,让她觉得自己像从生到死都在这里。
夏依的笑没有变,漫不经心地说:“忘了。”忘了那种难过,也忘了母亲的面容。她又问了一句,蝴蝶刀是谁送你的吧?靖川便明白了她说的“忘了”的含义。
她也开始遗忘那个人了。
只有刀,握在手里,贴在身上。一次又一次,刺、砍、扎,放血、剖开、切断。
这些,她已不需要谁来教了。
角斗越来越多。她计算自己杀了多少人,最后发现数不胜数。
既要活下去,那死的就只能是别人。
这段时间里,靖川迅速地抽条,骨骼好像要刺破皮肉蛮横地长出去。尽管有着肌肉,她的身体却因缺乏养分而无法追及生长的速度,呈现出可怖的瘦弱,惟大腿还有几分威慑人的壮实。天神的血脉,越发殷勤,伤口愈合得越来越迅速。
但那些最初留下的疤痕,已经不会再消失。它们赶在长大前,永远刻在了她身上。
夏依把她的成长看在眼里,有一次伸手圈住她的腰,稍作丈量。靖川不习惯这般被人抚摸,腰上一痒,耐不住忽地袭上骨髓的酥麻,抬肘后击。少女没躲开,结结实实,转过头时看到鲜血从夏依鼻下流淌。她有点狼狈,眼睛还笑着,一边止血,一边瓮声瓮气说:“能不能下手轻点?不是谁都能好得和你一样快的。”
处理好后又用手掌在靖川头顶比划,仍是痒痒的。最终落在自己锁骨的位置。
“长高了。刚来的时候,只到我胸口。”夏依道,“争取长得比我高啊,小红。”
她们并未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但靖川为数不多主动去找她的某次,却在靠近前听到了一阵异常的声音。
黏稠、激烈。浓香与一种甜醉气味齐齐扑面,少女含混的呻吟,痛苦间夹杂欢愉,爬入她耳里。忽高忽低。干燥的热浪从顶上灌下来,不仅剥去嘴唇的水分,更渗到口中。几粒细细的沙子,压入舌底,含住。
口干舌燥。
脚步被牵着往前。
六十六·回忆篇结束
隔天,她们又见了面。夏依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墙上。灯火照出她眼下的乌青。
她们这些人,除了角斗时能出去见见阳光,大多时候都囚身于地下。于是每一次上场前的阶梯,长得没了尽头。由地下训练场拾级而上,逐渐迎接阳光洒落,直到拥抱直射的烈阳,如洗净了铅华。但下一刻却并未得到救赎,不过是眼前一热,泪成了被刺伤的双眼的血。
不知为何,靖川有点心虚,绕开了她。反被拦住,一双手横在眼前。
“小红认不得我啦?”夏依笑嘻嘻的。她讲话有点含糊,靖川瞥了她一眼,问:“吃什么呢?”
夏依把嘴里的东西抵到一边腮帮子,说:“一点儿零嘴。昨天那个人给我的——毕竟是个贵族,来看角斗,身上也带了点东西。”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还从她身上摸了点别的。”
靖川盯着她。在大片大片蜜色的光晕里,那点淡淡的红痕仍刺眼得如一瓣一瓣碎玻璃,扎痛眼睛。斑驳地散落,比昨天其实要好多了,不细看也发现不了。好似觉得这一言不发的表现太毛骨悚然,夏依弯下身,从身上摸了一样东西,放她手里。靖川低下目光——被金箔纸包着,一缕甜香。是糖。
性对于被关押在这里的年轻人们来说,大抵是最不计成本的消遣。最气血旺盛的年纪,最下等的情欲,短到十几分钟,屈髋挺腰,足够深足够猛烈,便得到令人窒息而什么都不必想的快乐,抽丝剥茧地把藏在最深处那点儿灵魂找到,痛快又痛苦地发泄一番。多数时候交欢两厢情愿,但偶尔,哪位贵族一眼相中,亦能做一夜露水情人。手心这颗被焐热了的糖成了淫乐的罪证,扯开时黏连出几条丝缕,晶莹剔透。好久没吃过糖了。放进嘴里时舌尖一抵,再强烈的甜味在她嘴里也是淡的,几分令人骨子里都发颤的腥腻徘徊不去,如将舌尖探入一汪暖浆搅弄。身经百战的少年人的身体,换来的也就是这些。
无办法挑嘴,舌头的麻木。她身体里对于某些东西的感知、某种情绪的自给能力,永远地遗失了。
见靖川吃了糖,夏依才笑了一下,好像是这样才是对的,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会不爱吃糖?
她偏头吐了嘴里的残渣,弯下身,浓密的睫毛轻颤,眸光一霎温柔下去。
烟丝的辛辣与苦涩,滚动在她的呼吸,烙进一个落在靖川唇角的吻里。
这个吻来得突然,靖川迟滞地抬眼时,只得她的背影。女孩——现在该是少女了,轻轻摸着被吻过的地方。她似第一天认识夏依,不明白她,也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
只是最终还是失了约。
决定性的一天,平凡的一天。
那天前夜,宽大的浴池里,水雾蒸腾。这样大的浴池,一个人的声音,几经回转,雾一拂,就散了,追溯不到。但水滴落的声音,又是那么清晰,如古刹遗钟,笃笃宣告一朝一代的落幕。转眼之间,已过叁年。叁年下来,剩的人越来越少,亦不再有新来的人,或许是因西域这一代的少年人都死尽了。至少角斗场内从数千人退到如今数百,从早到晚地比下去,今年怕就结束。但,之后呢?
想不到。想不到未来,想不到过去,一句“把我的眼睛带回去”的愿望都不能实现,谈何往后。人少了,不必再等时机,多数时候浴池都是空的,水也清亮了,血腥味淡去许多。两人面对面坐在池水中,膝盖紧紧相抵。最坚硬的地方,可以轻易踹断一个人的鼻梁,此刻不过轻轻依着,柔软的白、浓烈的蜜,在水雾里彼此渗透。靖川垂下头,脸颊埋在怀里。
太安静了。
从知道明天头场的对手是彼此后,她们之间便这样安静下去。
直到此刻。夏依的目光,那么近,又在白雾里朦朦胧胧。所有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反正须臾间不过刀下一道血溅。少女望着她,目光灼灼。西域的语言,要在黄沙大漠里传播,注定有着拖长的音与粗犷的调,但此刻,柔软得如一个人尸骨煮软,融出的那一滩胶。
夏依说:“终于要结束了。”
靖川沉默着,忽的被她捧起脸。她以为夏依要吻她,便闭了眼,静静等着,像等待屠刀落下的死囚。但只有一阵翻涌的水声,随后夏依的气息笼罩了她。一个拘谨的拥抱。
她低声在靖川耳侧念了一串话。靖川眼瞳微缩,要推她,怎么都推不开。轻轻的围起的手臂,足有千钧之力。
“这是我的生辰。”夏依说。
这一刻,靖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有一双绿眼睛,翡翠般,浸透灵动的光,影重重。这是一双很讨人喜爱的眼睛,若剖下来,就没了光,很快要腐烂。把它记在脑海里,一定比捧在手上,要存在得更久、更久。
“带她回去吧。”
夏依说。前一夜,到最后角斗场上被蝴蝶刀从下腹直插肋下时,她最后说的,都是这句话。肺的破裂让喉咙发出朽坏的风声,好似一道又一道呼呼的狂风穿过逼仄的峡谷,尖啸中夹杂着宁静的风吹草动。
嘴唇翕动,鲜血狂涌。
烈阳之下,少女慢慢地藏身于深红的阴影里。
她还为她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这场永无止尽的角斗,是仅属于靖川一人的殊荣。她身上背负的天神之血,必要一场猛烈的厮杀才能唤醒。这样一件瑰宝,自然不会给她自由。
信期便是成熟的标志。
她会在那之后,被豢养起来,作为“药”,赐予天下人长生。
终于明白了背上若隐若现的疼痛从何而来,终于明白了那似要破开骨血生长的东西是什么。长生天,西域的天神,背生十二金翼,奖赏麾下最骁勇的士兵,与自己相同的荣耀,永能凌驾长空。
于是西域有一支人,在中原人的神话里,或是以异兽,或是以赐人长生的仙人面貌,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只是她们想错了。
惟王族才有如此神力,惟有金翼的后裔,才能与人共享长生。
谁知西域国主,自投罗网,还恰恰暴露了自身血脉。
一直未知的另一位母亲的下落,浮出水面。
磨炼近叁年的勇猛,要一场新的试炼来验证。正巧观众亦看厌了那一贯的缠斗,看守便听从命令,将靖川锁在屋中。
起初靖川以为她们终于要下手——而她的蝴蝶刀,已经只剩最后叁把,一把从杀死老虎后用到如今,另外两柄坚决地藏着。叁把蝴蝶刀,够不够杀出重围?不敢入睡,蜷缩着,被背上锥心刺骨的疼一阵一阵磨得直咬毛毯,头晕目眩。
生长痛。
她连生长痛也不是正常的。
直到叁天过去,看守也未打开门。滴水未进,饥饿爬上脊骨。浑身颤栗。
因本能而神志不清,靖川愈发狂暴。一言不发,却不断撞着墙壁,像只凶悍的野兽。沉默的土墙,溅上一道道不自量力的血渍,微微震颤。
五天过去。
癔症不断。有时是看到毯子上娘亲还在,过去却看到流满血的脖颈。有时会梦到小时候,大片大片空白,簌簌落满了心,只剩寂寞。漫长的一场飞雪。最开始偶尔会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喊着她,小姐。小姐。翊儿。
她是谁?
过去十叁年,化为乌有。好似随着母亲死去后什么都失了声响,于是很快死去。连带着那道翩然的白影。女师,女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女师,你不是说等我长大吗?连这些问题都再问不出口。她的声音、目光,她手心的温度,她衣衫的触感,全都化为飞灰。燃烧不息的大火,焚毁了过去的她,也杀死了女师的存在。但,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与自己一样,扭曲地活了下来。活在她一次又一次甩出的刀光里,活在她每每割开他人喉咙时喷溅的血花里。血一洗刷,满天就开始飞起洁白的飘渺的蝴蝶。白蝴蝶。她张口咬住一只,咬碎了,就像女师被她完完整整地糅进骨血,拆吃入腹,与她,永永远远,不分离地活了下去。
所以她不必记住她具体的一切,彼此早已属于对方,以另一种方式。时时刻刻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原来玉石俱焚也不要紧。“若每一击都拼尽全力,便很难撑到最后。”但她现在终于可以回答对方:不,你错了。只要在那之前赢,就足够了。然后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笑着说:
恭喜小姐,你可以出师了。
最后一天她十分安静,阴沉地蜷缩在墙角。那条铜金的链子却暴露了她前几天挣扎有多么激烈,深深嵌进脚踝,缝隙被碎肉与血渍挤满,犹见森森白骨。看守将她绑住,她一动不动地引颈受戮,直到脚步虚浮地被带到角斗场上。艳阳高照。夏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照得浑身滚烫。
摇摇荡荡的世界,欢呼的众人,成了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虚影,搅在一起,天旋地转。冷汗湿了满背,连吐,也吐不出东西。紧缩的肚腹,亟待填充。
然后她看见一只凶猛的羚羊。一对修长的角,轻而易举就能刺穿猛兽腹部。轻车熟路,翻出蝴蝶刀,纵身上前。此刻饥肠辘辘,刀挥得毫无章法,连断了都浑然不觉。最后是她抓了一截撞断的角,反手扎进羊的眼睛,搅烂了它的头颅。
抽搐的身躯,柔软的皮毛间,鲜红珠粒汇作小河,蜿蜒奔流,生命的精华,滴落在地,被太阳蒸干,只留一滩喑哑的红。抱着满手湿漉,此外便是脂肪层的触感。牙齿顺着伤口撕咬,扯裂皮肉,撕开血管,啃咬得唇齿殷殷。羊血很烫,在咀嚼的声音里溅落,滑入喉管时涩得人想咳嗽,又因急不可待的饥饿而生生止住,继续吞食。
它彻底停下了挣扎,温顺地、安静地卧在了靖川怀里,慷慨地由她啃食。血流干了,它是一只被吸去汁水果实的葡萄,只剩干瘪的外皮。残余一只的受害者的眼睛,死而未瞑。
惊惧的人群,彻底为这出血淋淋的厮杀倾倒,目光贪婪而狂热地,注视着那道埋头撕咬吞咽血肉的身影。
少女茹毛饮血,好戏千载难逢。
等抬起头时,靖川才迟滞地回过神来。饱胀的腹内,咽下去的血与肉跳动着,爬到她的喉咙,挣扎着要出来,热辣辣地蠕动。她咽了一口含血的唾沫,把它们彻彻底底地、艰难地吞进胃里。
不能吐。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饿她。
澎湃的呼声曾多让人喜悦,此刻便多令人愤怒。说到底,她引以为豪的技巧,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这群看客用以赏玩的物件。西域人虔信,连角斗场的廊柱、穹顶,亦烟迷雾流,漫天神佛。烈阳照下,晒活了天神。此刻,晲着她,或垂眸怜悯,或笑不分明,无人施以援手。
只剩似普渡万众的金光,洋洋洒落。
低下头,将脸埋入温热鲜红的羊毛里,借此半掩冰冷的眼眸。
玫瑰的香,一日比一日浓。酸痛的脊背,包裹着湿黏的一团火,呼之欲出。
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人倒在身下,鲜红的蛇形匕首被收缴。身子越来越热。咬破舌尖保持一定清醒,终于找到机会,从看守身上,悄无声息地捋走钥匙。
夜黯淡下去。一道影,光明正大地穿行过回廊。
天上的星星死了,可地上的还没有。
少女眸色如星,寒光凛冽。
要抢占先机。
她缓缓地,走到看守居住的地方。就连最卑微的仆人,也比她们这些角斗士更有尊严,能睡在一方宽阔的屋里。推了门,沉沉的呼吸声。不必担忧,野兽早被拔去了獠牙……
哗啦。
血流淌不止。割开的喉咙间游过一尾银亮亮的鱼。靖川随手一甩,刀上血珠噼啪落地。
银鱼,仍在游着。夜如水,血是氧,它一张一合,金属鸣声是婉转的啼泣。一簇一簇绽开爆裂的红。一刀致命,她仁慈又宽容,允了她们的死,又恕了她们的罪。有个幽灵,跟在身后,嘲笑着,变化不断。这是天神的敌人,是邪魔,变幻无常。她跟靖川走了一段路,面目模糊,似有千人模样,最后却只清朗地洒落一串笑:
“不够。”
周围挤满了憧憧人影。半透明,呜呜地飘荡。仿佛数以千计的冤魂,都在这月夜里复活了。靖川冷冷的脚步声,引她们,从忘川回来,迷失现世。一股脑跟着,在接连不断的血里尖叫。
假是真,真是假。哪里是真实的尘世,无关紧要。只有滚烫的血,碎了的肉,断裂的骨。踩在凌乱的手指上,漫不经心收刀。
夜太长了。
那些幽灵开始拖她。她们沉入怒吼的水里,哀哀落泪,伸出苍白的手,千千万,攥住少女脚踝。好重。一定是死人的冷,太寒,让活人害起病。靖川双眼明亮,身上却惊人地发着烫,好似被投入炼铁的滚水中走了一遭,完好的皮肉下是早化了一滩的骨与血。黏稠的坠痛,攀上来。陌生的无力感,伴随锥心蚀骨的痒,流过四肢。
香涌聚成一丛一丛玫瑰,怒放在夜里,张牙舞爪。
靖川面色一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刀狠狠在手肘上划了一道。
她要保持清醒。
于是情潮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涌动,她便会以疼痛无情地告诉它谁对这具身体,执掌主权。一刀又一刀,直到疼痛满了手,直到锁骨都浸了血。热浪终于彻底被疼痛取代,她的意识也在此刻比任何一刻都更清醒,全然不似初次陷入信期的少女。脸上、身上,汹涌的薄红,藏在夜色里,更似她嗜杀的狂热。这天地,这一片红,那一片红,泱泱赤色,一如地狱。
火,无知无觉,从她走过的地方窜起。石阶经由她走过,便成加冕的阶梯。
血作了鲜衣袍。
煌煌燃烧的火,冲刷半边天,推翻了整座囚笼,将一根一根廊柱,一层一层石板,都在金黄的牙齿里,从漆黑熬成苍白,磨碎了。一碾,飞灰漫天。
慌乱的人声,离她忽远忽近。直至到眼前。
靖川回过身,利落地将另一把蝴蝶刀翻出。两把蝴蝶刀握在手里,她冲上去,第一次看清了这些常年坐在观众席上的人的面貌。同样的肉身,同样的眉眼,怎她们能永远置身事外?
不公平。所以,都该死。
但她闻到了——交杂的气味,乾元的气味。宛若毒药。
幸而尚能手起刀落。不过片刻,手上便刷刷又多出几道血口。藏在肌肤下的火一般的滚烫,与血一起流出来,烧了满身,以钻心的灼痛换来清醒。
她纵身上前,兔起鹘落。步法诡谲飘忽,糅合着中原武功一贯的以柔克刚、阴阳相生,制衡学得极好;刀却狠戾,有着宁为玉碎的疯狂。甩出去的蝴蝶刀割破空气,割破喉咙,缴获不知多少根整齐的手指。越急切,越无法靠近。不过叁寸之内,少女身影却变幻无常,只见一双冷冽的红眸。
飒沓红煌流星,所到之处,残肢碎肉如雨落下。
火舌亦穷追不舍。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角斗场,声势浩大地崩塌了,黯淡下去。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曙色里,各自滚烫延开了去,沉沉睡了。
虚弱下去。伤口抑不住,情潮又一次汹涌,失血又太多,眼前冷一阵烫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不止,步子摇摇欲坠。只感到腿间,黏腻的、污浊的、甜腥的感觉,一股流下来,下腹又疼又痒。
角斗士的衣衫,不过是短袍,无宽衣大袖,更能看到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
六十七(h)
西域的夜,烈风干尘。今夜不宁,这边琉璃落地琳琅碎了满地,那边灯至半夜未歇。
握不稳剑,摇荡的心,将颤抖绵延到指尖。月亮……月亮在那毛玻璃般,深水般,蓝得惨绿的一片晚空,高悬。却不清白,铜钱大一汪湿晕,像纸上洇了一颗泪,陈旧而迷糊。光轻轻地落下。
夜深方想起还有睡眠一事,卧下,不过心跳怦怦。闭了眼,一幕幕往事似窗上霜花,一勾白色,接连闪过。
若梦可解一切,她就是寻不得解的人。
辗转难眠。
恍恍惚惚,神色却沉寂着,眉眼淡如往常了。只是整个人,只披中衣,难免显得消瘦,乃至有了几分憔悴的味道。下了床,惟一双踩在地毯上的赤足暴露了失魂落魄。大喜失言,大哀失颜,大悲失声,大话失信。错落的密麻的心思里,悲喜交加。
曾以为一别便是永远,如今,又寻得她回来。可那些承诺,皆落了空。
那个孩子,早成了她陌生的模样。
过错在她。
枉再提什么离开。若她心里,当真如他人所说是一方望无边际的冰湖,那此刻早无声地摧枯拉朽地崩塌下去。
只剩万千狂澜。
最终穿上靴子,背起古剑,匆匆穿过走廊。
她要见她。
她要见靖川。
穿过走廊,玫瑰香浓烈呛人。守卫都被遣到别处,她住着偏殿,本不该被波及。到殿前,灯火一半碎,一半亮,光影憧憧。那高大的女人只顾阻挡,此刻眼里竟有一丝无措,节节败退,不敢反抗。怕伤了她,也知,赢不了。
如今的靖川早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孩子。她的狠戾、本能、力量,比任何人都更切合战士的身份。情热蒙昧了她,让她的刀法破绽百出,却反有一种毫无章法的残忍。翩飞的蝴蝶,游动的银鱼,在眼花缭乱的刀光里,浮现而出。
只怕谁若迎上去,下刻便要身首异处。
偏生就有这样不怕死的人。正值纷乱之际,漆黑古剑半路一截,一挑,分离了两人。蝴蝶刀砍在剑鞘,女人手却极稳,反震得靖川虎口生疼。靖川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她,红眸里沉沉地尽是杀意。
不过须臾,卿芷便夺过她的注意。
并不拔出,只挥着这带鞘不知多重的剑,从容不迫地拦去少女的攻势。
刀剑相击,铮铮有声。厉风呼啸。
她有与她厮杀的渴望。
桑黎喘息着,要来帮手,却听卿芷喝道:
“趁现在,把门关了!”
只这一瞬分神,靖川便抬手攥住卿芷的衣襟,将她往里拽。
卿芷顺着她。
两人步履迭合,彼此牵连,一同跌入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殿门沉沉,慢慢地,慢慢地,锁上了。
与猛兽同笼。
如坠入玫瑰花海。
馥郁的香,蛮横地揉乱心神,只恨不得撬开她唇齿,侵占去所有呼吸。
顾着牵扯,剑慢了。自不会放过机会,那银光逼至身前。含光如一弯凄厉的弦月,与满地横七竖八的狼藉交相映着冷芒。卿芷松开手,不再横剑阻拦。
剑落地,刀入肉。
蚀骨的剧痛,久违蔓延上来。肩被扎穿,血飕飕涌,浸透了单薄白衣。她垂下眸去,睫毛轻颤着,灯火一映,好似细泪涟涟。仔细一看,却了无水光,不过是满眼哀色,如在怜悯。心知什么都不足够偿还,如今受这一刀,不过是换自己片刻心安。
靖川却不管她心里千回百转,一下便压在卿芷腰上。目光沉沉,盯着她。静默过半晌,她伸手握住刀柄,一抽,不顾血还在流,先将卿芷的衣衫扯开了去。凌乱的衣襟一敞,雪色满目,盈着柔而干净的白,半透明,温软丰润。靖川俯下身,又将刀深深刺入伤口,如要将女人钉死在地毯上。
卿芷骤然攥紧身下柔软的皮毛,闷哼出声:“唔……!”这一下却合了靖川的意。她满足地将唇压上卿芷肩膀,慢慢舔着伤处,舌头钻进血肉,吮着。好像绵羊舔盐、小兽嘬水,执拗地索要。
洁白的月光,为她而污。她认她,不是靠信香。那时太幼小,只感受到女师的怀抱,不似表面看来那般清瘦硌人,或冷若坚冰,而是含着一抹香的柔软。这香不是雪莲花,是一点儿半暖半冷的淡香,藏在她脖颈间、衣襟里的,要埋进去,才找得见。
浸血的指尖,慢慢顺着衣襟摸进去。身下紧紧相贴,少女轻晃着腰,磨蹭她腿间。卿芷身子一颤,偏过头,抿紧了唇。
血被描在细雪间,靖川解不开她系的结,索性抽另一把刀,把腰带挑断了。卿芷踌躇着,被靖川滚热的掌心烫到,指节收得更紧,抓得地毯发皱。她轻轻喘息一声,颤声道:“翊……”
却又收了话。她唤她什么?翊儿?眼下看着,靖川是根本记不得那段日子了。
人到如何地步,才会选择去忘却,她是心知肚明的。
哪知靖川本就不清醒,听她这将落未落的话音,霎时按紧了卿芷的心口,逼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那红眸,像地狱里上来索债的恶鬼,也像一个怯怯的孩子,闪烁着,好似无数颗泪珠,汇成视线,湿漉漉地落在她脸上。熟悉的白衣,熟悉的气息,每一次信期的厮杀后面,藏着那个困在庭院里角斗场里流着泪不愿长大的她。
这个她当然是记得这样熟悉的事物的,如鲠在喉,最终厉声道: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不等卿芷回答,泪一滴一滴落,打湿了她的脸颊。
“我恨你。”靖川肩膀颤抖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真的好憎你丢下我。”
卿芷的手抬起又放下,再无法阻止她做任何事了。她望着靖川,一眼便知了她此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狂乱。虚弱的灯光,忽轻忽重地喘着气。她压低的轻喘,她剧烈的呼吸,一并融在里头,摇摇欲坠。
“对不起。”
卿芷轻声说完,抬手半掩住自己的面容,不作抵抗了。那只作乱的手彻底敞开她的中衣——本就单薄。她是自己送上身给她的。抚下去,光滑的小腹,略窄的胯,紧实修长的双腿。单刀直入,沾了肩上洇的血做润滑,揉在腿心,把这干净的身子揉成乌糟一片。她的长发,严格地遵着旧礼,一散,直有几缕落在腰侧,清如水墨,黑白分明,衬得这白愈发惊心地漂亮。布茧的手覆在脆弱的地处,毫不怜惜,若是一朵花就要被碾烂了。卿芷被她揉得有些疼,隐隐地亦感到酥麻阵阵。
食髓知味的身体,怎会不知这浓烈的信香代表什么。
血的咸涩抹在上面,激起交迭的刺痛。
可她自持,此刻即便受伤,也没有那么虚弱,不会被轻易掌了心神,自甘堕落着,又留了一根线,凄凄悬住理性。她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塾师。靖川不明白不记得,她难道还什么都不知么?记忆中那一声一声女师,无异于白辣辣的雨,跟少女滚烫的泪一起抽打在脸上。不去看、不去听,也知——她见她长大,如今却要做这不伦的事,枉说是坤泽信期需要安抚,若她真铁了心,就该把靖川锁住。她没做到,情何以堪——!
纷乱的念头,忽的被止住。卿芷腰骤然绷紧,下意识伸手去推,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迷红薄雾,眼里一霎有了水光,咬唇闷哼:“别、别咬......”
靖川不怎耐烦,索性直接将她双腿架起扣住,唇舌紧含半硬的性器,呼出的热气湿了根部,黏腻地洒在小腹。厚软的下唇,时不时摩挲过性器下微绽的软肉。她这样凶猛,像真要把卿芷整个人吞吃了,吮出淫靡的水声,舌尖来回揉擦顶端,把浓郁的信香都卷走了去。卿芷咬着唇,仍不愿撤开手去看。恍恍惚惚间,真觉得要被她生生拆碎入腹了,身上一浪一浪的糜红,直烧到小腹上去。靖川攻势汹汹,迫她禁不住仰头,就在这猎手眼下,暴露出优美的颈线。
“呜......”
漏出的喘息,断断续续。
“......靖、靖姑娘。”勉强改过称呼,眼角湿红,“不必…这样......”
靖川似听懂了,又似没有,抬头狠狠瞪了卿芷一眼,松了口。充血的性器水光淋淋,还有一丝从上面牵到了少女的唇间,分外淫艳。靖川偏头从根部舔舐,浮起的筋络被她艳红的舌尖描过,更加鼓胀。卿芷不敢去看,却能感觉到湿热的触感一下一下舔舐敏感处,胸口剧烈起伏。不过片刻,靖川便又轻吮着冠头,一点一点,托着卿芷的腰,把性器深深含进喉中。
平日冷而柔的嗓音,在呻吟里微变了调,痛苦夹杂欢愉。炙热又紧致的喉咙,也成了交媾的地方,每一次冲撞都引得收缩不止,包裹住性器。眼泪落在腹上,烫得卿芷忍不住发抖,细汗浸湿碎发,凌乱地黏在肌肤上。尖牙时不时划过茎身,疼与酥痒,钻心刺骨。肩上又痛极,冰与火,两重天。
快感不断攀升。
正难捱之际,颠簸的情潮,陡地落下。
靖川抬起头,支住身子,长发落下阴影,将卿芷拢住,倾泻浓香。
指尖托住性器,压上湿漉漉的穴口,发狠地沉下腰去。
哪知才一小半便因扩张不充分而艰涩起来。不知疼痛,铁了心,眉却蹙起,疼得大腿发颤。卿芷忙扣住靖川的腰,阻止她折腾自己。
吃痛紧缩的软肉,比少女自个会撒娇。哀哀地一抽一抽,抵死推她出去,好委屈好可怜。刚才本就被含得情动,又遭这样夹咬,差些就泄了身,幸而忍住。
靖川恼着她,抬手便落了一耳光。掌风未至,手腕反被攥住。卿芷看她的目光,却仍是温柔的,即便谵妄着,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宽宥。
“我来罢。”她哄着她,念及靖川此刻意识模糊,言简意赅,“会更舒服些。”
靖川红着眼,一声不发地掉泪。实在吃不下去,被她这么一说,本觉不要紧的疼也慌慌地让人难忍受了。只得不情不愿,挪开身子,又抽去她肩上的刀。见卿芷脸色红下透着苍白,又胡乱蹭点自己的血敷了伤处。
卿芷坐起身,把她抱在怀里,柔声说:
六十八(h)
许是她这般,看着实在太可怜了。卿芷无言片刻,托起靖川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浅尝辄止,甚至不足以称作吻。
一次又一次,她总试着,将界限维持住。方才一瞬的情绪,却说不清道不明。是见她放浪,作为塾师而怒上心头;还是万般怜惜,不舍冷落?或许,皆而有之。更有一样强烈到难以压下的感受,汹涌而出。
只此一夜。
沦陷其中,循本能为她所引诱,又有什么不可?
但,这是趁人之危。
卿芷并非不了解信期。她年幼时,师傅和师姐也要照顾些风华正茂的少女,其中不乏信期难捱的。无论乾元还是坤泽,信期都会十分脆弱,委身情潮。只是从未见过靖川这般,在爱欲前,先要见血的表现。
可她还是虚弱的,不过是藏在了利刃之下。
温热的血淋了大半身,伤口已愈合住,仍火燎般疼。靖川不舍她抽身,索性咬住她下唇,轻扯着,舌尖来回舔舐,要撬开这一粒粒珍珠整齐并成的门扉,细尝其中清冽甘甜。呼吸相缠,滚烫湿润。卿芷垂下眸,爱怜地将手指抵入靖川口中,学着接吻时那般搅弄。指尖犹带湿润的甜腥,如根茎扎在血肉、汲足鲜血而怒放的玫瑰。
少女不肯,怨怼地剜她一眼。正欲咬住了推出去,埋在体内的性器忽往深顶了顶,顶端的沟壑、轮廓,倏地便抵在宫口,细细摩挲,搅出暧昧水声。她一边腿被卿芷抬了起来,一下只能无措地轻晃着痉挛,脚趾悉数蜷紧,呜咽出声来,再顾不上去咬了。
信期时身体不比寻常,往日骄矜,尚可自主。眼下柔软的子宫沉沉坠下,主动以厚软细缝嘬着冠头,热情邀请,要侵入者将自己肏开,灌浓稠的信香进来。靖川反抗不得,依着本能,方才还戾气袭上心头,此刻已动着腰,主动吞吃那截还未完全进来的部分。
低下眼,一望,耳根禁不住滚烫。
手和怀抱都是冷冷的,怎这儿就又热又凶?尽肏进来,宫口都要被撑开了……
想象间内壁又谄媚地夹紧,吐出一股股热液。卿芷抬手将指尖压于她小腹上,轻声道:“在想什么?”
少女浑身都是滚烫的,也烫着了她,烘出细密的汗水。
靖川含着她洁白的手指,一双眼水光流转。浓烈的玫瑰花香,杀气腾腾,淹了两人。她主动以舌尖迎合作乱的手指,舔得指缝都湿漉漉一片,好似在一声一声说着“不够”,催卿芷快些。
抵在深处的性器,分明那么有压迫感,沉沉甸甸,仿佛下刻便要撞开最深处。这个人却不疾不徐,顶弄得温吞,晃腰反复摩挲,碾过每一寸痒肉。快意如水,浸没骨髓,慢慢地一汪积上来。她却不要这样温柔至极的引诱。
她要最粗暴、最原始的交媾。
但卿芷却不顺她的意。指尖还不断流连,时而捻过轻扯寂寞的乳尖,时而描着薄薄的肋骨,轻捏腹上少许软肉,爱不释手般。她感受着她。微凉的指腹,有几分粗糙,在肚脐周边划一圈,点了点,爱怜不言而喻地要溢出来。
只是小腹被她来回顶得起伏,再温柔,再细腻,也多了层挑逗意味,淫靡至极。靖川喘息着,被迫张开口,舌头遭玩弄,咽不下的津液,淌到下巴。少女泪光朦胧,呜咽着骂不出声,气急却毫无办法。
好讨厌。
好讨厌……
黏腻水声不断。
体内的性器似更硬烫了,冠头鼓胀,稍往上顶,涨得难受。卿芷眸光沉沉,收了戏弄靖川的手指,腰腹绷紧,往里深深撞。
雪莲花的香款款逸散,锐如尖刀,冷冽袭人。
抽插间,湿润的手指复又覆住一侧胸乳,慢条斯理把玩,轻掐乳尖。阴蒂亦被照顾,不时有几滴温热的淫水溅上。少女甜腻地呻吟出声,泪不断淌,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脸颊,一缕无意识衔在唇间,哀哀叫道:“好深、不要这样深……”
身体却热情得截然相反。几经凿弄,宫口敞得宽了些,遭冠头嵌入些许,灭顶的快感汹涌而上。靖川一手扣住卿芷的手腕,控制不住,深深抓挠。
女人柔白似雪的小臂上,细细珠粒,缓缓渗出、滚落。热辣辣的红。
下刻,靖川含着泣声,要用力并腿:
“呜…别——别退出去…!”
可那双手只是无情地扣紧她的大腿,在高潮来临、小穴依依紧缩拼命挽留的那一刹,从最深处退了出去。
只听黏稠的一声,清液勾连着水淋淋的茎身,牵出丝丝缕缕。原本饱涨难忍的小腹,猛地空虚下去。
只有热液一股股浇落,打湿大腿内侧。
卿芷微微地换了换,将她抱在怀里,两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彼此。少女迷蒙的眼,只剩茫然一片。她望着眼前人,目光尽数倾于她,不知该如何才能更热情了。冷冽的信香,这样近,毫不费力占据了她整个世界。
暖热的性器,还抵在自己小腹上。分明如此亲密,不安却猛烈地袭上,狂风骤雨般吹乱了心头。
靖川吸了吸鼻子,哭得声音又哑又细,万般委屈:“你不亲我…也不射给我、我都求你多少次了……”
说罢足尖搭在卿芷腰侧,轻轻蹬她,要赶人走。
“你出去……”靖川拧紧眉,“我不要你了。你待我好坏,我不要你……”
卿芷握住她的足踝,直将少女膝弯一并压至肩膀。惊人的柔韧性。淡然的眉眼,随女人倾身的动作,切近。她声音温柔:
“你在信期。若留在里头,会怀孕的。”
指尖轻点她肚脐下方。
“难道,圣女大人这般渴切,去做一位母亲?”
清凌凌的琉璃耳坠,在眼前,轻晃着。这透亮的颜色,沁冷,深蓝里沉点点碧波。靖川不搭话,反抬起手去捏住这抹冷色,轻轻摩挲。眼里渐渐涌起柔情,血色便成了海棠花随风摇曳的秾丽的红,暖意融融。
半晌,轻声呢喃:“妈妈……”
卿芷顿了一顿,微微错愕。靖川揉着她耳根,微微贴上前来。湿漉的唇,印在脸颊,亲昵地蹭着她眼下,吐息如在一根一根数着她的睫毛,温湿的细细的气流,柔柔腻腻。
尚未餍足,舌尖轻舔着卿芷眼下,似下刻就要吻上她的眼睛了,那漆黑的珍珠似的,只映一点喑哑的光泽。
“妈妈……”又唤着,“疼一疼我呀……”
细碎的吻,落到卿芷颈侧。靖川忽的偏头,手紧按住她的后颈,重重一口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从被刺破的地处涌流。信香醉人,混杂在血流里。靖川反反复复,舔净了,又去撕咬伤口。卿芷咬紧唇,轻哼出声,手不觉扣紧少女的腰,留下一道道指印。
不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分空隙。
幸而蝴蝶刀放远。少女伸手要去摸时,倏地身子一颤,失了力气。
仰起头,金链碰出清脆响声,与身体相合的淋漓细响交织。性器借着刚才高潮时浸透的淫水,又一次没入体内。
靖川浑身发抖,眼尾烧红,低低抽泣一声,双手双腿都缠紧上来。
好深……
迷乱时,却被紧紧捏住下巴,扳着,视线被迫落在女人脸上。垂落的黑发,一下一下轻扫着身体,凉意柔柔沁过肌肤。
卿芷轻声道:“靖姑娘看仔细些,莫要认错了人。”
六十九(h)
靖川嗤笑一声。
“若别人听见霜华君说自己不过极平凡,怕是要气得吐血。”
卿芷坐在床沿,淡然道:“我只是愿你,莫再自轻。”
她将水递过去。
靖川懒懒地倾身:“喂我。”
手上顿了一顿,终究,随她性子。卿芷小心地将杯盏贴于她唇间,慢慢倾。少女低下头,啜着水,喉咙起伏滚动。指尖撩开垂落的鬈发,打湿的睫毛缠结,灯光一照,影落憧憧。
喝完她抬起头,唇被水光点缀得殷红饱满。卿芷心上一动,将金杯收回,在靖川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一转方向,避过她的唇印,慢慢喝完了剩下的水。
不动声色。目光于信香涌动的空气中交错。
绯红袭上脸颊,燥热又一次散开。觉察到玫瑰花香浓郁欲滴,卿芷抬眼,定定望来。靖川有些烦躁,犹豫片刻,还是将蝴蝶刀放在旁边。
坦然来说,她对她的杀意,真是比对旁人更深。多一层不明不白的底色,如浓烈的爱欲,陈作一杯酒,一点火星便足够引燃,喝下去亦五内俱焚。尤其,卿芷还能在她狂躁的时候压制她。
那把古剑,她看见了——没有出鞘。
一细想难免心烦,靖川便道:“你当真要陪我?”
卿芷点头:“我不会在这时候弃你不顾。你若介怀,视我……”
她有些难以启齿,放轻了声:“为器物,或露水情人,都好。”
“少点花言巧语,”靖川轻哼一声,眯起眼,眼尾灵动地微挑,“芷姐姐生这么漂亮,岂可与别的什么,相提并论?”
她攥住卿芷衣襟。
笑吟吟地,唇压在耳侧,摩挲着那碧琉璃耳坠。
“那我要你放下所有规矩。”
松了手,指尖点在锁骨,慢慢滑下,轻压心口。
声音沙哑,藏的是无尽旖旎暧昧。
“射给我。”
五指抚上女人一侧胸乳,微微托着,揉捏。柔嫩的乳尖擦过掌心,卿芷咬住唇,未让喘息漏出唇齿。
“吻我。”
靖川轻笑一声:“做不到,就别耽搁时间。”
贪得无厌。
卿芷低声道:“非要如此?”
靖川随意地将手滑入卿芷敞开的衣襟中,揉捏她身子。掌心一片柔滑细腻,这女人真是玉做的水捏的,精瘦得一量一覆便摸清了。肋骨、腰线、腹上亦有鲛人般的浅壑,黑发垂落,水墨染雪,黑白分明。
世上人的美,对她而言,一如晨与昏那般,界限分明。而卿芷无疑是美的,连此刻垂眼的神色,都如神像精雕细刻方得几分神采的面容,洁净无尘,温润似要渡人,亦清疏得不问世事。
恰似一阵清风,一轮朗月。
偏偏,被人攥在了手里。
倒真有几分依依不舍。
“我想要你。”她弯起眼,“况且如此,也很舒服。”
“若不行呢?”
她们,并非恋人,怎能如此。
靖川盯她半晌,倏地笑起来。几声笑一落,仿佛周身便开满了悄声细语、簌簌摇头的玫瑰。
她怜爱地按了按卿芷的小腹,轻声道:“那我就出去,遇见谁,只要是乾元,就让她带走。若她受不住,便换个人继续。寻常乾元,可不会推开一个信期的坤泽。此地,臣民万千,你应知晓。”
戏谑地勾起唇,又道:“你不愿做的,她会愿意。她会用精水填满我,会吻我,要我生下她的孩子……她们,会将我当一个最下贱的坤泽蹂躏,把我弄得晕过去,又醒来,直到哪儿都再含不住为止……”
“我身子里最深的地方,都会被她们挨个肏透了,射进精……”
竟有几分兴奋,低喘一声,含住耳坠,舌尖抵弄舔舐,牙齿轻咬,声音含糊又炙热:“你猜猜,要几个人,才够我吃饱?”
卿芷一言不发。但一只微冷的手,却虚虚扼住了她的脖颈,手掌贴在被烘暖了的金饰上。
眼前一晃。
长发如瀑流泻,森森网罗天地。于是满眼只有女人瞧不出心思的面容,淡淡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视线,像一道道刀子,冷冷地割在身上。可靖川却爱极,小腹隐秘地紧了紧,光被这样看着,身下便有暖流涌出。
上钩了。
落下的并非暴烈的惩罚,而是卿芷长久的注视与沉默。等得不耐烦,亦开始不自在她的视线,主动夹起腿,挺腰迎她,催促着。
却听卿芷很轻地问:“你一定,要这般作践自己?”
她的话音,听来真是微妙极了。眉眼亦轻颤,宛如忍着一种极难言喻的哀痛。似以师长身份,对着一个任性的孩子,痛心至极;又不知可不可作心弦微动,因而禁不住颤抖。但里面的悲伤,显而易见。
隐含一分愠怒。
靖川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虞。卿芷却不再犹豫,将束腰又解了,攥住她的手腕,绑起漂亮的结。扭在身后,与精细的金链一牵,便牢牢固定,宛如少女作茧自缚。
行云流水。手劲又大,意识到有些不对时,已是覆水难收。
靖川挣了挣,发觉双臂动弹不得。
随后听女人声色冷然:“腿分开。”
“等……”
卿芷平静地重复了一道:“分开。”
“你做什么……”往后缩,发觉退无可退。
“靖姑娘不是,想被那般对待么。”卿芷垂了眸,膝头抵进她腿间,“不用别人,我也可以。”
靖川被迫着分开双腿,腰已无意识绷紧。卿芷扫过一眼,笑了笑,指尖勾起金链,看着它弹回莹白肌肤间,又细细抚摸过少女腰侧,轻拍那舒展的玫瑰纹身,似在安抚。
直到一掌扇在腿心时,靖川才知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刺痛火辣地窜上小腹,一霎双腿便痉挛着想合紧,逃脱疼痛,却被压着大腿,又扇了一下。层迭鲜艳软肉,如被蹂躏开的花苞,绽放间水珠晶莹,热辣辣的红,饱满到几近半透明。再一下。卿芷没有如之前那样,只作戏弄,而是真在惩戒似的,用了力气。
叫不出声,茫然地敞着腿,眼泪先淌了下来。直至第二掌扇下来,才浑身哆嗦着,断断续续喘息,咬牙道:
“收手……!”
只换来不近人情的鞭笞。
被扇得一塌糊涂的软肉,不必去剥便可怜地让蒂珠探了出来,遭抽打得充血,颤抖不止。
女人冷白漂亮的指尖,却带来难忍的疼痛。偏生痛过后又被酥麻热意覆了所有遭折磨的地处,穴口发起痒来,翕张着吐出热液。
泪水朦胧了视线,看不分明。
那作乱的手没有立即再落下,靖川便呜咽着,恳求:“别、别打了……这儿要肿了……”
卿芷却反常地沉默。
少女只得瑟缩着,心里爬满恐惧,又轻微地颤抖,顿时怕得双腿发软。柔嫩的腿心,水光浸透,小穴流水不止,被扇得微肿发红。
不知是怕,还是隐隐期待着。刺痛一会儿就成了细密的酥麻,一点一点,攀升。
半掌淫水,温热地淌下指缝。
卿芷静了片刻,轻声道:“自己忍住。”靖川还未明白,便见她再度抬起手。
清亮的一声,水液四溅。
这一下毫不留情地扇在穴口附近。靖川顿时绷紧腰腹,仰起头,呻吟出声。
细密的抽打不停,伴随水声细密,每一下都推着她沉沦于快感。
渐渐再难思考其他。
七十(h)
这或许是她们在西域遇见来,相处最长的一段时日。
也发觉卿芷的“规矩”,真是渗了方方面面。譬如床笫之事一定要在床上,若被单湿漉一片,便要叫她难耐地忍着,如何轻哼,都先换了再说。
以往她与别的情人,不说信期,平日也常纠缠到屋中其他角落。让殿内每一处,都染上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她的吻也是浅的,浅尝辄止,不肯动了情、痴缠地相抵,纵百般索要,仍会在要进一步时,抽身离去。
这个人,真是无聊。
偏生靖川讲出来,甜腻地呵气,提醒她可把自己抱到些别的地方,如窗台、镜前时,卿芷却只皱了皱眉,不回答。反复扒拉、引诱,也只换得女人一声淡淡的问话:
“休息好了?”
一听是要继续的意思,霎时只剩满心涌动的春情,怦然不止。小腹又攀上热流,夹紧了腿。
抵死缠绵不休,足是几天几夜。
中途连水也顾不上添。第二天信期难捱,香气几近液成一汪水,湿漉漉地溺在爱欲的湖里,意乱情迷。
昼与夜,熬成一味药,腥腻甜滑,昏昏沉沉。不分彼此了,只恨不能永远相缠。
夕阳落满窗台,晚风轻声低吟。
侍女送来餐食。
帘幕轻飘。孩子嗅不到信香,面色如常,只见玫红纱幔后,朦朦胧胧两道身影依偎,耳鬓厮磨。
“圣女大人,还好么?”她急切问,“吃些东西!桑黎说你不舒服…”
一天一夜了。
又疑心。那幕内的人,是谁?谁比桑黎更有资格,在这时候,贴身照顾靖川?
良久,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放桌上罢。”
如月光迷乱的夜,隔着婆娑树影,听见清幽泉声。清冽间,微带了沙哑。
“是你!”托雅拧了眉,“有什么要事,待会儿再商量,不行么?能比圣女大人身体要紧?”
女人的嗓音染上笑意:“嗯,说的是。圣女大人,不妨自己答她。”
慢慢轻下去,便听不见了。秘密交谈。
片刻,听见靖川轻声道:“托雅……听她的。”
嗓音哑得厉害。
托雅心里担忧,却只能把餐盘放在了桌上,瞪那边一眼,听卿芷说:“先回去吧。”
忿忿走了。
“呜……”
一声委屈至极的呻吟,漏出唇齿。
压在腹上的手,稍稍收紧,覆着被顶出的弧。靖川双腿敞着,被禁锢在身后人的臂弯里,低低喘息着,低下头去。
乱发垂落,遮住她的面容。
足尖抵住床铺,紧紧蜷缩,连小腿都绷得微微发颤,汗水滴落下颌。耳旁嗡鸣细弱,体内黏糊得如乌糟一片,迷迷糊糊。卿芷轻轻摸了摸她的腰腹,便知紧缩着,是忍得辛苦。
身下交合紧密,少女全然压在她腿上,小穴一抽一抽地夹着深埋体内的性器。这样的姿势,进得太深,光是插着便要拼命忍耐,才能不高潮。
淋漓的淫水一股一股流下来,打湿底下。
好不容易收了舌尖,靖川含着泪,勉强问:“…走了?”
卿芷没有答话,反抱着她,轻轻动腰。
靖川慌了神:“别、别动……”泪一滴一滴掉。
“她会听见的……”
奈何女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捻着她的乳尖,一手揉上饱涨的小腹,继续慢慢顶弄。
冠头边沿嵌在最柔嫩的地处,只消磨蹭两下,靖川便被窜上来的快感刺激得浑身一颤,丢盔卸甲。
“呜…”
一道晶亮的水痕,随少女的泣音,溅落出漂亮的弧,洇湿被单。
体内性器微颤,大股滚烫的精水又灌了进来。难以忍耐,竟仰起头,缩在女人怀里,被连续地推上了高潮。那指尖,凉意落在蒂珠,捏住,猛地一掐。
少女失声惊叫,泪流了满面。下意识叫道:“不、不要听——”
再忍不住,小腹痉挛着,热液淅淅沥沥,淫水飞溅。这次潮吹过了火,靖川发着抖,胡乱抓挠的力气都丧失,只搭在卿芷手臂上,勉强支着身子。饱满的阴阜,压出漂亮的形状,浸满水光。
卿芷稍稍惊讶,偏头吻在靖川茫然的眼上,低低道:“去喝些水罢。东西也该吃了。”
轻轻按了按她小腹,哄孩子似的,怜爱地轻语:“都扁了,好可怜,饿着圣女大人了。”说罢缓缓让性器退出,便听细细一声,黏稠的液体哗地淌出了穴口。斑驳的白,浸过红肿的阴唇,积了一小股。
紧绷的小腹,逐渐平下去。
靖川反应过来,缩在她怀里不动了。红浓烈地烧着她的脸颊,直蔓延到锁骨。半晌,少女鼻尖微耸,非是情欲,竟真抽泣起来。
腿心还淌着精水,软肉微翻,淫靡地敞着一条细细的口。她一哭,跟着一起张合,说不出的淫艳。
卿芷将她温柔地圈在怀里。
冷香萦绕。
靖川哽咽着:“被听见了……”
低头一瞧自己腿心的狼藉,又怨卿芷:
“合不拢了,都怪你,一点也不听我话……”
卿芷轻声安抚她:“她早走了,你忍着的时候,就走了。”
靖川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沉默半晌,回过头,唇抿起,幽幽地盯着她。一双红眸水光晶亮,柔软湿漉。
卿芷换去了那身脏污的中衣,披着月白的长衫。月白是带一点儿蓝的白。不同于往常纤尘不染,加之她未簪发,长发恣意流泻,少去冷意,多了几分温柔。
那蓝,沁人心脾,瓷器的颜色。灯未熄,一双沉静的眼眸,在摇荡的影里,望着她。
明明那么近。
但,远得飘忽。
“芷姐姐真坏。”靖川压倒了她,偏头,唇摩挲着后颈柔软的腺体,“让我摸一摸…你的心,是不是黑的,嗯?”
手便滑入衣内,恣意玩捏。手握不住,洁白如雪溢出。饶有兴趣地以指尖轻压,仿佛真的要破开胸膛,瞧一瞧里头的心脏。
怪了。看着,那么清瘦。
卿芷自昨夜便一直顺着她,眼下未阻拦,任靖川揉着。直至少女柔软的唇贴上乳尖,才浑身一僵,轻轻拦住她的肩。
“不必……”
七十一
次日,晨光似浪,漫入室内。一场洗礼,无声落下,将少女赤裸的半身,照出粼粼细腻如沙的光泽。
靖川张开眼。一夜好眠,身子恢复不少,只是渴。
抬手撩开重重玫瑰的影。
一眼,便看见一道人影,静静坐在桌边,墨发白衣,一如夜幕落满霜华。清亮晨光,与她毫无干系。只有寂静,成了湿雾,弥漫着,弥漫着,连带着要将靖川一并浸没。
下刻,靖川懒洋洋地开口:“芷姐姐。”
卿芷转过头,沉寂的眉眼,似因她而生动,微微弯起,柔情袭上一笑一颦。
雾便散了。
“渴了?”她倒水拿给靖川,“早饭在温着,我去端来。”
靖川并了并腿,发觉黏腻已消失,连腹中都是空虚一片,不像昨日,总有一股一股热流淌出。她悄悄地失落,竟不觉浑身干干净净是爽利,反想念那沉甸甸的充盈。腿心、臀上,几天来没少受折磨,肿消了,刺痛还没退,蹭过最柔软的被褥,仍是会有些灼烧。
她是重欲的人,一回想,身子倏地沸腾,血如火点燃的柴,诸多冲动噼啪交杂。深处被重重碾过的快感,耳侧徘徊的低语,好听的声音,夹杂身下不断响起的水声……牙发酸。舌尖意犹未尽地,掠一掠嘴唇。
不接水杯,伸颈去喝。
鬈发流泻。一夜睡得乱,惺忪滚落肩头,像只长毛大猫。
唇被水光浸亮,慢慢啜小半杯,转而印在举杯的手指间。白皙、微冷,捂不热。好似在吻冷玉制的像,不近人情。
女人衣襟紧实,却在倾身时,微微一弯。
春光乍泄。斑驳的咬痕,若隐若现。
掩不住。
靖川舔了舔尖牙。眼一眯,流转的波光在讲着:
还要。
卿芷却收回手,面色如常:“可感觉好些了?”
对少女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折腾她这几天的,另有其人。靖川心情好,不同她计较,懒懒地又倒下。被褥从身上滑落,身子便坦露大半。淡粉光晕染在肌肤间,这样健康结实,肌肉线条紧而优美。一条条金链勾连,严密自脖颈锁到脚踝,密岑岑地闪烁,与少女起伏的身体上那细细碎光一同,华彩粼粼。
她相当放松,自然地呼吸、舒展。一起一伏,底下蕴着旺热的生命力。
卿芷的目光轻轻扫过。
端是琳琅满目之美,不同于自己习惯的素净。
七十二
卿芷走出门时,下意识去摸自己那套九寸蝴蝶刀。落了空。恍惚间她的手指搭在腰间,忽然想起随着记忆一起被抹去的是她对那个孩子的感情。那套蝴蝶刀,她量靖川手臂而决定的、如刻画她成长轨迹的长度。
她先前竟只把它,当做一套普通的刀。
好似控制不住目光,只顾要死死勾连在少女身上。头一回感到漫无目的,走过漫长的回廊,指尖抚过墙上雕刻的壁画。曼妙的吟唱,升起在四方角落,回荡。漫天神佛注视下,她如被剥去皮囊,只剩灵魂赤裸,受着审。
没护好她们。
甚至于,如今也未护好她。
当初她拔剑后意气风发,不过叁日便夺年轻一辈的魁首。
剑好,轻功好,连人,也长得好。
白裘策马,流星飞雪。
他人所言,十分风雅。
于是天下之事,那时,亦只觉无所不能,无所不可。她是几百年来,最有望踏破红尘登仙者。
一声铿锵的金石之鸣。
剑击于地。卿芷把含光抱回怀里,良久,叹了一声。
如在自言自语,如与古剑密话:
“到底,是太狂妄。”
这沉息千年的古剑,无言着。
她错过了。
那叁年,发生了什么,不必再讲。往后,她不能再放纵靖川,这般沉落。
她不会再放开她。
念头一闪而过,眸光沉沉,倏地惊醒。
不。
她并非,要独占去她,她的人生,她的往后。
只是希望她,不要再走偏。
定是这般。她也算她半个长辈,也曾与她的母亲谈过往后如何培养她。
殿内的人仿佛已适应了她的存在,不再见她便噤声。几个守卫热热闹闹谈着闲话,卿芷仔细一听:
“祭典……”
捕捉到这个词。
“祭典要来了。”
“又可以看见圣女大人跳祭舞了。”
“今年虽多舛,却比前几年要好许多。天神在庇护我们,让国主与圣女大人代行使命。”
“我好想念她。”一位士兵笑道,“几年一度。不知此次,可否与她……”
她们渐走远了。
“祭典?”
日月轮转,快是一瞬便到入夜。
火燃得烈,一晃一晃照着少女的脸。
她枕在卿芷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手里一缕黑发。阴晴不定的脾性,早晨赶着人走,晚上却又笑颦如花,敞了门迎卿芷进来。两人对前几日的意乱情迷,心照不宣皆未开口,此刻仿佛不过最普通的亲昵,一如关系近的亲朋。只是卿芷低下身时,衣襟间那痕迹便若隐若现地映入眼。
白雪落梅,这梅已枯成淡粉,架不住她清修岁月里沁出的苍白。
靖川慢慢翻了翻身,侧睡般,一只手搭在卿芷膝头,脸颊贴在女人大腿上,道:“不过是观星象而办的祭祀。传说天神会借星象降下启示,叫我们以祭典通灵,禀报国事。有时一年甚至要办两次,有时十年不见一次。”
卿芷稍稍低头:“听来是场盛事。”
靖川被她垂落下来的发丝搔得痒,抬手一挽,那密不透风的黑发便如帘般撩开去,火光又一次照入。
她笑了笑:“是很热闹。到时,你也来吧。”
卿芷心一动,低声道:“我不怎明白西域的信仰,也可以么?”
“我为你讲一讲天神的故事,你便知了。别的,不过繁文缛节,你一个中原人,晓得太多反不好。”靖川轻哼一声,狡黠地一望,却撞进女人倏地柔和下来的眼里。
琉璃坠子在旁,比不得她一双眼含情时清泠透亮。卿芷弯起唇角,指尖慢慢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道:“那便麻烦靖姑娘,为我讲一个故事了。”
温凉的触感好似春雨。
靖川闭了眼,换个姿势,舒舒服服讲起故事。
卿芷是个沉默的听众。
至讲完了,才低声说:“这位天神,活灵活现,不知是靖姑娘讲得好,还是她当真不似寻常神佛,有着这般分明爱憎、灿烂生命、炽烈欲望。”
谁知呢。
少女额间的红宝石——听闻,天神额间亦有这样一道红,鲜艳欲滴,一闪一闪。她的面貌柔和下去,眉眼锋锐,年轻健康。恍惚间,恰似故事里的天神走出,正躺在她膝上,闭着眼。卿芷见她不回话,呼吸轻柔,便不再多说。
谁知下刻这双眼复又张开。她想靖川的瞳色真是极其殊异的红,乍一看像眼眶渗了汪血,热烈的颜色也可阴冷得人发颤。靖川望许久,忽然坐起身,伸手捏住她的脖颈,一用力,两人便跌在床间。
簪子滑落,长发散开。靖川眼里却无先前情人般的轻佻,只是沉沉地盯着卿芷。
七十三(其他人)
“但你会有许多时间去学。”
纵受靖川的母亲之命,亦愿延续下去,甚至至很久、很久。但惟独这一件事,卿芷无办法去教她。不觉自己有资格教她。这世上比她更靠近靖川的还有两个人,尽管她对那两人的失职总是隐有觉察。可她们很爱她,这一点却没错。
毕竟,是血亲。
再不济,靖川也要自己去探寻。
少女眨了眨眼,泪滚落下来。卿芷指尖动了动,压住为她拭泪的念头。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从开始便为她的眼泪动容,欺骗、作戏、情欲,抑或真的伤心,她总在见到靖川落泪后,不愿放她一人踽踽独行。
“学?”靖川嘴唇微动,好似有些恍惚,“如何学?谁来教我?”
她真正想问的不过是“爱是什么”。年少时的问题,年少时的情感,在此刻挣扎、咆哮,倾泻出被囚数年的狂躁。
不明所以——
呼之欲出。
只是靖川终是把它压了下去,目色渐归平静。
卿芷道:“爱是独属一个人的,便总因人而异。如我,总信它所带来的幸福,定大过痛苦。爱或许是情难自禁,是心头油然而生的喜悦,是每一回怜惜的柔情,是寂寞,是无处不在……”
说着她沉寂如水的眸里,慢慢扬了光,柳絮的飞雪的白,叁千微尘洋洋洒洒。自己也未察觉,惘然若失了。
“……也许,不会让人自由,却会予人去挣脱的决意。不尽然。我见过许多爱侣,她们于爱的想法,多有参差。你一样可以有,也应有自己的想法。”
见少女一言不发,耐心等了许久,只得她重复的一句逐客令。无可奈何,便走了。
眸间湿漉漉的气息犹存。枝梢刺破了月,莹白光晕从心无声流淌,淹没西域的夜。卿芷站在窗前,仰头望向那明亮的晚空。
感受到了。
是刚才说完,忽意识到,心跳快了。
她每一句话所描绘的爱,都如她见靖川时的心绪。
剪不断,丝丝缕缕。却不乱,分分明明。
但无论她如何想,靖川都应先有自己的想法。对其他臣民的宽泛的爱,不过是她长期作为圣女身份所习惯的奉献。
她最不该要的,便是这一样。
别的……
只感心乱如麻。
盘膝而坐,默念清心的经文。手迭于膝间, 闭眼沉息。却总走了神,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她其实半清楚又半遮掩,像天上那月时隐时现真不知是要出还是要走。
多怜爱,便多刺痛。多期待,便多忐忑。
她对她,愿陪伴的心是真,可要说恋人,却始终差了点。
卿芷只感到能在她身侧,就知足了。
灯黯然。卿芷抬手一拂,熄了。只剩一双冷冷的墨眸,在夜里闪着清辉。没有落雨,又似听见许多年前那间清寂的偏室,如油的春雨落在屋檐、栏杆、石砖上的声响。
迟迟地,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八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日子过去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再私下见面。卿芷留在这里,做着客,靖川也慷慨款带。天山雪水煮茶,奶与蜜流淌于宴席,羊羔肉油亮多汁,金澄外皮切开,油脂酥软,热香扑鼻,里面塞满昂贵的香料。
不宜多沾荤腥,每次只用一点。但纸醉金迷的欲望里,多难维持清醒。时而便想到那纠缠的叁天叁夜,迟迟意识到除去责任,其实仍有一点私心。只是这一点是多少?
她又明白爱是什么、欲是什么吗?
情自何处而生,是这具食髓知味的肉体,还是魂魄深处?
在彼此的冷淡中,得到喘息缝隙,浮出爱欲的海面。
却更难呼吸。
仿佛沉浸其中,才是解。但,那是放纵。
亦是残忍。
延着、延着。
卿芷当然不知靖川的打算,只想着该如何引她走回正路。或许眼前一切是她的正路,可圣女的职责,对一个年轻人而言,实在太重、太重了。若有机会,她应当补一补错失的少年时光,而非永远在这高位上。
与此同时,纵已过那么多年,她仍要去查靖淮那边的事。
翻开一页书,落一个吻不过是需要片刻欲望的驱使,而去了解一个人,像靖川这样的一个人,却须双手挖至鲜血淋漓,如以星星之火,去融封冻千万年的寒冰。
她决意已定。
从那套蝴蝶刀开始,往后的每一个生辰,每一道她成长的痕迹。
靖川自也不知她的想法。怪她什么也不说,只记着那质问。她不知,她不知——无关紧要,自有人爱自己。她不知爱为何物,却知卿芷不喜、不愿她做什么,知卿芷会因何而痛苦。那样孤冷得无懈可击的人,一样把柄便是致命弱点。
偏偏让她得了。
沉香缭绕,炉火烧烈了,呼呼响。
吻也到兴头,难舍难分。片刻,得喘息的空间,少女眯着眼,轻舔嘴唇。她依在比自己整整壮实一圈的女人怀里,撒着娇,蹭来蹭去。
七十四
处处洋溢祭典将至的欢快。
殿内布上新的灯饰,人们振翼穿行其间。华美的穹顶在金光中越发虚浮,高悬近天。极致的红与金,琉璃瓦、白玉砖……浓得蜜一般,流淌着。
几位似僧侣的人常从眼前匆匆走过。
即便见卿芷这样一个中原人,她们的问候仍是稍古的西域语言,似并不顾及她是否能听懂。
卿芷偶尔听不清明那些词,便只是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她与这西域的人,联系都很浅,也不必再深。
惟独一个例外。
有什么纠拧在心里,日复一日,发酵、膨胀,渍酸了,闷熟了,找不着名字。
并非想见靖川。
她们常常见着面,靖川也会与她一同进餐。隔着桌,眼尾一挑,扫过来,又收回,如无事发生过。
说不上来。
其实以往亦有过得不顺意,甚至在战乱中失去性命的后辈。她是听她们的死讯,甚至要去亲手带她们回来——有些名分还挂在宗下。只是那时候心中有微动,却不至于这般,无声息渗透了骨子,辗转不去。她知那是她们自己选的,每一个选择,都由了少年人的心愿,落得何种结局,不过因果相接。但她对靖川,总有一种不甘。是往前许多被藏起的遗憾一时爆发开,还是她放不下那些落空的承诺,始终受不了自己有不能为之事?
她为何这样特殊?
谈起爱,心里浮现的,竟也是那些与靖川相处的细枝末节。是了,她尝过许多爱的滋味,母亲的爱、师傅的爱,同辈的相爱,后生的敬爱。独独情爱,那么陌生,从未触碰。
不要肉体的缠绵,早已决心要陪她长大了。那些中断了的,可以再续上。她们有很多时间,世上无人比她们更有时间,不要紧。
是爱,是温情,是什么,都可以慢慢去弄清楚。细水长流。
却在入夜时,得一条转令。
靖川要她到寝殿去。
“也许,”卿芷把含光解下,难得留它独自在这,“她是想与我好生谈一谈……”
她的指尖停于剑上,唇抿成一线。
良久,叹息一声:“又或者,她想起来了?”
几丝颤抖的希望,游离,隐隐浮着。不敢落实,因怕落空。
靖川若还记得……
她从前,最听她的话了。
偶尔有任性调皮的时候,却也是个乖孩子。
耳坠时晃到脸颊旁,凉意一刹而过。走过阶梯,穿行冷寂的回廊,在西域煌煌的灯火里几乎算不得是“走”,而是要如鱼,如石子,一大片彩纸纸鸢般无声翻涌的斑斓里,沉沉浮浮着,很快便到门前。玫瑰香气挥之不去。
她却片刻就分清了这不是错觉,而是真有淡淡的信香,在涌出来。
门泄了缝。
不宽不窄,正好,够见一线春色。脚步顿住。
窥视非君子所为。可她的目光,一霎便再别不开。
帘幕敞开,情事正浓,甚至到凌乱的地步。少女被压在床沿,一只手臂徒劳地轻晃着,满眼泪光,忽地一颤,便跟着滚落下来。平日那乖戾的红,此刻不过是石榴汁般甘甜的水润。潮热烧着眼角,直逼锁骨。她浑身汗水淋漓,好可怜、好难过,那么熟悉,又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刻都更放浪、狼狈。两眼失焦,魂都没了,也只是遭握着腰,又被重重一顶,哆嗦着几乎跪不住。
唇却微动:“妈妈……”
转头去索吻,讨欢地舔女人的嘴唇,软媚又欢喜:“好烫……妈妈怎总这样烫?嗯、亲一亲我……”
两人相似的鬈发如她们的信香一般亲密无间地交织,无不彰显着血脉相近的事实。卿芷看到桑黎无奈地笑了一下,眼里尽是早脱离了长辈范畴的殊浓的爱意,随后低头迎上靖川的唇。
她们吻得比任何如胶似漆的爱人更缠绵。亲过唇角,面颊相贴,亲昵地彼此蹭着,呼吸交缠。而后狂风骤雨般,深深侵入。桑黎比靖川要强壮太多,这吻便如要把所有热情自上到下倾泻,将少女浇得呜咽不止,唇角滑落津液。不过一会儿便被亲得支不住身,轻哼一下。桑黎知了意,把她紧紧抱住。借着这般,靖川双腿分得更开,腿间淫艳的景象一览无余。
金链深深勒进大腿,几缕红痕都那么清晰那么触目惊心。汗水反射粼粼碎光,亦让她身上情色的痕迹更柔和而暧昧。那些咬痕、吻痕,遍布着。乳尖好似一枚红润的果,轻颤着,被女人的掌心覆上,轻轻揉捏。目光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无措的,不得已往下,再一次,心头如被烫了一下。
少女光洁的小腹被顶得饱涨,凸起一点儿轮廓。腿间深红的性器慢慢进入磨蹭,被咬合得每一下抽送都泛出水声,好似软肉不舍地在吮,拼命收紧。淫水大片溅落,吻尽,靖川在她怀里迷蒙呻吟,断续、痴缠地轻语。
那一句一句,却不巧地,也许是被摇动的灯烛托着,传入耳里。
“好喜欢……”
“喜欢妈妈、这样用力……唔…顶到最喜欢的地方了……”
一反往日阴晴不定,靖川乖顺地依在桑黎怀里,爱语黏腻,撒着娇。
桑黎轻声道:“是最喜欢我,还是喜欢祭司大人……或者,您曾照顾过的那些士兵们?”
少女微微抬眼,好似瞥了某处一眼,舔了舔嘴唇,勉强忍住腹中饱涨的难受,又软声道:“那要看谁…呜、最好了…下回,一起试试。妈妈,让我怀孕好不好?”
也许是这一句话实在过火,桑黎轻笑一声,将她抱紧了,冠头深埋体内,轻蹭着厚软宫口。
“圣女大人真是狡猾。不妨您喜欢哪个,我现在便喊来,一起伺候您。”伴随话音落下的是重重一撞,本就已承受不住的身体与意识齐齐断线,靖川哭叫出声,如一只小兽,再受不住,挣扎起来。桑黎却将她按紧,指尖于柔嫩的肌肤上掐出红痕,逼着靖川动弹不得,只承着凶狠的顶弄,腿心一塌糊涂地淌水。
又一次高潮。
还未缓过神,身下一轻。她被桑黎架着双腿抱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这般姿态,小穴被性器肏得翻出点儿软肉、水光淋淋的景致,全然无一点掩藏余地,被人看尽了。快感的浪潮汹涌不止,一下忘了目的,只抽噎着:“这样太羞人了……”
靖川在她怀里乱蹭着。桑黎只言不语地往那边,慢慢走。每一步便带着顶弄一下,逼得靖川低声喘息,哆嗦着夹得更紧,连大腿根都在可怜地痉挛。
女人毫不留情,终于,几乎将她压在门前,整个身子的热意,在玫瑰香中倾泻而出。门外,一声闷响。桑黎眯了眯眼,攥紧少女的腿弯,再度猛烈地撞起来。靖川的身子都被她顶得起起伏伏,金链一下一下拍打门扉,发出凌乱的响。她泪水止不住,一霎连呻吟都发不出,骤然绷紧,双手胡乱抓住桑黎的手臂,小穴紧紧收缩着,喷出一股温热的淫水来。
半晌,才想起来。满脸泪痕,仍是恶劣而轻浮地笑起来,偏头似与桑黎耳鬓厮磨,却低低地问:
“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她此刻,一定很痛苦。
光是想到这一点,便被残忍的欢喜填满胸腔。至于这欢喜背后几分真假,又是否同样刺痛着她自身,无关紧要。不要紧。
又是一种近似痛苦的颤抖,令她泫然欲泣。
摧毁了。
脚步声,渐远。留下淡淡的雪莲花香,好似情难自禁地缠绕上来。
桑黎微微皱眉:“这是……”
七十五
靖川可以什么都不懂,她的长辈莫非也不明白吗?
但自己一次又一次纵容,何尝不是如此。
是她一次又一次放纵了她,没有教好她。
若那时不回避女孩朦胧的爱意,若她告诉她爱不应是敲骨吸髓之物……
晚了。
彻彻底底晚了。
眼下她们之间能谈的,永远只有欲,无关情爱,无关过往,无关一切温柔的美好的缓慢的,只赤裸而腥腻。她却把这视作靖川信了自己依恋自己的前兆,甚至于认为如此是独一无二。漫漫少年岁月的修行成果此刻亦不隐没,双眼模糊间仍能看清少女的面容,夜色如丝如绸,柔和地令一切更细腻。若非刚才看到一切,此刻真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缱绻耳语、说真心话的时候。
发丝随着身子轻颤,轻而易举滑落,再无往常规矩。卿芷汪着水的眼像一碰就要碎了,冷红的唇亦像一抿便碎,抽气声穿过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抵不住从胸腔翻涌上喉舌,一瞬如五感尽失,一瞬恨不得五感尽失。看不清便陷在水月雾花里,不必知她与他人亲密到水乳交融;听不得,就不会晓得,此前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对她抱着欲望,并得到过餍足,一次又一次。
一步一步,助长着她的堕落。
有一样桎梏,仿佛在一丝一丝裂开。卿芷垂下眼眸,睫毛泛着细细的晶亮的水光,一颤,又是一颗泪珠滚落。
她注视着靖川,泪痕半明半晦。涩、咸,像冰上的裂纹,又冷又刺。
而靖川的面颊上,很快地落了一场雨。只是几滴,却像每一分每一秒,都蚀化着皮肤,钻进血肉,流淌到心尖。她哭了。眼泪并非陌生之物,可卿芷的眼泪对她来说却真的是太陌生了,哪怕曾折磨至暗无天日也只得她迫于身体之痛而无法自控的泪水,然而此刻这泪滴的温度实在太烫、太烫。一丝咸苦流入嘴唇,成了蜡,封住她的唇齿,止了所有话。
真不幸。
错愕之前,模模糊糊先想起,似乎是好奇过一个人怎样才会落泪的。这个人是不是卿芷,她记不得了。
只有自幼种下的好奇心,似一瞬明朗。
明朗过后,又陷入寂静。
她曾对这望眼欲穿——
望眼欲穿。
卿芷的声音轻下去,成了一阵薄雾,落下来,冷又沙哑。
“我……”
踌躇片刻,声如灯火,熄了。
女人的眉蹙紧,却还是那么漂亮。面如金纸,唇抿成泛白的线,牙一咬如马上要渗出血丝,眼角挂着细泪。
靖川望了她良久,移不开眼。卿芷的眼泪陌生,卿芷的神色陌生,卿芷的声音陌生。这样的脆弱是卿芷此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显露过的,藏在盛怒之下,她得见了,竟失却所有把玩兴趣。哪怕有千面愚弄欺玩自己与他人的一生,足称十恶不赦,数罪难书,亦无法提起任何火上浇油念头。
覆水难收。
冷香如刀,密密浮在周身,一绺一绺勒进身子,浸得浑身发寒,肺腑凝冻。雪莲花的气息,如置天山之巅,万籁俱寂,惟雪风吹拂,苍白的太阳永世明烈。
仿佛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寂静,靖川深吸一口气,浑身禁不住发抖,伸手去摸蝴蝶刀。摸到刀就能改变什么吗?她不清楚,却明白,她要她的刀。像溺水的人濒死之际的那一缕生息,哪怕只会徒劳绵延痛苦,她也要。指尖刚碰到金属的冷意,便有一只手攥住了靖川的手腕。
刀被夺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颈间一凉。
靖川闭起眼,在这般剑拔弩张之间,仍还能弯起唇:“好。”
猝不及防地,她支起身子,主动扬起咽喉,往刀锋上压。
卿芷手十分稳,刀一点一点陷入少女最无防备的地处,血倏地冒出。她未前推,也不后收,只是冷冷地看着靖川任刀刃割进喉咙。再深一点,曼妙的嗓音便会呛血,而所有也将尘埃落定。血起初只流一线,慢慢盈在刀锋,淌过金饰。刺目的红。
目光有片刻的恍神,心痛占据了整个身体,痛到极致竟是就不会再痛了,只是麻木。靖川身上烧着的自毁的毁灭的绝望的火。
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往她身上烧来。于是什么都被烧干,什么都是空的,只有那一瞬焚烧带来的剧痛,让疮痍成为空虚里唯一可回味的东西。她忽的便窥见一丝眼前这个寂寞得不能更寂寞的人的心。
——是不是放她离开,熄灭这永恒的生之焰火,才是令她幸福?
她不会再痛。
她会快乐。
同一个念头再度被唤起。
本质截然不同了。
清亮的一声响,银光收鞘。
是不能用剑的,因为剑太远、太冷。
七十六(h)
微带凉意与湿润。柔软而薄,呼吸间冷香一点一点侵蚀过来。卿芷的吻很浅,靖川便主动去咬她唇瓣,轻哼一声。
她每回碰上卿芷都好凶,控制不住。一旦有点肌肤之亲,遑论多少恨多少别扭,尽成从每一条筋每一丝骨缝里渗出来的欲,只恨不能把卿芷跟吃饴糖似的,含化了咬碎了。
女人会了意,却将她下巴捏紧,牢牢控着,不叫她自如。吻深了一分,轻柔摩挲,气息交融。几经辗转,虽是仍不大满足,靖川亦得了甜头,不再更进一步。她想她们实在有许多时间,既然卿芷已放下最坚固的那一线,往后更不是问题。纱幔被夜风拂过,凉丝丝的薄浪哗然钻入。
她觉几分冷,往卿芷怀里缩。女人抱着她,不知多久过去,靖川慢慢阖了眼,困意上来,差些睡了。她颈上的伤已不再流血,不过浑身凌乱,情色的、暴力的,痕迹交错。凌乱一片。
忽地,一个激灵。
靖川低哼:“凉……”
腰间那片纹身正被微微粗糙的指尖摩挲。卿芷低下眉,勾勒着那株玫瑰。纹身用特殊染料,摸着是金沙般柔腻,又染上少女肌肤的暖意,好似火绽成鲜花模样,烧着。她的手很快解了本就松垮的腰带,探入白袍内。
小腹贴在手心,靖川被她手冷到,勉强睁眼,喃喃:“别动了……”
伸手一按,把卿芷的手揣怀里,用自己柔软的肚子给她暖手。自然不知卿芷方才的安静是在想什么事,不过片刻又闭起眼,昏昏沉沉。
下一回睁开,身下酸胀得紧,水声绵柔。这下如何都睡不得了,眼前融融,黑如水搅,白似玉莹,一层夜的黛紫,一层寂寂的深蓝。乱泼色彩,神迷目眩。靖川咬不住唇,偏头喘了一声,便有一双眼拨开缭乱,望过来。
光从里面剥落尽,就只剩沉沉的黑。
竟有点渗人,冷森森,不过淡淡瞥一眼,怕都像剜一刀。
窄劲的腰轻轻与靖川相贴,卿芷手下一送,指根毫不留情探进一汪暖水里,激得靖川下意识要蹬她。没来得及,一下遭钳住脚腕,金环都被握得收紧,里侧的纹路压在肌肤上。
靖川眼角湿红,由着睡意转成的怒火,咬牙切齿:“你做……嗯…做什么!”
又被埋进小穴的手指搅碎了声。
手指……
好长好可恶,探到她自个平时摸不到的地方,又与性器碾过的重不同,灵活地揉、压,挑逗一抽一抽的内壁,仿佛指尖那一点圆润的弧度都嵌在了靖川体内最柔嫩的地方。不同于之前的温柔,卿芷这一次连指根都恨不得送进。
搅得过火了,靖川扬起腰,小腹绷紧,低低喘息。一串泪从眼角滚落,她的双腿下意识缠上卿芷的腰,正要被快感覆没之际,卿芷却忽地停了手。
靖川一怔愣,那轻飘的感觉如潮水回落,火燎着下腹,如何不得餍足,一跳一跳烧得口干舌燥。她恼卿芷几次玩这种把戏,却听人轻声道:
“净身。”
说罢又将她双腿分更开些,一手揉着小腹,一手又将指尖探入。净什么身?那不该去浴池么——正想着,又被体内作乱的手指弄得分心,穴口不住紧缩,违背主人意愿,讨好地绞着。靖川慢慢又软了声:
七十七(h)
浴池水暖,芬香铺面。洋洋洒洒的水雾飘绕,模糊漫天神佛面目。
灯火通亮,好似白日宣淫。直至走到台阶前,靖川都不情愿撒开手,抱怨:“怎这般麻烦……”实际上卿芷的体贴却比任何人都多多了,连托雅来也挑不出毛病的。
她只是单对她一人挑剔,毫无自觉。靖川懒懒地将双臂搭在卿芷肩上,被牵得要掂一掂脚,正舒展了身子,却一下又像抽了骨头,软泥一滩。
卿芷伸手扶她腰侧,轻声道:“站好。”
没来由的,身子先一步听话,真站直些。指尖掠过后腰,留下细细碎碎的冷意,慢慢解了腰带。
换洗衣物要亲自拿,毕竟也只她们,缠绵到夜。卿芷叹了一声,抱靖川下了水。新的香气冲刷而来,洗淡那颇有侵略性的玫瑰气息。靖川本就困得迷糊,被水一浸,全身都扒拉在卿芷身上,把她当一根浮木,安安心心枕着了。微冷的手游走轻柔,鞠水擦洗身子,停在乳尖时,不轻不重掐一下。
靖川陡然被弄得睁眼,睡意全无,咬牙道:“卿芷,你弄痛我了!”却又被两边覆住胸乳,慢条斯理地捻着柔嫩的尖端。
“疼吗?”
少女的身子瞧着,像一颗欺诈的果子,里头熟透,外面仍恰恰好。指尖捏弄,摩挲过细细小孔,不时爱怜地轻扇,便叫小腹窜上难言快感。靖川浸在似有若无的雪莲花香里,那奇花异草的气味尽被遮盖,她遭撩拨得动情,腿间又渐渐泛热。
小声嘀咕:“假正经……”
卿芷只放了手,看了眼她身上的痕迹。
终于被自己揉掐出的淡红,掩盖去几分。
又道:“腿分开。”
分明在温暖的水中,听她这般说,靖川却直感寒意窜上后背。对过量快感的恐惧,刻入本能,附骨之疽。偏生恐惧又裹挟千丝万缕酥麻的痒,咬噬、舔舐,来不及思索便下意识听她话,又渴又怕地微微张腿,一股热流淌出。
肌肤相贴,她所有反应被尽收眼底,亦尽为卿芷感觉到。女人的声音里似带淡淡的笑意,轻柔道:“好听话。”手指探到柔嫩腿心,一拨,比水更烫的触感,湿漉漉包裹指尖。
“快好了。”卿芷垂首吻在她湿漉漉的眼上,气息绵柔清冽,“只是沐浴,圣女大人怎一直在发抖?”
她的手法好磨人。只为清洗,捉着蒂珠反复揉捏,翻开软肉连最里的缝隙都不放过,如一丝丝纹路都要摸得清清楚楚。靖川被她逗弄得腿发软,咬着唇呜呜喘息,目光又急又气,满眼泪花。
沐浴……她平日沐浴,可不会做这些!
但卿芷所做的,又确实是在细细为她清洁。
总不能只是这样抚弄,她就濒临高潮了。那实在太丢脸了……
卿芷眸光闪了闪,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抵在穴口,感觉到里侧正无比讨好地轻轻吮着,不断吐出热液。水浪涟漪阵阵,手指慢慢推入,细碎的波光忽开始剧烈翻涌,靖川慌乱地抱紧卿芷,声中泣音颤抖:“好酸…别、别再动……呜!”
没管她求饶,凉意深入,摩挲褶皱。一瞬太紧致,夹得寸步难行,快意蓄在小腹。
卿芷低声道:“放松。这么紧,动不了了。”
她果真停了。那攀升的、即将临界的快感,回落下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靖川缓过神,难过地夹腿,如何也得不到最后一分快感。她狠狠瞪卿芷一眼,眼角泛红,眸中水光潋滟,锋利之余,软媚如胭脂染开。委屈都是漂亮的。眉间那枚红宝石一闪一闪,双眼也霎了一下,泪珠滑落。
主动黏紧在卿芷身上,乳尖磨蹭着她,拼命讨欢。
败给她了。
靖川舔了舔她的下巴,声音微沙:“芷姐姐……”
“我要。”
炙热的唇主动贴上去。在浴池里太久,昏昏沉沉,不得不披好外衫,磨磨蹭蹭,纠缠一路。卿芷抱靖川回去时,少女埋在她肩窝里,看着像困极,实际牙齿一直在找着地方轻啮。不像小狗,像只口欲未餍的猫,舒服极了便一口咬上来。
回到床笫间。
灯火照亮白衣,染出靡丽色彩。
仿佛,自己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卿芷垂下眸,抚着靖川发烫的脸颊,低头吻下。
她同她们,并非一类人。
吻间靖川又咬她,唇瓣渗血,舌尖一点一点舔,疼得难耐,一刺一刺。卿芷轻哼一声,故作皱眉姿态,果真让靖川缓了缓,只是衔着她下唇,如含一块糖,试探地轻咬轻扯。水声暧昧不止。
叁分颜色上大红。不过浅尝辄止,也要讨些额外的利。
听见靖川叹息。
“卿芷,我怎就这样喜欢你呢。”
对桑黎对谁都好,她不过是快感上来不能自已,要借什么咬一咬发泄,不至太狼狈。惟是卿芷,恨不得又蹭又咬,在她怀里恣意撒欢打滚,叫一身玫瑰香染上去,彻彻底底标记成自己的。厮磨片刻,听卿芷低低喘息,颤抖似泫然欲泣,靖川索性一手按住卿芷,反身跨坐在她腰间,埋进她颈侧,偏头,张口咬上去。
小小的、尖利的牙齿,随着炽烈的呼吸,酥酥麻麻。衔一小块肌肤,含在齿间摩挲。卿芷生得白,玉一样,雪一样。重一点,顿时驳杂,旖旎地泛红。后颈、锁骨,慢慢一片狼藉,咬痕遍布。靖川压不住心痒,舔舐间扯开卿芷衣襟,含住红玉般莹润的乳尖,重重拢了牙齿。
七十八(h)
后半夜已忘了是怎么度过去,只记得她说了很多话,卿芷却渐渐沉默下去。与她冷冷的双眼截然不同的,是身体交迭时传递过来的暖。
这个人身体也是雪白丝绸一般的柔腻。分明神甩泥点子时众生平等,有着同样的五脏六腑,为何她身上,总让她感到冷?
靖川叁番五次咬下去,见血后尝到微热的咸的血,方确认卿芷不是天山上精怪修出的肉身。卿芷会流血,一咬也会痛。她的手摸到女人薄薄的肋骨,摸到紧绷的腰身,搭在肚脐处,水润触感,是交合的痕迹。肚脐下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被暴戾占据心头——她想,她这里,与自己是不是一样的?
几多喜爱几多残忍,她越欢喜她,越喜爱到骨子里,便只想破坏她,拆吃入腹,剖开了,钻进她的血肉里合眼。最原始的相嵌,最无必要怀疑的距离。这里面会让她安心,她知道里面暖和。
好冷。
不知为何又淌了泪,这时候情事已到尾声,动一动夹一夹腿仿佛都能听见精水流动。里里外外都是她的痕迹,信香沉甸甸地浸了满身。她们那么亲密地了解了彼此,了解到身体都楔紧难分难舍直入最深。可只因为卿芷此刻没有抬手如以前那般为自己擦眼泪,靖川便心痒难熬,五内俱焚,想卿芷的指尖该落在她脸上了呀。她应该亲一亲她,不要那样情色的,只是很轻、很怜爱,像落一场冬雨,冰凉凉,却每一粒都那么分明……
什么都没有。
怜仍是怜,一举一动都轻。
里里外外都是清冷好闻的味道。
在合眼前,靖川锲而不舍地与卿芷对视,盯着她,想从那深水里捞出点异样来。
一无所获。
甚至也没有惩罚。她自知把卿芷伤得比任何一次更重,卿芷却好似无事发生过,低下头便顺从地做她枕边人了。颈上红痕很快便消,卿芷再怒亦不过是多了些微力气,掐她那一瞬窒息,偏生靖川爱这般生命被她攥在手里的感觉。
她们之间命里不晓得有什么渊源。也许是卿芷一次又一次,恰恰好到来,挽住她的手,她便分外依赖她。
是卿芷要救她,是卿芷要为她留下。她慷慨允诺,愿重燃生命之火。这火也是卿芷点的,她无知无觉成了她生命的根系的一部分。
结局到此该圆满,可她在日思夜想的雪莲花香里,竟在莫大的不安里,只抓得住一丝小小的、怯弱的幸福。
女人声音轻飘如烟,低低漫过耳侧,靖川听不清她说的话,只觉整个世界好安静好安静,没有那一夜火光燃烧的声音,没有角斗场里成百上千小小的稚弱的灵魂的低喃。只剩女人绵柔的呼吸声,夹杂细语。
仿佛只剩下她与她了。
卿芷的声色也那样好,不同于西域人如玉碎鸟鸣般的清亮或直穿黄沙的粗犷,似淙淙流水,一个字一个词咬得都又轻又明,听着舌尖便尝到雪花沁凉甜丝的味道。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原女子。但靖川又明白,哪怕是在浩浩汤汤的中原人里,她也一定能找出这个人的声音。
直到清晨。
一隙红日,慢慢地泄出光彩。很快,张圆了,在少女密密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
薄凉的晨光抵不过这双红似在燃烧又阴惨惨的眼睛。卿芷眼微眯着,见靖川醒来,轻轻道:“可以再睡一会儿。”
靖川抬眼一扫。
女人衣衫凌乱,敞开的衣襟间尽是斑驳,胸乳间洁白细腻,末了衣一遮,只能瞥见柔粉的乳晕上,露一半的咬痕。
青丝如一道道水,蜿蜒流淌,几缕牵挂肩头,一动,又滑落。
她难得以这般衣冠不整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难忍喜爱,靖川指尖一拢卿芷脸颊,轻佻摩挲过她下巴,吻上去。这回卿芷不偏开了,挣扎不过瞬息,轻到若非靖川长年善于观察一个人,从方方面面剖对方举动之意,怕是都难发现。她沉默地受着少女的轻吻。
玫瑰香如旧,好似因餍足了,散发出酒一般浓郁而陈的甜,勾人心魂,隐有刺痛。
靖川咬了咬她的唇后才松开,偎着她,道:“芷姐姐今晚上也会来罢?”
卿芷垂眸望少女片刻。
“若你想,此刻便可以。”
靖川笑了一下,说:“再过不久,就有人要来叫我操持祭典了。”却将手覆上卿芷腿根,轻轻画着圈。
尾音稍稍拖得长,眼里含满笑。
“芷姐姐每回都好久,要没满足,可怎么办?”
卿芷道:“无妨。”
任她细细摸过身子,探入衣摆。靖川的手并不柔滑,茧在指节、掌心,磨人得紧。是多少日夜积起的,破了多少血泡、划出过多少伤痕?这些疼藏在温柔的抚摸下,亦亲昵地舒展开,一下一下刺痛。
心事重重。
直到靖川手揉在腿心。卿芷轻轻咬唇,低低呻吟一声。靖川揉得有些重,无法控制一股热流涌往腿心,她偏开目光,微微并腿。眼底碎光涟涟。
少女的手指灵活又熟稔,一如她们之前交缠的日夜,她很快便感到手心抵上一片灼热,不由轻笑一声,指尖用力一擦铃口,又逼得性器颤着吐出点点清液。一握,手里好重,将干净漂亮的茎身抚得黏腻。
薄薄一层汗水浸上身子。卿芷耳根发红,在靖川停下那刻忽地支起手臂,将少女圈在身下。靖川歪头注视着她,弯起唇角。似夸她懂事,又抚上她的脸,轻轻拍打,怜爱至极。
七十九
绫罗绸缎,红灯绿酒。万事有序,神庙中心层层阶梯包绕一方祭坛,数处火炬沉寂。火是天神的使者,天神的信徒要戒贪嗔,免焦躁,天神却依着怒火行事,以得毁天灭地之力。点了这火,天神便知她们来了。仁慈如她,想必会降下福分,庇佑信徒。
姑姑说过多少遍的故事,比西域话比最爱的化蝶之美谈更记至烂熟,字字倒背如流。
她好钟情天神,天神亦钟情她。只是到底非纯粹的西域人,仍一半血是中原的水中原的泥,因此这福分或许并无她的份。但不要紧,她会向天神许愿,而天神这般爱她的母亲,也定会垂首聆听这愿望。
靖川在心里念过那个愿,默默地注视天地间忙活的人们。羽翼拍打的声响汇聚成风,拂过脸颊。身后翅膀扇动间总会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疼,一呼一吸间亦会有。仿佛永远停留在那叁年里,与人相处是眼一扫便习惯性丈量出对方的体格与肌肉,不过一瞬,已想尽绞杀办法。指尖发抖是因在扼杀杀欲的激流。血躁动沸腾,时时刻刻。
一息,一刻,一辈子,都保持这般猎杀的状态,处于巅峰,最快、最凶猛。
也因此永远在受这股疼的煎熬,欲是平息它的手段。沉溺其中,所有感知便化了柔软,泥泞一滩,不必去想了。结束便能自若地谈笑,不会死盯对方脖颈想着要伸手捏上去,一剂毒药也可有这般效果,但她毕竟是不想再让谁伤心了。
都不过饮鸩止渴。
心中默念天神长而隽永的赞词,忽有杂音,惊雷般劈下。明明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记忆里是母亲讲给她的,与别的故事无异,但她耳边唐突响起了卿芷的声音。
“两人长长久久,相伴同窗,一世一双人。”
一世一双人。
她已想过不要再使人伤心,可独独越过了卿芷。指尖不觉间抚过自己的脸颊——这处、这处……都曾有泪水的温度。卿芷那一刻看着不可能更伤心了,她好像搅碎了她的心,但她仍没离开。她留下来到底是做什么,真甘愿成一样玩物?不是她,想要那样的忠贞?如今却能放下?
长风拂过卷曲褐发,眉心红宝石轻晃碰出响,白袍飒飒,四对金翼宽阔明亮。
她飞得高,高到仿若俯瞰人间,平静地看底下人忙活,留意疏漏。上面的风要冷一些,钻进衣隙游走。
不久,思绪亦沉下。
赞词是想不了了。昨夜那泪,如雨落,好似隔过皮肤长进她心里,从此她一闭眼、一心跳,一遍遍重复。那双盈泪的眼,那哽咽的声色。
不安变本加厉。她们不会比现在更亲密更暧昧更难分割,可为什么卿芷百依百顺却好似离得更远,承诺爱她却仿佛再不可能敞开心扉?若她要卿芷教她习字,她还能一如既往打趣她,还能见到卿芷因些调笑脸红,笑意温柔,与她轻轻说话么?
似是而非。
在这一切之前,靖川确信自己想要卿芷。要她的身心,要她臣服,要她与任何一个西域人无异,虔顺爱她。她那么地要卿芷,寤寐思服,欲壑难填,急急切切缠缠,拿到手一瞬,却又惘然了。
并非不想要,亦不是腻了味。她仍知自己想要卿芷,抓心挠肝,似得一块玉,只愿攥死了、嵌皮肉里,不松手。
正是因此——分明得到了,仍抓心挠肝想要。她究竟想要什么?
声随风来:“圣女大人!该试衣了!”
前代祭司的华服不适于她。纵然姑姑在西域人里已算纤细玲珑,可仍要比她高出太多了,穿着好似幼童偷拿大人服饰扮家家酒。
其他人乐意为她重置备一套。其实裁一裁便好了,只是她们执意要织新的。
一望底下殷切目光,靖川啼笑皆非,只得去试。
祭神的舞与颂词她已练过,今夜亦是要一遍一遍温习。独自地。
出不得一点差池。祭司教她时并无一派缱绻温柔,分外严厉,手势、目光、仪态,偏差一分,便是对神不敬。她过往要站在千人万人注视的圆台上,如今也要在西域人注视下去演这支祭神的舞。天神当真也一样看着她么?若真看着,竟也会允许这样一个罪人上台。或许她便是爱她亦爱折磨她的。
因此才那么多次不愿收她,幼时不愿,角斗场上不愿,如今她渴切地要,也不愿。
傍晚找到地下,金黄的大蛇正卧成一团,眯眼舒舒服服瘫软着。见靖川来,轻轻抬一下尾巴尖,晃悠。
肚腹鼓起骇人的一块,靖川过去摸一摸,似还能听见里头消化液腐蚀皮毛的动响。大蛇不介意,一弯,把少女圈住。
蛇腹柔软又光滑,摸久了几分温热。
靖川道:“你又溜出去吃乌七八糟的东西了。”
她摁了摁蛇腹。那么大一条金蛇,竟因她这话,委屈地窝紧,闭眼把叁个脑袋都往她身上拱。靖川无防备,被它一下撞得趔趄,倒在蛇身上。
“我没饿过你,也没关你。只不许你乱在外头杀野兽吃……唉,你怎就那么馋!万一吃出毛病怎么办?”
那只杂血的娜迦她拖来前都好生验过无疾无灾,方才送作食粮。大蛇装聋作哑,只把靖川箍着不让走。鳞片怎么挠也不会裂,任她生气好了。
靖川冷笑一声:“皮实就不怕了,是吧。”
大蛇亲热地用鼻息呼她。枕在泥泞的血气里,土腥弥漫。娜迦不如一般蛇要水养,善穿行黄沙,亦有人称它是沙漠之龙。一片干燥里,只有一丝血味湿漉漉的。靖川闭起眼,心想比起飘然的芬芳,还是这样的地方更熟悉。
倒也不继续计较,轻轻拍蛇的脑袋:
“我分明已给了你想要的,你为何还不满足?”
真是坏。
八十
“下棋还能定输赢?”靖川拈起一枚黑子,“我没听说过。”
卿芷轻声道:“你想赢,便会赢;反之亦然。”
靖川狡猾地一眯眼,故意道:“那我要不肯输,只想赢呢?”
“那便赢。只是若想长久地赢下去,却怕是不得不输几次的。”
靖川道:“那我输一次试试。”
她对面端正坐着的女人只道:“好。”然后让她先落子。曾几何时,她是学过一点棋的,至少记下基本规则,不必卿芷多费言语。落子声响亮,两人皆是善使暗器,这噼啪的交锋便不似交锋,渐渐错落有致,疏疏密密,引周围怒放的鲜花轻轻摇曳,如久旱逢甘霖。
这方花园是靖川精心建起的。最好的工匠一砖一瓦搭起她心里的图纸,每一条沟渠都严格遵守少女的美学,一丛一丛鲜绿吞没黄沙,摧枯拉朽地烧出片广阔的秘境。花卉四季不衰,泥土湿润。石桌泛着膏一般的光泽,亭檐挂叮叮当当的水晶作帘,呼吸间有清凉的香气。少有人能进来。
她拿出最好的,也不算亏待了卿芷。靖川一面心想着,一面细看棋盘。中原有句话,说观棋如观人,她见卿芷不紧不慢吃了自己布下的局,温吞中一条清晰的脉络早已形成,似剑直插她的兵马。
不久,靖川合掌:“芷姐姐下得真是好。那这一局,我要赢。”
她们拣好黑白子,重起棋盘。少女沉思之余,目光不觉落在卿芷捻着白子的指尖。
那修长洁白的手指连指甲也剪得规整,圆润如珠,光泽细腻。浸了水一样白,摸上去是翡翠般从里至外的冷。阳光透过绿叶洒落,照得云子碧光溢彩,映她指尖亦晶莹剔透。
一瞬分神,宛若已不在下棋,而是全身浸入一条河里。河水是晶莹剔透的手指,细细摸过她每一寸身体,沁凉了肌肤。卿芷已许久未细致地爱抚过她了,她记得这分明是不久前,但失去后却如一秒都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从她要过后,卿芷便只会听从她:服从、给予、温驯。每一次温度迭合表面是女人又凶又急,填满着她的空虚、瑕疵,实际却是看穿了她的渴切,才这般做的。
棋子继续落。
靖川这回没变战略。她毕竟只是一个涉猎不多的人,何况眼前人虽被遗忘,却真真切切做过她的老师,那琴棋书画的本事,少不了女师的教导。卿芷默默观着她落子,心里轻声叹气,与几年前如出一辙地评价:太急。无多少长进。
没说出口。毕竟小姐是一个很急于进步的人,你说她一成未变,她马上就变,眼泪下刻在笑脸间打起转。
现在的靖川也许不会因她这样的话流泪了,但她仍在她面前哭,卿芷仍会因她的眼泪而恻动。
靖川下一步会怎样下她也知了,熟稔地拟一条路,一步步走。棋局慢慢来到终点。
一声清脆的响。
“我输了。”卿芷平静地宣告,“靖姑娘下得很好。”
靖川盯着她,一手撑在桌上,托住自己的脸。半晌,她说:“再下一盘。”
她不说自己想输想赢,卿芷了然,亦不再问。靖川弯着唇角,兴致却已败了七七八八——美人甘愿俯首称臣,温驯恭敬不再过问,本该是极好,不能再好。那薄薄的唇,不会说让她不高兴的话了;双眼,不再看她之外的事物,她本该喜悦。
棋局继续。白子光华流转,迅速排成严密之阵。靖川思忖许久,忽将一枚黑子点在白棋严阵以待处,落于东方。孤身潜入,可谓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卿芷不明白靖川为何这样落子,哪怕是于此一窍不通的人,如此也太荒谬。她微微抬眼,见少女眉头微紧,拧成好看的角度,红眸沉沉地望着棋局,如望遥不可及的某处。
那枚黑子。
她紧盯着它,看它奔赴陌生之地,义无反顾。
无论成败祸福,都决意入阵。
卿芷沉默了一会儿。靖川等她之余,轻笑道:“芷姐姐,你性子好慢,我要等急了。”
可她知不知这般落子,无异送死?还是说她不在乎——可靖川分明永远都想赢。
纷杂间,卿芷心念一动,子落旁处。靖川得机,东隅着棋,一隙之间,黑子绝路逢生。紧接白棋几处难防,黑子连忙追击,两者缠斗,凶险万分。正是弹尽粮绝时,靖川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一子。
黑子吃尽白子兵马,得胜。卿芷撤去云子。
她输了,心里却没来由松快几分。
叁局两胜,靖川赢了,却道:“愿赌服输,我偿你一样东西。”
卿芷道:“那靖姑娘想要什么?”
听她说想要什么,靖川微微扬眉:“你已给了我两样。”
她伸出手,轻哼一声:“虽我一直贪得无厌,但芷姐姐赠我的太贵重,我不会多要了。”
稍宽的戒指滑一小段,卡在指节,闪闪发亮。卿芷托起她的手,指尖摸过银塑的纹理,道:“我教你如何用。来,照我的话做……”
检视过戒指内的东西,靖川无意间发现,某一隅收着些怪东西。
傍晚独自一人,她拿出来细看。
是字画,保存妥善。
一张又一张。
最有趣的还是前头几幅,朱笔如一只手,批在旁边,要扶正歪扭的字。
原来,她也教过别个人写字?
好一位女师。
笑着笑着不由尝到点酸味,霎时五内俱焚,火一般热。她教过多少人?这个被她教的学生,那么重要,竟是全部生涩的手笔,都被认认真真收藏起来?看样子,卿芷是打算等这个孩子长大后,给对方看的。回顾过去的把戏。她会瞧着那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微微扬起唇角么?
指尖一紧,纸角轻轻呻吟。心火旺烈,烧尽其他,只剩一个念头。
八十一
缠缠绵绵日夜过去。
卿芷起了早。天半明半昧,她昨夜看了星,知中原现已过了冬,到春天了。又是一年春,大漠如旧。日出滤过一层玫瑰色,雾蒙蒙吐露一点淡金,渗入苍白的云天。她背靠床头,几乎是一点点蹭着坐起身。无办法,视线一低身边便是让她小心之至的罪魁祸首,安安心心缩在她夜间掖好的被子里,睡得鬈发凌乱,呼吸声绵长。
双手尚还藏在底下,紧抱她的腰,不肯释手,像个孩子捏着最心爱的玩具。身上一道道金链澜澜闪烁,比外头薄凉的光彩更像太阳。
几天来,她陪靖川睡也成了常事,成了习惯。她占满她的时间,于是少女的保证即便不作数也要成真。
任何别的情人,都那么多余。
起先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管教,是她必须要去做,以偿那些失去的岁月。
至少她不会令她事事都受牵制——她成全、克制、奉献。她不是西域人,靖川不必割肉剔骨喂她。
出神间,指尖抚至少女丰盈的唇,轻揉。
不太一样了。
哪怕不愿看,仍感觉到。心里,有一丝隐秘的喜悦。
半是快意,半是不知所措。
自己原来也是自私的,与他人无异?
她从来觉得若是喜欢,若是爱,那便总该是无私而慷慨的,正如母亲之于女儿,其爱无求回报。抢夺,不过是觉得她那些长辈们不够可靠。
外头景色不变,云霞流淌。千里的中原,又是一年春。
卿芷挪了挪腰,想抽身,反惊醒了靖川。少女好似初初醒,神色迷蒙,手上下意识鼓起的劲却绞得人难动弹,像一条蟒。她半眯着眼,轻哼一声:
“醒这么早……”
卿芷压低了声,听来像一捧雪从树梢晃落,轻柔细密:“靖姑娘继续睡便是。”
腰上的劲松了。
靖川喃喃:“芷姐姐去做什么?”许是一瞬的清醒与紧绷在发现不须杀人亦无危险后便成倦意,她拖着的声音格外绵柔。卿芷不禁弯腰细听,那一个个含混的字音。还未回答,靖川便又固执地紧贴住她,嘴唇的热度隔过薄软布料,印在肌肤上。
“你莫非又要走,回中原去?又要骗我,是不是?”
她胡话一句比一句孩子气。
“我真该把你锁起来,永远只见我、只要我。我该去你很小的时候,带你走,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我……”
卿芷哑然失笑:“如此离不得我?”
既然忘却了过去,那靖川如今究竟中意她什么?
“芷姐姐近几日,不也正讨我欢心?你故意穿行在一众西域人里,显自己特别,一身白,又戴了那碧泠泠的坠子,谁不一眼便看见你,不喜欢你?”
看来是皮相。
下一句话却又动摇这定论。
只听靖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是离不得你,卿芷。其实我想过,与你一同去中原。那天,我不是在笑你。”
真心话说了,昙花一现。不可凭依。
马上改口:“不过中原地大物博,我也怕迷路呀。你这样一个呆子,回去肯定就待在你那座山上,不动了。我要真应了你,岂不就要白白熬过几百年,都能闷成石头了。这苦头,我吃不得。”
“不会。”卿芷低下头时,过长的发丝便又垂落,漆黑如瀑,轻轻网住靖川的目光。
又道:“我不会让你闷坏。我们不止去看蝴蝶,也去看湖。看街坊,逛庙会。你想去哪,我都与你同去。”
靖川不答话了。
卿芷叹了声气,道:“我不是非要靖姑娘你,与我去中原。”
“若是高兴,去哪都好。但你不该只是换了个地方做囚徒,在中原也好,西域也罢。”
她记得的。
她还能想起那一天,靖川悄悄跟她溜出来、瞧着街上林林总总时,脸上不自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