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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受x其他角色,水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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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受x其他角色,水煎)

“圣女大人——”

托雅知道要在哪里找到靖川。她除了在那位仙君身边,便常来找桑黎。她称作“妈妈”的女人。

洒金的廊道里,午后的阳光烂漫,燥热得紧。灯灭尽,洁白的石柱投落自然的阴影。汩汩流水蒸发的冷气逆流而上,带来远处蓝天白云般干净的清凉。底下大漠独有的高树,轻轻摇曳。

女孩跑过廊道,跑过楼梯,停在一处房门前。墙壁上雕着精细花纹,讲述过去粗野的故事。她敲响门,高大的女人的身影便从打开的一条门缝间显出。

“托雅。”桑黎对她微笑,“有什么事?”

托雅挤进去:“我要找圣女大人。她说之后给我把故事讲完……”在她看来这个午后再好不过。穹顶上天光蓝得冰透,阳光灿然,正是适合躺在靖川膝间撒娇的好时候。

桑黎让开身,似遗憾道:“她现在大概不行呢。”

托雅小步走在地毯上,四处找靖川,嘟嘴咕哝:“你总是独占她。那位仙君来了,你们两人各占她一半儿,讨厌死了。”

“圣女大人把你宠坏了,胡说八道。”桑黎抱臂靠在一边,无奈叹气。靖川宠爱所有子民,这已众人皆知;她对孩子,更是十又十二分爱。一个小小的侍从,被她接过来,倒都比在母娘那儿幸福。

她的爱,到底是一样宽泛的东西,说出来,贵重,又不贵重。物以稀为贵,可圣女的爱,再多又能有什么不好?她确确实实被她爱着,受她照拂,若哪天臣民受灾,要圣女牺牲自己,想必靖川也不会犹豫。她多情、漂亮、仁慈、宽厚——又那么薄情。

她有她的一半吗?

托雅找不见人,终于瞄向卧房那边。桑黎跟她身后,慢慢说:“你瞧,我说过了。”厚实的兽皮地毯踩过无声,纱幔陷入沉静,玫红的影影绰绰里。红布帘放下,阳光便照出淡粉的昏暗。

托雅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拨开帐幔。她心心念念的人,此刻褐发铺开,蜷在床上,胸口平静起伏着。不盖被子,一条薄毯早踢到地上,腰带松开,圣洁的白裙边上松了襟,开叉到大腿根,露出莹白紧实的肌肤。

几条金链子松松地依在那圆润的腿根。

她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轻颤。锐利的血红消失了,终于,现出些少女稚嫩又天真的情态,睡得暖烘烘,碎发散在额前、脸颊边。

呼呼大睡。

托雅放轻了声音:“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她睡着了?万一我吵醒她……”

桑黎低声道:“她吵不醒。睡得好沉,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你们让她受累了。”托雅哼一声,过去支着双臂,静静地看靖川。看着,手臂酸了,也知道她不会为自己睁眼,失落地垂下眼睛,耳坠轻轻晃啊,晃着,与靖川额前的宝石一同映出光彩。

她俯下身,亲了亲那枚宝石,又舍不得地吻她的脸颊。吻得那么轻、那么虔诚,浮浮薄薄,可怜至极。抱怨一句:“圣女大人都不让我亲她……”还是没逾矩,怀着心事走了。门又合上,桑黎坐在床沿,回身看床上的少女。

半晌,低笑一声:“看她,七荤八素的。”用沉沉的西域的语言,轻声呢喃一句,上了床。恰时,少女弯起腿,女人便顺着握住白皙的足踝,轻轻拉开,将她腰托着一提,下半身枕在自己膝上。

她注视着这个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某一日开始再不会变化的容颜,永远驻留的,稚嫩到如今万般风韵,身体结实、小腹柔软,内侧早已发育成熟。她并非她的生母,却比生母更长久地见识她的成长——过去,现在,往后,永远。

轻叹一声:“我们圣女大人,好勾人、好漂亮,连小小的孩子,也等着成为乾元,好肏一肏您呢……”

撩开长裙,金链与洁白绸布的交辉下,一片赤裸。一条金链从腰上伸出,在不着寸缕的下身,深陷中间的缝隙。

桑黎低下身,慢慢褪下靖川的上衣。大小恰好的胸乳,白净似雪,两枚柔软的果实亟待成熟,被她吐息洒过,渐渐成鲜艳的颜色。伸手张开,正好覆住两侧,完完全全包裹。

慢慢揉捏到乳尖开始轻啄手心,少女似梦里感受到什么,轻轻地、不怎么舒服地哼起来,微微挣扎、扭腰,扬起膝盖,软绵绵地蹬她。

掐两下乳尖,少女呜咽一声,醒不过来。桑黎从她胸前摸到腰上,发现她睡得全身发烫、昏昏糊糊——倒真是个孩子。忍不住轻笑起来,手却按在肚脐下,揉了一圈,重重地按进去。

靖川腰身骤然绷紧,含混地呻吟一声,难耐地挺腰,像想逃离,又如迎合。

这里却不是青涩又稚嫩的了。

她下意识去握桑黎的手腕,推几次,一动不动。急切切地呢喃:“做什么……”有几分恼怒,仍未睁眼,只是脸上潮红一片,身体越来越烫、柔软。

双腿被迫张着,架在女人腰侧。桑黎生得高大壮实,腰也宽厚,为难了她。视线往下,解了腰带,阴茎硬得深红,重重打在阴阜上,烫得她下意识蜷身子。

奈何动弹不得。一对比柔软细嫩、水光淋淋的秘处,她的性器显得格外狰狞,凸起的筋络迫不及待要磨过少女体内每一处褶皱般,突突跳动。冠头涨大了些,有一下没一下轻蹭,抵开紧闭的软肉,蹭过藏在里面的蒂珠。靖川夹腿、挣扎,反被顶得发抖,乳尖轻颤,穴口翕张着,淌出洇湿身下床单的水液。

“呜……”细细的呜咽漏出来。

十八

雪山开通,中原一时蠢蠢欲动。大漠上的国度,此前便有许多同中原交好的,在这段时日里也不安分起来。

一时殿中上下难免忙碌。靖川要处理的事也多了,奈何她寸阴是竞之际,仍有人添乱。中原人也就罢了——

桑黎连着消失几天。

靖川起先还等她,站在望台上,眺望底下灯火通明。煌煌一片,泼洒出金红油彩,在夜幕里染亮云霄。她等着,等到灯熄了,画枯去,空气中只剩下一缕似有若无的、属于自己的玫瑰香味,才合了眼,转身走下阶梯。

她心烦意乱。难免,那个中原来的女人不知好歹,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画下地图;眼下,信任的人又不知所踪。她当然知道桑黎不会出事,可她一言不发地走了,是因为什么?

四天了。

靖川等在她房中。唤托雅沏茶,坐在桌前,心平气和。

门前终于渐渐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中原的茶叶清苦,滚水煎好,上下翻滚。她不喜欢喝,却又习惯,托起青花白釉的杯盘,安静地呷茶。女人推开门时,磅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道光照进略昏暗的室内。

“圣女大人。”她知了错,先跪下身,“有要事——”

靖川手腕一转,手中茶杯化作一道白影。

啪一声开出锋利的碎花,青白相间。

好在茶水正好喝完,只是漉漉绿叶散在地毯上。这花开在女人膝边,逼得她不敢再往前。

靖川却笑了笑,不怎么满意。

挑剔地又提起一个。瓷片大块飞开,声如裂帛,清脆琳琅。

一套完整无瑕的杯具,眨眼残缺。

窒息的寂静,随之而来。四下宛若凝固,耳边,恍恍惚惚残留上刻杯盏的哀鸣。

桑黎终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别摔了。”

碎了一地的瓷片,如白惨惨的月光。

她声音轻柔:“这是当初,陪她来的礼物……”

一声清脆的响。

这次不是杯盏了。桑黎身形微微踉跄,虽意料之中,也未想到她此次动这么大火气。脸上刺痛烧如烙铁,指印明明白白浮出来。

她闷哼一声。血滴在地毯上,溅开浓烈的腥甜。靖川脸色未缓和,淡淡地起身:“妈妈先躺下吧,我帮你上药。”

甚至因血味,更难看了些。锋利的眉皱起,冷冷剜了女人一眼,咬重前两个字音。桑黎勉强笑了笑,乖乖躺在床上。小猫毛发竖得跟老虎似的,这时不宜再忤逆,逞强更不好。

靖川没有唤托雅。自己拿来膏药、纱布、温水一类物什,咬着短刀,帮她处理伤口。桑黎几次欲开口,被她故意摁住翻卷的皮肉,咽了回去。

“乖一点,妈妈。别动了。”

直到擦净她背上翅膀根部的血迹、撇掉断裂的羽,少女才说:

“妈妈,你既然知道那是阿娘陪嫁的礼物,为什么就不明白,你活着比查到中原那边的事,更重要?”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件真相。当年你母亲与阿娘的事很蹊跷……”

“不。”靖川利落地抿唇穿线、烧针,开始为她缝合伤口,“我不想要。若哪天想要,我自己去中原。”

她终于不再黏黏乎乎地软声唤她“妈妈”,语气冷下来,平静而沉稳。那些浮华的快乐、荒诞的轻谑,到底如场梦,她在虚实间沉浮着,一场梦也无法彻彻底底做下去,时不时要醒。

“桑黎,你是国主,不能这么久不见人影。”

“所有人都知道,圣女大人才是真正的掌权者。”桑黎虚弱地回应,“我们都忠心于你。只要你想……”

“我不想。也许我会是个短命的人,但并不想你们与我陪葬。”靖川很快截断她的话。

明亮燃烧的烛火,生命不过是一夜的长度。烧着,烧着,竭尽全力地滴下眼泪,缓缓划出一道道轨迹。漫长的静默间,比烛泪更快滑落的眼泪砸出啪嗒轻响。桑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终于低头道出声歉。

靖川把药慢慢擦拭在她伤处,手上动作温柔下来,平稳细致,并未因淌了满面的泪颤抖。等了几天,她不能不担忧她。

“我生妈妈的气了,你和那个中原人一样不知好歹。”她说,“在我允许前,你不要来见我。”

桑黎垂下眼眸:“是。”

又轻轻张开羽翼,小心蹭了蹭靖川脸颊,哄她:“我不会离开你,圣女大人。”

十九(体外)

手指挑起如瀑垂落的黑发,捻着,缠在指尖。

她怎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卿芷在她看来是个太干净的人,远离权力、争锋、脏污的勾心斗角,她安然地走自己的路,抱着那把剑,宛若要如此永远地孤寂下去。很快,忘了她,忘了西域这段经历,忘了她曾意欲泼她身上的滚烫的爱恨。

也好。她亦不必知道,如此她们可以保持着一种纯粹而脆弱的关系,自己或许真的会发慈悲允许她走。卿芷也不会虔诚地爱她、依靠她。

却有些失望与恼怒。为何不爱她?她分明也应该如其他人一般,对她俯首称臣!她凭什么——

“唔……”

靖川想得出神,手里慢慢为卿芷编着辫子。不高兴了,下意识手一扯,卿芷疼得轻轻叫了一声。靖川不可置信地松手,转过头,正看见卿芷垂下眼眸,显得格外委屈。

怎么这样娇气?

果然最初的猜测没错,她是个活了几百年的狡猾的老妖怪。一举一动,似都在顺从地讨好她。只是片刻,又恢复到清冷的模样,仿佛刚刚是错觉。

欲拒还迎,玩得明白。

卿芷眨了眨眼:“怎么了,靖姑娘?”

“没什么。”靖川又转过去,继续缩她怀里。一双手轻轻绕过来,未曾触碰到,只虚虚地环住她,免得她彻底没了骨头,软成一滩,融化在怀里。

卿芷低语:“我却觉得,你有心事。今夜不高兴么?”

“阿卿打算何时走?”靖川却问。

“靖姑娘要赶我走了?”

“……油嘴滑舌。”靖川轻笑,“不赶你走。你愿意留着,便待在这。”

只怕她想走,都走不了。

“喝过安神茶了?”

“不曾断。想到一走便不再有这样的心意,舍不得错过一杯。”

卿芷闭起眼,缱绻地靠在靖川肩上。少女身体暖和,抱着跟手抄一样暖和,在茫茫的冷夜里是种慰藉。她对西域人而言单薄又娇小,但在卿芷眼里,比大多中原人更结实有劲。恰到好处的肌肉将她身体线条衬得柔和丰满,尤其是腰腹与大腿。此刻视线顺着裸露的肩慢慢往下,才发现这衣袍似乎侧边宽松了些,能看见隐约的侧乳的轮廓。

卿芷别开目光。瞥见纸面,看见靖川写下的、她的名字。笔画认真得稚拙,好像少女长大了,她某个部分却留在字里,未一同成长。

温存之间,思量不断。她依着她,她却仍猜着。回神时,靖川竟窝在她怀里,呼吸均匀起来。到底又不忍了,纵不通人间世故,也知道作为圣女日夜操劳。

卿芷叹了一声,将靖川裙摆慢慢理好。洁白长裙的侧边,有一排交叉金线——端庄、雅致。她怎能猜她是那个放荡不堪的人。将少女抱到床上,解了鞋,掖好被子。她的床反正早是她的,被滚得尽是淡淡的玫瑰香味。这味道已快代替浓郁的乳香与煌煌金灯,成为她心中的西域。她的西域只是眼前的少女。

乾元与坤泽,单独共处一室已足够暧昧,更勿说同睡。卿芷没有上床,只盘膝在不远处,闭眼打坐。贫瘠的灵力经过积攒,勉勉强强多了些。肩上伤处由药浴治得差不多好,已不碍事。

到夜半。

骤然睁眼。

是一抹幽幽的信香,绕上来。纱幔之间,低吟切切。顺着信香过去,果然,是床上正熟睡的靖川。不知正做什么梦,踢乱被子,胡乱扯着外袍,双腿并拢磨蹭。是什么梦?先前她不会知晓,如今却太明白,她每个动作里汹涌的欲望。风华正茂、年岁恰好,当然会有稳定、健康的情潮。

卿芷伸手轻抚她腺体,颈上忽一凉。

被冷汗濡湿的手指,点在她喉头。像刀尖,慢慢滑下去。

少女轻声呢喃:“妈妈?”

她睡得迷糊,半梦半醒间不认人。卿芷听见这声呼唤,如被火烫了一下,缩回手。腺体没有异样……难道,不是信期?

她轻柔哄她:“我带你去她那。她是在哪一室?”

靖川安静了片刻,声音从柔软变得略略沙哑:“不去。我还生她气呢……”她醒过来了。面颊潮红,狭长的眼眯着,忽搭上卿芷的指尖,往上抚摸,攥紧她手腕,牵着覆在自己脸上。

蹭两下,舒服地占据,枕着了。柔软的脸颊紧贴卿芷手心,低低道:“阿卿手好凉。”卿芷却被她烫到,如捧一团火。

“靖姑娘怎么了?”明知故问。

靖川抬眸,卿芷也望定她。她眼里的嗔怪、乃至煎熬,在一片黑暗里,搅成痛苦,一线泪光闪烁。卿芷呼吸一滞,眨眼间,颤抖的珠粒断线,一颗颗凌乱地落下来。

她怎愿意见她哭。当下垂眸,只剩满心温柔又疼惜,小心地用拇指拭泪。信香像夜间盛放的繁花,肆无忌惮、源源不绝,浓得她唇齿泛甜。靖川哽咽着,眼眸被泪水浸湿,睫毛晶莹流光。

“疼。”她颤抖着,“阿卿……”

她终于认出人。……到底是怎样在痛?看不透她纯粹的外表下的真心。只是如此难熬的模样,一定不是假装。卿芷弯下身,替她擦了眼泪,免得头发一并湿漉,不舒服。声音沉冷,在一片燥热里,唤得靖川一瞬清明。

“靖姑娘。”她说,“你若需要,我可为你暂时缓解信期。”

她没学过。不过凭着本能也知道,咬上去、将信香注入,也就完成了。不必交合,只不过她要带着自己的味道,大抵几天后才散去。这段时间——想到这里,耳根子发烫。太逾越了,还是抱她去那位国主那里,让她的母亲照顾好……

二十(指煎)

卿芷握住她的足踝。其上金属硌着手心,也是温暖的。

她半晌没有回应,垂头静静地注视着靖川。泪水淋漓,反射微光。视线往下,腰间缠绕的金珠,也被汗水沾湿。

缓下来的间隙,被她方才喊痛惊起的满心担忧终于褪去些许,能好好地看一看少女最隐秘而美好的地方。

本不该看,不过是帮她解决燃眉之急,却擅自移不开目光。描摹过两瓣水光晶莹的软肉,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粉嫩、漂亮的层迭,是一株待采摘的花卉,比玫瑰更柔软。被她捻着反复折磨过的阴蒂充血挺立,小巧得她想俯下身,去温柔地亲吻。

几乎能感受到热流涌在小腹,卿芷脸上发烫。但她视线却那么冷淡,神色平静无澜。反倒,让靖川倏地难为情起来。

“阿卿……别看了。”她小声呢喃。

如感受到视线的侵略,穴口难耐地张合,吐出一小股清液。

卿芷姗姗地收回目光,心想——逾越了。她不过是替她解决问题。萍水相逢一场,或许往后,靖姑娘会与她的一位族人成婚,这个夜晚,不过是意外,是她因爱怜与对她稍稍倾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而造成的。这般瞧着一位非她妻子的坤泽,还是太失礼了。

可她又觉得靖川此刻的羞赧可爱得紧。

女人俯身,唇贴在靖川耳畔,似幽幽叹息,轻柔道:“好,不看了。”抬袖拭去她温热滑落的泪。发觉了,靖川似乎很爱哭,又或者,很容易掉眼泪。

她的怀抱落在身上,洁白的衣衫柔软地包裹了靖川。冷香随之扑面而来。

慢慢耳语:“明天眼睛要肿的。别哭了,好不好?”

靖川被她的温柔淹没,如陷阵阵浪潮,轻轻喘息:“我……控制不了。眼泪总是掉,你不喜欢么?”

不喜欢么?

怎会。她的一切都很可爱。这个纯粹的傻姑娘,以为掉眼泪便会让自己讨厌。

“只是怕你总难过。”她低声道。两人微微挪了身,靖川彻彻底底陷在卿芷怀里。她眼角泛红,不懂卿芷为何还不给她想要的。一向不擅长等待,直接塌下腰,反复磨蹭、索求。明明已欲望高涨,半硬了,却还克制地哄她,又坏又耐心。

卿芷捏了捏她的腰,含着笑,无奈叹息。

“靖姑娘,我只是……帮你。不必在乎我,你若好受了,便结束,我为你擦洗身体。”

靖川怔愣片刻,全然没想她这么说。她问:“为什么?”

才感到卿芷的信香正一点点散去。她没动情。她并未动情。是只有自己沦陷。浑身火燎蚁噬、瘾上来的痛苦,比不过一下五内俱焚。

卿芷摸了摸她的脸,唇将宝石轻撇开去,吻在她额心:“我们并非恋人。乾元与坤泽之间,你往后自会明白。”

她不明白?她当然明白!靖川又气又笑,恨不得连连骂她几句呆子、傻子、疯子。——算了,不与她做,难受的也是卿芷。她倒要看看,这个人能忍到何时。

道貌岸然。分明先前做,一缕信香便硬透,还抱着靖川说让她来。她们早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气急间,却忘了那几天的缠绵都是她强迫她的。如今这般柔软的姿态,让她那么不适应。

她才知道……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不被强迫,发自内心地沉浸到其中时,不会冷冷地说要杀她,不会沉默不语只有喘息。全心地只为她考虑。她们的信香那么契合,似在某一瞬,真正令她的某种残缺完美了一霎。

愠怒愈发深,靖川移开视线,冷冷道:“那你便继续吧。这不是信期,我何时会满足,就要看阿卿了。”

她有瘾。

桑黎几天不见,她忙忙碌碌,没有排解的时间。今日心情大起大落,一时忘了,偶尔身体也不受她管。瘾上来,无论何时,痛苦与欢愉并存,浑身如被啮咬,分明不是信期,却比信期更煎熬千万倍。

寻欢作乐的同时解了瘾,早习以为常。此刻她却在这女人温柔又冷到骨子里的目光与话语里,没来由泛起一股厌弃。

下刻又被打断。卿芷的吻落在了她的颈后,含住那片脆弱的地处,牙齿厮磨。浓郁的甜香,缭绕不绝。到底抑不住下贱的本能,刚保证不过解决,现在就要标记她了?

靖川伸手推她:“阿卿,不要碰我这里。”

清凉的感觉袭上。冷香绽出一瞬,包裹靖川,流过每一处体内燥热难忍的地方。

“如此好受一些。”卿芷松了口,“一点信香,不会标记。”

她的长发散下,几缕难免被少女压住,稍稍刺痛。不免叹息,又感到发间一轻,果然是簪子又被靖川轻巧地抽走,青丝流泻,凌乱地垂落。这便是她要继续的意思。

领会了,唇吻在她柔软的胸乳上。张口含住乳尖,用曾学来的技巧取悦。舔过乳晕,轻绕,将整颗熟透的果实衔住,舌尖抵在细细的乳孔上磨着。分开片刻,少女细细的喘息声在耳边不断,乳尖已被含得有几分红肿,泛水光。再度亲吻上去,轻吮,便逼出她颤抖着的吟哦。

另一只手落在滚烫的小腹上,划圈,不轻不重按捏。揉捏过一阵,抚上了湿漉漉的阴阜。指尖真的好凉,捂不热,拨开软肉时,又冷得靖川委屈地夹腿,被温柔地再分开了。

之前和别人做,她每每都被烫到,情热的西域人连指尖都温暖,更不要提性器。可卿芷的手却很冷,总那么冷。

二十一

起来时,已是晌午。

卿芷守信,当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靖川睁开眼时,浑身的酸软是昨夜痉挛连绵的情潮与下意识的绷紧所致。腿间湿漉漉的感觉早被擦去,一片干燥,换了亵衣,想必是卿芷去找托雅要的,不知那孩子会怎么看她。只是腿间隐秘的地处,尤其敏感的阴蒂,尚涌上细细碎碎的刺痛,令她回想女人毫不留情落下来的抽打。

坏透了。她求多少句,嗓子哑了,仍被迫分开腿,依在她怀里,遭这样折腾。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跟训诫一般,手指化作漂亮的戒尺。

那处一定被扇得肿了……

懒懒翻身,不愿起来。冷冷的莲香,萦绕在床笫之间,令人心安。

偏头扫一眼肩背,没有任何痕迹。

正欲埋头回笼大睡,不料一声呼唤,轻得生怕她听见:“靖姑娘?”

靖川翻个白眼,不应答。卿芷缓步过来,端着粥汤,放桌上。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中,原来是在收拾纸笔。昨夜她写了卿芷的名字,好复杂。她也会把这些字迹收好吗?

又翻了个身。翻来覆去,卿芷知道她是醒了,却不知她何故不肯搭理自己。靖川捂在被子里,生怕她开口——怕不是说对不住,就是带来她今日的繁忙,譬如替托雅或桑黎捎话来,叫她去批一批文书、听一听民事......

卿芷执意唤她几声“靖姑娘”,静默一阵,无奈道:“不是叫你起来,但昨夜那么......辛苦,总要吃些东西。你生我气了么?那我便去别处,你不要拿自己身体与我置气。”

“辛苦”一词,讲得迟疑磕绊。

说罢,竟利落起身,仓皇地走了。靖川回眸时,才迟迟看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前一瞬,耳根子似乎还烫红。

西域阳光从来都是烈的,人发晕,路上的猫都翻肚皮,水道里的花被晒出最好的颜色,芬芳飘了满城。主殿穹顶直对阳光,旁侧诸多花纹盘绕,异兽吐火、吞金,蛇蝎蠢动,华丽的梁柱巍然定立,玉砖剔透。走过一遭,眼睛看过这般极致奢华暴力的景象,再回流光溢彩的汉宫,兴许是景泰蓝也少滋味了。烈得微醺的太阳与锋利得纯粹的热情,倾泻到一身白衣上,最后剩下的,不过满身馥郁的玫瑰香。

卿芷抬袖,鼻尖埋入其间。心旷神怡的味道,浓烈得呛人,她却渐渐习惯、喜欢上。不过曾在清修时从未遭折磨的嗅觉,至多感受过盛夏池塘里翻涌而上的腥气、暴雨后泥土的闷湿,如今受苦了,时不时想打喷嚏。

倒也是个幸福的喷嚏。

再回去,靖川已经坐在椅上。房中又多一人,幸而只是个孩子,闻不到她们昨夜隐秘纠缠过的信香。烈与柔,恰恰好中和,绽出奇异而细腻的气味。少女听见脚步声,先是一双流云纹白靴,往上,女人幽幽的眼眸映入眼,好像有那么几分怨怼,不禁笑了。

“托雅,”她抱紧膝上坐着的女孩,“坏人来了。”

托雅睁大眼,偏过头,笑一下收了,瘪起嘴。卿芷也微微怔愣。坏人?她头一回被人这么说。

尴尬地敛起视线,淡淡道:“看来靖姑娘今日很有闲心,不妨将几日累积的诗词背一背。”

瞥到干净的碗勺,只差如小猫那样舔空碗底。几乎能想到她是怎么端起碗,豪横地饮尽......这股野蛮的劲,倒独属西域人了。还有早晨便有荤腥的餐食......

又作困惑状:“芷怎成坏人了,还请细细说道。”

托雅抱住靖川脖颈,告状:“你昨夜折腾圣女大人,前些天还改她喜欢的故事的结局,存心不给人幸福......”

她当然不知道“折腾”是什么折腾,只晓得圣女大人每回起得这般迟,多数是因夜里辛苦。在桑黎那也是,偶尔来拜访的贵族、将军,抑或别的什么人,也会如此。她喜欢桑黎,喜欢同族的人们,却对这位仙君没有好印象。西域人,就如中原人,在自己的地盘,通常也不乐见不请自来的宾客。

靖川意外地看一眼卿芷:“你居然给小孩讲那种结局。”

显然她知道化蝶真正的结局。

卿芷说:“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诸多世事,古难全。若一直给她粉饰完满的世界,该如何应对本来的生命无常?”

“那便让这个世界不破碎就好了。”靖川随意地笑,全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护不住,是本事不足,怎怪起世事无常。”

卿芷望定她。这双眼睛,漂亮的眼睛,说这什么话时,宛若都不把其真正放在心里。流泪,不过是难自禁,却非情难自禁。她会流好多好多眼泪,可到底哪滴眼泪是真心的,还是全都不过水中月,不过是幻象?

落花流水,原来可以用于形容爱。爱对于靖川,就是她眼中不变的落花流水,不断地、不断地更替。她们昨天到底还是有了肌肤之亲,这对靖川而言,又算什么?

沉默的空气里,靖川察觉到她心绪晦明,抱着托雅亲了亲她的脸,温柔道:“你先去妈妈那边。”

女孩不情不愿走了。

“要真正护住什么人,很难。”开口,却转了话题。满心疑惑,习惯地压了下去。

靖川轻佻地哼笑,道:“阿卿真是天生的好塾师,无时无刻不教我。难在哪儿?”

“你如何护?若谁趁你不在,欺负她,她便总会意识到有不顺遂的地方。”

“杀了。”靖川眯眼,“人死事消,不解恨,便折磨致死,叫那人跪下来,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再予些希望,最后于以为自己终于苟活下来时,再夺性命。”

二十二(其他人x受)

不顾卿芷的沉默,她轻巧出门去。沿盘旋的阶梯上去,身上金饰随风相碰,鞋跟点出清脆的响。一个人叮叮当当地跑到绵长的地毯上,停住脚步。

正碰见托雅出来。女孩见她,欢喜地刚要叫出来,被轻轻点点嘴唇。

“嘘。”靖川放低声音,“妈妈伤势好些了么?”

托雅道:“愈合得很好,不过翅膀暂且不能活动。”她端着的水盆里一片淡淡的粉,里面浸着的毛巾正丝丝缕缕散出触目惊心的红。

靖川轻哼一声:“让她安分几天。”

捏了捏女孩的脸,她遣她走了,慢慢开门进去。苦涩的药味伴着熏香钻进来,隐隐飘着血的腥气。靖川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床边,弯膝上床。

她踩在软地毯上的脚步没有声音。缠着纱布的女人被她吓了一跳,一下,擦到伤口,话音不易察觉抖了抖:“圣女大人?”

低下眉,好似几分幽怨,又温柔地问:“不是说不见我么。”

靖川伸手去按她:“你不许见我。但我想见你,你就得在这里。如果不是你受伤,我哪要自己叁番五次去城外巡察。”

她不顾桑黎此刻躺着休息,掀开被子,趁机钻她怀里趴下。等薄毯再落下时,盖住了两人。一双手环在腰上,抱紧靖川。

靖川挑起她一缕长发。凌乱、粗硬,像狮鬃。捻着摩挲,漫不经心与她肌肤相贴,小腿弯着晃两下,拍拍桑黎的脸:“所以妈妈给我惹了麻烦,知道吗?”

女人鼻尖挺拔,浓眉、细密的睫毛,双眼色泽在微暗光线下似浓稠的蜂蜜。结实的身体随呼吸浅浅起伏,胸前又分外柔软丰满,将她整个都包裹在几乎晕眩的温暖里。皮肤粗糙,下唇是与自己相似的厚软。

“祭司明日要回来了,她留几日顶替我,圣女大人便不必再操劳。”桑黎微微低头,埋在少女肩窝。一时不知是她在安抚靖川,还是靖川正安抚着她。熟悉又太柔和细腻的信香,浸润鼻尖。她心上发热,隔着发丝,轻轻用唇摩挲靖川颈侧。馥郁的玫瑰香,尽管有微妙的不同,却清晰昭示她们是同源的。心意或身体,都严丝合缝。

“她要回来了呀......这一趟真是跑得好远、好久。”靖川眯起眼。桑黎的手总是很热,细细摸过身上时,与指上的茧一起烫她。偏偏手掌又宽,手指亦长,一圈一探,仿佛就能禁锢住她,丈量腰身,挣扎不得。她已不会再长高,仍比桑黎矮那么多,还可以趴她身上,一如从前。

她被摸得不怎么舒服了,软软地在桑黎怀里蹭两下:“妈妈......”

女人的手慢慢移到她背上。这处因承载了羽翼,变成了敏感的地方,被她轻轻按捏几下,整个人便微微发抖。太舒服,又忍不住张口,舔她的锁骨,含一小块皮肤,牙齿摩挲。

桑黎的动作一下停了。她贴在靖川颈侧,又嗅了嗅。半晌,低声问:“圣女大人......是与她做过了?”

靖川回想起昨夜,小腹微微一紧,夹了夹腿,却不怎么满意:“她怎么也不肯做到最后,说我们并非恋人——说我不懂乾元与坤泽之事呢。”

她忽的支起身。不知何时已然蔓延在纱幔之间的信香,亲密交缠,如无形升起的云雾,蒸腾诡谲。

桑黎低笑一声:“辜负圣女大人真心。”

先前替靖川布设时,倒未看出卿芷是这样一个保守的女人。

“是她不够好......”话到一半,少女的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吻落在唇间,湿润的舌尖掠过唇瓣。

呼吸交缠间,靖川轻柔的声音,似满怀遗憾。

“甚至不愿......亲一亲我。”

“圣女大人何须为此生气?”桑黎的指尖滑过她腰上的纹身,温柔摩挲,“她不给,自有人愿献给您。这儿所有人、所有物,都属于您......”

声音渐渐没在柔软的唇舌间,呼吸变得急促。

系带被靖川一扯便散,炙热的性器从衣袍间解放,抵在少女双腿间。唇分,靖川沉下腰,压着,磨了磨,手指撬开桑黎唇瓣,探进口中。女人眯起眼,怜爱又疼惜,将她指节含住,用柔软的舌头一点一点,舔得湿漉漉。极尽细致。

无论何时,都为她献上自己。这便是西域人心照不宣而虔诚的誓词。

靖川弯起唇角,将被含得水光晶莹的手指收回,并拢伸至身下,慢慢推进微微湿润的穴中。水声细细,她跪在桑黎腰上,双腿分开,任她以炙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以手指来回抽插、抚慰。做好准备,抬腰压上等待已久的冠头,一点点吞入。

迷蒙间,与女人琥珀色的双眼对视,看见里面几乎溢出的爱。沉溺其中。

——卿芷不愿给的,她可从别人身上寻。

她若不愿意将她想要的双手奉上,交予自己,那便算了。什么一同回去中原、观看蝴蝶,比起眼前可得的,太像不切实际的承诺。

难道爱不是这样吗?

冷意倏地袭上。

雪莲花的香气仍烙在腺体里,此刻骤然涌出,将要消散,最后一刻仍慢慢轻轻地诉说着昨夜那人无尽的疼惜与克制。冷得发烫,烫得她颤抖不止,不知是因身下饱胀酥麻的快感,还是跪不住了的酸软,又或真的,这么贪恋、这么想要她与别人一样,主动要她?

才到一半,昨夜因绷紧太久而疲软的腰便有些使不上力气。纵然如此,西域养出的年轻的身体仍十分出色,还让她存着一分余裕,汗水淋漓地将腿分更开,轻声喘息。

二十三

一件一件。

水红缎面长裙,裙角金线绣海棠怒放,边饰流苏。上衣洁白,光芒流转间,暗纹忽闪、浮动,勾勒出展翅的青鸟。

粉金披帛上,碎光点点,似飘渺云雾,袅袅娜娜。

少女坐在镜前,仅着小褂。一线阳光缓缓游来,从她点地的足尖上攀,停于纹身间,圈住玲珑腰线,爱不释手,反反复复摩挲。

床上那独属中原贵族女子的衣裳,宁静地等待。

她指尖沾胭脂,抹在下唇,轻抿,涂匀。往上,精巧的鼻尖,在这黄沙漫天、地势崎岖的地方,呼吸总比别人艰难些。

眼瞳噙薄光,似一点泪将落未落,细密的睫毛柔若蝶翼,轻颤。波光流转间,烟迷雾锁,风情万种。

奈何猩红坏了柔情,不比温润的墨色,时时刻刻,藏着即将破笼、撕人血肉的鬼魅。微卷的褐色发丝,如何梳理,仍桀骜地上翘,驯服不了。驯服不了。少女晃着小腿,轻哼的曲子停了,叹一声。

“若更像你些就好了。”偏偏继承了大多来自母亲的部分。

许是她最后回到西域的代偿,毕竟若留中原,哪得好命好彩,活到如今年岁?

淡色的胭脂在眼尾一勾一画,点妆匆促结束。胭脂盒旁,小奁敞开,摆放珠翠饰品,异域翡翠、黄金,中原美玉,光彩尽收其间。拣出一对晶蓝透亮的耳坠,照镜比划,如何也不衬,因她是太明艳的模样,蓝却太内敛、太沉重,比划时,心头早浮出一个人的眉眼,与这清透的蓝光映衬。

将耳坠另放一处。靖川起身,晲了眼床上华服,转去拿起另一件洁白的衣袍,穿在身上。紧好镶金腰带,金链收束,她便又成了统领西域的圣女。

两把八寸三孔短刀并拢收鞘。

披上斗篷藏住面容,登上望台,天色澄净如水洗过,云丝淡薄,灼热的风撩起裙角。靖川往前一步,身形便如断线风筝,在猎猎的风声里跌落半空。

直至展开两对宽阔金翼。

倏地凌云而起。长发飞扬,金饰碰出热烈细响。

未见身后一道惊鸿白影,无声无息掠过高低建筑,紧随。

城外烟云泛泛。方才水镜窥过,果然一队车马人影正在沙漠的烟云中若隐若现。

收翼落在高塔上,手中火焰翻滚,一把金弓凭空而现。眨眼又是几支箭矢。天地宽阔,箭靶鲜明,箭矢破空。

恍如白日得见流星。

又是几支。弓弦弹出脆响,寒光咻咻。挽弓射箭,行云流水。等靖川停手,一队朦胧人影已车仰马翻。

箭无虚发。

马的嘶鸣,哀哀回荡沙野。靖川振翅俯冲而下,脸色忽变。

哪来什么人——都是些纸扎的东西!霎时身边风云顿生,符文光辉透过细沙,金光璀璨。无形丝线捆缚上来。

靖川心想,倒舍得下成本。

布阵要风水应和。所谓风水,在这沙漠里无非天方夜谭,地势十数里内平坦开阔,哪来应和。看来是请了本事高的专人......正思索,耳边响起一人发颤的惊呼:“金翼......金翼!长翅膀的西域人!”

另一人恼叱:“别惊动了她!”

又有人气定神闲,如笃定她无法挣脱:“听闻金翼身负神血,即便在有翼者里也最高贵。好彩,好彩。”

埋伏她的人,终于款款地从巨石后现身。倒是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十数人。三教九流。若非此刻是她,身陷囹圄的,便是城中安分守己的居民了。

烟尘飞扬。那队人走近,才看见少女唇角微扬。她实在生得漂亮,远望如日月同辉,金光明亮,近观,胭脂染在唇间眼尾,锦上添花,艳丽、张扬、冷然。双臂金镯金环,更衬肌肤莹润。羽翼垂下,华光耀目。只此一眼,便知举世无双。

“把她绑好。”带头的人扯下防沙的斗篷,眼中贪欲不加遮掩。旁侧两人打头阵,先一步迈进阵里,三丈距离。

银光一闪。伴随鲜血洒开,只听得闷哼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两道人影便摇摇倒地。少女身形太快——快得其他人反应不及时,她便已温柔揽住尸身,握紧刀柄,抽刀。

两把刀收回手里,牵出绮丽血花,惨红惨红。当真像极翻飞的蝴蝶。

少女身上,被蛮横突破的桎梏化作片片无形刀刃,将她双臂割出几道血痕。眨眼,白袍也红了。

没什么门道,不顾危机四伏,不顾疼痛警戒,以一种比死亡更迅速、更暴力的决绝,挣脱了束缚。

只赌阵无法瞬息夺她性命。确实赌对,此刻一身浸血,眸光森然,映在一行人眼里,生动解释传言里的吃人恶鬼从何处来。

一句多话也没有。在带头的暴喝出声时,刀光已又截断两人生路,在其命定逃散的轨迹上忽现。

“妖女!”一道剑光冲靖川挑来,她轻盈躲闪。

纷乱中,密密一阵细箭,金翼骤然收拢,扫断箭矢。

大抵也未有人想过,高坐金殿的圣女,却是西域人里最善战的一位。首领大喊:“别让她把刀收回来!”

无人敢上前阻拦,一位身形高大的修士冲上前,拦截靖川拔刀的手,被猝然攥紧手腕——咔嚓,生生扭折。黄沙染了血,金红相间,在大漠的燥热里,腥烈难掩。

仅剩半数人,还能自如活动。靖川又一刀甩出,自己利落地冲向带头那位,腿上一扫。说时迟,那时快,刀锋对准心窝一剜,鲜血直冒,一样红彤彤的、跳动着的东西,便被扯出来。

二十四

卿芷跟在靖川身后。

挨一耳光,倒不恼,安安分分,沉默地顶着慢慢消下去的指印。面无表情,眸光晦明。脚步轻轻,含光剑在她手里,见形势不妙,嗡鸣止息。尽管是那么想让主人不要再急匆匆跟着别人走,快擦一擦、濯一濯染血剑身——怪了。

平日她最爱它,反复擦亮才满意,怎么这回却不紧不慢?

靖川回眸。霜华君,好清高的道号,衬她白衣胜雪、眉眼冰冷。说来,这还是她头一回,了解卿芷在中原的事,了解她在来到大漠前的过往。无法从表面看出,无法从声音里听出。

她不曾主动提起,靖川便不知晓。

不过比起高傲的仙君,此刻的卿芷,更像……

她受了气,却不言的妻子。当然满心委屈恼意,并非不计较,却是用步步的伶仃与沉默,等她屈将哄一句。素来知足,一句就好。

奈何靖川并不打算哄她。

少女被割破的衣衫,边沿碎裂,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头发也凌乱了。

身上一暖,原是女人将自己的长衫脱下,披给她。雪莲的气味淡淡,冷意亦薄,比起浓郁时,泛着清苦的芬芳。靖川把长衫拢紧。被她双手抚过,脸上倏地一热,大腿跟着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是这双手,昨夜让她难过得不停掉眼泪......她真是有些怕。

“我不冷。”一会儿,才勉勉强强挤出这句话。

卿芷虽瞧着细瘦,实际要比她高很多。这衣袍下摆直接伸到足踝周围。

又宽又长。

卿芷轻轻为她整理好衣襟,道:“夜晚会冷。况且,也能防沙。”

斗篷浸血,不能再穿。她亦不愿她这幅凌乱的模样,被任何一双别的眼睛看去。

此刻心乱如麻。

来晚,没有看见靖川搭弓射箭,却看到那些纸扎的人偶身上缓缓消散的金箭。这箭,与她最初受的那几支,光芒形状,如出一辙。但西域是所谓天神赐福之地,居民背生双翼,大抵也皆擅长使弓。她若莽撞判断,届时又该如何收手?

靖川与那个陌生的女人,声音截然不同,性子,纵然少女骄纵,但想必也没有那样玩弄人的爱好与淫乐……

只是,她当初,到底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靖川骤然回身。视线相对,如隐隐擦出无形火光。少女明艳的容颜,与先前被囚禁时苦熬、痛苦而沉浮的感觉对比鲜明。她既对自己这样、这样好,又怎会做出那种事、怎会剥夺她一身修为?

那人可是用毒,亲手将她一步步,变为如今的废人。

出神时,少女勾起唇角,眸光温柔一瞬。

“阿卿。”

她慢慢过来,抬手抚卿芷的脸颊,摩挲红痕。

“刚刚是一时气急。但你别再不经允许,做逾矩的事。我也不愿罚你,阿卿亦不想做坏人,是不是?我真不希望你看见我处理这些人。”

她被刀柄磨得仍发烫的虎口的温度,让指印更刺痒。卿芷低下头。

“我只怕有什么意外。”她声音轻柔,“还有一事——西域是从来不欢迎外宾,还是仅排斥这类图谋不轨者?”

靖川望定她。清透的眼睛,波光温柔流转。她却知她在想什么。卿芷在怀疑她。

她轻笑一声:“你是唯一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卿芷转了话题:“可否看一看靖姑娘的刀?”

靖川把短刀递她:“不是早见过?”

接了刀。这种短刀制式特殊,没有鞘,自身刀柄可分开,将刀刃收入其中,很是方便。一开一合,指尖翻飞,似蝴蝶振翅,便得“蝴蝶刀”之名,乃身毒传来之物。——如今,叫天竺了。卿芷把刀一翻,刃出鞘。

先前她目盲初好,没有看太仔细,如今一瞧,上面诸多细节才清晰。

这是两把奇异的刀。

它很旧。刀片磨损,纤薄脆弱,叁孔常年浴血,阳光一照,暗红沉沉。常年伴随少女身侧,饮了无数人的恨,寒得令人心悸,刀柄亦有几处磨得花纹模糊。

二十五

卿芷轻功好。

年少时,她与师傅徐琮学轻功。女人发令:在桩子上,站两个时辰。少女提步稳立,沉一口气。曦光勾勒单薄身体,冷风吹过粗糙的练功服。

江南商贾的女儿,母亲在外揾食,她亦刻苦用功,早起书声琅琅,待塾师到来,已背过昨夜功课。簪花编绳、琴棋书画,安排井井有条,食指勾弦弹破,包好,再继续。

纵然阳光薄凉温柔,也闭不起眼。彼时徐琮将她领回,以为这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吃不起苦,毕竟名儿文绉绉——“岸芷汀兰”,芳菲靡靡。刻意把桩子砍矮,怕她跌太重,哭没完。事实证明想得多余,卿芷晨间结束时不见叫苦,午后换一边立着,沉沉闭目,冷静运功。徐琮后来便换了一般木桩,少女静静伫立高处,黑发随风飘扬。

无论晴雨,这道身影总在那里。

四季轮转,终于明白,这是个天生适合清修的苗子。能吃苦。

她的轻功练得比同门任何人更好。水上凌波微步,婉若游龙;竹林间奔跑追逐,翩若惊鸿。一炷香过去,早甩别人几里远。太出色,无人比肩,难免也有些寂寞。几位师姐还俗或另立门派,卿芷留到最后,开始慢慢被人唤大师姐。罢了,她无处去,不妨伺候老人家喝酒,照顾小孩。

奈何小孩也怕她,觉得冷冰冰的藏雪峰上住着的,是冷冰冰的大师姐。许多年,练功又不是报菜名,不需动嘴,言语便也愈发少了。言简意赅为好。

此刻一身好轻功发挥作用。无须灵力,凝气寻找落点。

簌簌几声,似雪旋转飘落,轻然踏地。移步换景间,已在一处深深洞穴,上方沙石漏落,不知出口。

含光在手里,清光流转。她屏住呼吸,抬眸细看,四下一片漆黑,但耳旁,细细的风声从前方某处传来,隐约还有水声汩汩。某样庞然大物,正在粗重地拧动,她听见它的喘息,恶毒、冰冷。

此外,还有一道呼吸声,近在咫尺。

忽的,火光亮起。卿芷顿住脚步,在点火的人要开口一瞬,伸手捂在她唇上。

“把火熄了。”她低声道,“附近有东西。”

靖川被她捂得一个激灵。

冷香袭来的那一刹,她的刀也险些脱手扎进女人要害。勉强收刀,不满地“唔唔”两声,手中火焰散去。

卿芷的声音轻若只有两人可闻:“只需点头、摇头。这里只有一条道路,去看看吗?”

靖川点头。

卿芷又问:“靖姑娘可需要休息片刻?”

靖川摇头。她像只被掐了后颈的猫,叫都叫不出声,愣愣被女人身上的冷香包裹。卿芷捂她一会儿,僵住了,眼睛幽幽地望着靖川。

一片温热柔软。她在舔她手心。

卿芷无奈道:“讲话要轻,切勿妄动。此处不干净。”如应她的话,腥风阵阵,裹挟浓烈刺鼻的腐臭味。

她松了手。地下太闷,这点突如其来的湿润感,让她心乱了片刻。靖川笑了笑,不讲话,卿芷却听见她心跳也加速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那么明亮,比额间一粒鸽血红更艳丽。湿漉漉的光,含满笑意。

“这股味道,好腥。”靖川鼻头耸动,“我知道了……”

她把蝴蝶刀一甩,握手里。

“是蛇。”

这条独道不怎么宽敞,走到一半,豁然明亮。周围燃起惨绿火焰,慢慢地、轻轻地飘掠。分明是火,却让人倏地从指尖冷到肺腑,一呼一吸,尽是阴邪的冷气。

卿芷轻声道:“这是鬼火。”话音落下,只听一阵粘稠声音,什么东西从地上、墙壁里,爬上来、渗出来。

剑刷刷两下拦腰斩断,还未等光照到脸上,动静便停了。靖川不太舒服,跟在卿芷身后,习性使然,格外想快些出去。剑光一道一道,卿芷利落地开着路。

“冤死的人太多,怨念深重,易尸变,就有鬼火。蛇阴邪,若开了智就如山君,会驱死者作伥。”卿芷淡然道,“烂了这么久,应该毒性也大。靖姑娘当心不要被抓着。”

话虽如此,但凡有朝靖川靠近的劲风,都被含光斩开。清冷的剑光,扫去一切邪祟。地下不能用火,靖川只得为她喝个彩,声音轻轻:“阿卿好厉害,懂得也多。”

“我在看见之前,都认不住藏着的是蛇。”卿芷笑了。靖川受用,轻哼一声:“真会哄我,讲话一句比一句甜,牙齿是糖做的?”

渐渐,尸体连成型都做不到,自不再作祟。鬼火却更亮,直至一道狰狞翻滚着的身影映入视线。

鳞片被照得油绿,仍能辨出是棕金。身长,少有几丈,巨大骇人。两个硕大的头颅,四只冷冷的金瞳,灯一样,淡淡地发光。嘶嘶吐信。靖川捏了捏刀柄,不觉间挨卿芷更紧。

真要命。她有鸟的羽翼,怎可能不讨厌野蛇!

卿芷说:“这是娜迦?不对——”

靖川轻巧接话:“才两个头,是个杂种。”

卿芷皱眉,总觉着她这句有些口无遮拦:“倒也......它此刻是妖化还未完成,大抵……半妖,算得上。不过娜迦难道不是两个头?”

这是西域的异神。当然,古籍记载娜迦九首,乃一方水神,如今虽叫多首巨蛇此名,到底也只是修行高的大妖罢了。神早不复存在。

“不是!”靖川摇头,认真道,“我养了一只,少说要三个头。比它威风多了。”

“什么?”卿芷眼皮一跳,“养了条什么?”

“娜——迦。它可厉害了。”

蛇躺在沼泽一般浓稠的腐水里,翻滚间底下残肢上浮。它发现她们了,嗅到一丝活人气,不袭击,反恼怒地开始挣扎。哗啦……哗啦。卿芷听着熟悉,这才看见它身上楔着锁链,浸满血渍。从声音里听出端倪,卿芷冷下脸。

靖川笑嘻嘻地说:“唉,它在等我们。”眼里却没有笑意了。

锁链应声而断。

二十六

女人眼神凝固的刹那,靖川微微勾起唇角。

“明白了?”

无法阻拦想起一个传说,在遥远的西域,曾有谁取得无上智慧、永恒生命、天神赐福。本是一个历尽艰苦而皆大欢喜的传说,但卿芷却从师傅口中,听到过不一样的风声。

约莫十几年前的事了。一位颇有权势的朝廷官员宴请四方,神神秘秘,放出府邸秘获一样珍宝,烹成佳肴羹汤,绝无仅有,生死人、活白骨,启仙资,不亚一步登天。

徐琮受邀前往。

那官员却下了道奇怪的命令——

不得看、不得听。

眼上蒙一道白绫,耳朵塞住,接过羹汤,一饮而尽。

接过这佳肴,在一片黑暗里,徐琮把它打翻了。旁边侍从态度大变,慌忙围上。她听见湿漉漉的声音,是喘息、舔舐、匍匐的动静,贪婪而粗重。

如同地上是什么极好的东西,几人争相跪地抢夺,群魔乱舞。

听到这里时,徐琮神色古怪。卿芷问她为何如此,女人难得肃然,说,刚进门她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浓烈到难以呼吸。

张扬、尖锐,似一个骄傲到骨血里的人,蛮横地扼住来者的感官。腥甜,从她手里接过的这汤里爆发。

闻着便难饮。

后来,卿芷得知宴席的原料来自西域。

是一种异兽,背生金翼,属天神麾下,曾也为天神宴席上的珍馐,血肉异香,有奇效,洗骨伐髓。

——食-之-长-生。

背生……金翼。

木然一瞬,眼中已波涛万千。

抹在手上的血如有生命,被慢慢吸收,弥合身上的痛楚。少女与她紧扣的五指松开,手心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看来你知道些什么。”靖川擦了擦身上血渍,忽的一俯身,一窝,舒舒服服枕在卿芷膝上。

淡雅的香气萦绕。

卿芷低声道:“我会保密。靖姑娘请放心,我对你,绝无歹心。”

靖川一愣,双肩颤了颤。下刻,卿芷听见她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还翻滚半圈,埋进她双腿间,灼热的气息呼在下腹。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笑,直到靖川喘着气,语声是前所未有的愉快:“芷姐姐对我没有歹心?可惜了!我倒希望你对我……生点儿歹念。”

褐发散开,铺在卿芷腿上,额发凌乱,她柔软微润的脸庞透出少女的稚气,眼角上挑,桀骜难驯。双眼张开时,睫毛漏过的微光游弋于瞳孔间,却显这一对鲜红宝石如含脉脉情意。

一晃,笑意散了,情意也杳无踪影。

她懂了靖川话里有话,却不晓得膝上的少女在与她交谈、见她眼波流转、听她开口的几个瞬间,心里汹涌着抽刀欲望,要等她流露贪婪的一瞬,直把刀尖剜向心口。

加速的心跳,千万分喜爱,于是凌迟千万次。

怎知节节败退,卿芷每一瞬予她的回应皆自然而真挚,她找不到借口。杀人是不需要借口的,可她找不到借口。一瞬的犹豫是满盘皆输,常年行走生死边缘怎不知此理。她要借口时早便不可能杀她。

她暴躁地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卿芷腿上乱蹭乱磨。女人低头,叹一声气,好温柔:“靖姑娘又戏弄我。”手轻轻摸她头发。

酸溜溜的。

却又温润地轻语:“只怕流水无情。”

靖川问:“流水无情?——水当然是无情的呀。”

卿芷见她未会意,生不出塾师责备学生的恼意,反觉有趣。

这是靖川为数不多的缺角。中原的诗文她总学很快,但若卿芷不解释,少女脑筋总撇了点儿,理解得天马行空。

她道:“是了,无情是水。你呢,是个好学生。”

靖川眨了眨眼:“我自然是阿卿的好学生。”

静默中,卿芷看着她缓缓闭起眼。微弱的火光映亮少女的眉眼,她的唇鲜艳如含一小片海棠花瓣。

不知现下是何心情。她做这一切,大概,是为报恩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靖川救她性命、予她厚待,怎不心怀谢意。奈何一身宝物都被那女人抢走,或者是对方不识货,当破铜烂铁扔了……总之,没有财物,只得尽量,去为她做一些事。

无论旖旎梦境或恻隐之心,不过是她如今只得靖川一处依靠。西域人又有超乎常人的热情……信期刚过,或许难免。幸好,只要靖川不知,她便能慢慢地忘却。不打紧。她们划清界限,她不做她的臣民,便也不能再奢望什么。

有没有私心?

二十七(小腹磨b)

靖川伸手扯卿芷腰带。

卿芷穿衣细致,一丝不苟。大战完,她早整理好衣襟,一件朴素中衣,穿出官家贵女的气质。

腰带也系得紧。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接触过新的事物,没有见过这种系法。时间逼她遗忘,她顺从。但如何穿一件中原的衣服,却还是知晓。那是她不会忘的东西。

明明,没见过这种结。

但腰带一扯便散。她无师自通,找到最快解法。

靖川怔了怔,满心情潮冷静一霎。结如昙花一现,她未看清绽开过程便消失了。卿芷的目光,在昏沉燥热里,如氤氲浓白夜雾,朦朦胧。她看不清,便也不去看了,只当巧合。

女人轻轻的声音传入耳:“靖姑娘……手真巧。”

都什么时候,还在说这些。靖川低下头,浑身火燎,将腿间浸透了的布料一扯。她屈膝抬腰,小腹前倾。双腿间光景一览无余,软肉半含里侧粉嫩颜色,水光淌出,沾湿两边,甚至滑到腿根,牵出淫靡的银丝。少女丰满的大腿紧紧绷着,小腹恰到好处有些柔软,许是捏一捏,羊脂玉般的温暖,会从指缝间溢出。

毒如野火卷烧骨髓,情欲干渴又汹涌。

冷而淡然的视线,落在靖川眉眼间。红宝石随她喘息轻颤。往下,白袍下,乳尖被勒出形状,小腹在松散的衣服里若隐若现。停在腿间,甚至穴口正在微微抽搐。

旖旎万分。

想起曾受教诲。明白断情绝爱、无情无欲是最优选,道心澄澈自不必忧心。她亦不曾对谁有别,敬爱师长、照顾同门、救济苍生,责任使然,世间万事万物,在她眼里都是最初的本貌。她知其存在便足够。

以为自己一生便要如此度过。

师傅为她算过一次天命。通俗话本展开,她命里有一劫。其实早忘记,因笃定不会,便不在乎——因那劫数,指明说她动情才会到来。师傅那句戏言,如今想来,竟然是在提醒她。

为什么她偏生一入西域便遇上两遭心乱,偏生她开始想靖川为何如此复杂又忍不住去描摹她眉眼,为何她对她,如春雪消融,渐生不该有的怜爱疼惜?她或许并未动情,但离这一步,太近太近。饶是她这样不曾接触过情爱的人,也知道,看一个人不一样时,世界便在这刻天翻地覆。

先前诸般好是带给她一个暧昧好梦,三番遭她哭喊着恳求、见她近乎自毁地浴血抽刀时,却真正从这个梦里醒来,找到落点,不忍再放她独自在那里。她看着实在太寂寞了。

情与欲总密不可分。卿芷知道自己缺了太多,遗弃了太多,一切到底追上。

这道劫,无论降或不降,她此刻都再拒绝不了靖川。只是肌肤之亲,当真是纯粹到无一分歹心的帮助?

放任自己沉沦欲海。与她,一同。

要起身,这发烫得晕晕沉沉的姑娘倒不让了,按住她,咕哝:“你看着。”两指一撑,扒开晶莹水亮的外侧,阴蒂露出,已然充血。穴口丝线缕缕,里侧炙热的软肉未得满足,颤抖着吸吮,不甘寂寞,散发出甜蜜的气息。浸满水泽。

指尖被浸湿了,清液慢慢滴下。靖川轻喘一声,收手,扯开卿芷中衣。里面只一件短褂,漂亮紧致的腰身袒露。真是玉一样,冷白柔腻,随呼吸轻轻起伏,两侧曲线紧绷,藏着惊人的力量。

二十八(训诫,指煎)

不平的肌肉轮廓,尽数打湿。

力气也差不多用光,毕竟蛇毒猛烈。靖川难受得腺体发胀,身上滚烫,跪坐在卿芷身上,软下声音:“阿卿……”

她真的好急。这个人为什么还这样平静?小腹里烧得厉害,双腿间一片滑腻,痒入了骨髓。卿芷坐起身,道:“靖姑娘,先起来吧。”

靖川以为她是要调整姿势,便乖乖支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清液随着卿芷一同起身的动作,慢慢流下,勾出情色的痕迹。

“背过去。”卿芷的声音渐渐低沉,柔和得宛若在循循劝诱。

靖川轻轻地呜咽一声,倒也听话了,像只湿漉漉的小鸟,委委屈屈转身。火烧得那么烈,她热得汗水淋漓,已不知到底有没有在发情,只觉浑身都再受不了一点滚烫。这时卿芷才发现少女除却腰腹与手上,背上、双臂也有不少交错的伤痕。

靖川不像一卷书,反而像一件古器,金黄、美丽,无声暗示自身岁月的刻痕,却让人无处知晓这些痕迹从何而来。

而她这样一个满是秘密的人,等着主动开口是不可能的,甚至问也多是无可奉告,只能从细枝末节里追溯。

靖川是不够了解她。

她却是不能了解她。

然而眼下这些伤痕只为莹白的裸背更增添一份野性的美,常年练弓,背生双翼,她的蝴蝶骨轮廓与背上肌肉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漂亮,脊线柔滑,卷曲的褐发披散。

两人衣衫凌乱,卿芷身上半挂的中衣更是随之滑落。她瞥一眼,索性直接脱下扔到旁边。女人身段高挑,生得比例好,上身洁白柔腻似细雪,短褂掩不住胸前柔美弧度,肩膀又宽而结实,看着便是历尽风霜。双臂肌肉线条优美紧致,一动——

将少女手腕紧紧攥住,举了起来。

靖川似乎未想到,连腰窝都紧绷,不知卿芷要做什么。卿芷借帐篷里支起的简陋木架,用随手拣的一条束带,将她双手紧紧缚在上面。

想挣扎。毒侵蚀了她,把一身力量都剥夺走了,毫无还手之力。靖川抽噎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好难受……快死了…”

胡乱用臀轻蹭卿芷下腹,果然已经有反应了。信香无声无觉间浸染整个帐篷,冷冷的雪莲花香包裹了暖意融融的玫瑰气息,分外勾人。卿芷被她蹭得低喘一声。靖川软声撒娇:“阿卿帮帮我……”

卿芷吻了吻她的肩膀,低声道:“不会死的。”她比她更清楚毒的性质,纵然烈火焚身也再无性命之忧,只会让她接下来约莫几时辰没了力气。

她拿过水壶,撩开帐篷。一丝寒风从外渗入,靖川轻轻一颤,才发觉自己衣衫乱得已不蔽体。尽管知晓现在外面是不可能有人的,仍有几分不自然,挣扎半天,无果。冷冷的风,反让她发觉自己此刻有多么烫。

水声,一滴一滴,漫长得煎熬。

靖川忍耐不住:“你...忽然做什么?”

卿芷平静的声音传过来:“净手。”

脸上烧红,少女低下头,闷闷地“嗯”一声。

那水流声,忽然就多了些情色的味道,像一种隐秘的暗示。

水壶被抛到一旁,女人已放下油布,转身回来。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泛着水光,浸出冷冷的白。只是看见这双手,靖川便下意识小腹一紧,并拢了腿。

清晰感到一股热流涌出。身体记住了这双手停于体内的感受,又受蛇毒侵扰,如此,就已软绵下来。瑟缩间夹杂一丝期待。

卿芷擦干了手上的水,走近过来。

少女双臂被提起,白袍紧勒,两边无袖,那本就隐约可见侧乳的缝隙袒露更多。卿芷的指尖先轻点过靖川小腹,一转方向,顺腋下从衣隙探入,覆上胸脯。发育得恰好,双乳是她正能完全覆住的娇小,乳尖如鸟儿的喙,柔软地啄着掌心。

“啊……!”靖川被她的手冷得惊叫一声,低头便看见布料勾勒出胸前缓缓揉捏着的双手的轮廓,耳尖发烫。

手指顺乳晕摩挲、划圈,不紧不慢。微弱的刺痒混杂快意,始终未得安抚到敏感处,胡乱地蹭着,弄得木架嘎吱微响。柔软的双乳被茧摩擦,力道恰到好处。激烈的心跳、起伏,全被握在手里,宛若她捧住她的生命。下刻,两指捻住涨痛的乳尖,不轻不重一掐。

靖川绷紧腰,无声间眼泪又淌下来,连呻吟都被汹涌的快感淹没,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又痛又麻,她还未想过乳尖也可以这么敏感,可卿芷还不放过她,指尖揉捏、轻扯,乳孔亦遭摩挲。

女人手上用力,让双乳挤在一起,微微变形。此处本就因情欲而沉沉胀痛,这般爱抚,仿佛是蹂躏着迫她……流出些奶水似的,却又慢条斯理。

温柔又粗暴。穴口又禁不住抽搐、吸吮,什么也没有,空虚得如能感觉到内壁正相互挤压着被热液浸透,不得满足。

时不时挑开金链,让其又自己弹回,带来尖锐的微痛。

靖川哀求:“不要只弄这里…阿卿。”她被情欲浸染的声音在喘息间分外撩人,比往日更多一分沙哑与甜软。

“插进来……”

生怕卿芷不懂,又微微扭头,眼眸水光潋滟。

“肏我……”

她仍有最后一丝底线,任性、烦躁、恶狠地瞪她,不肯求人。只是此刻被剥走慑人的攻击性,倒如嗔怪。卿芷的手撤去,慢慢褪她衣衫,慢得似在勾勒寻找圣女这身白袍的特殊之处。

万分煎熬。靖川几乎能感到清液从腿间滑落,小腹下的灼热感一刻也没有缓解,几乎让她理智止不住溃散。她难过起来,心里全在想,怎么会有人这样坏——骤然,卿芷的手抚在小腹上,停于肚脐下,那熟悉的地方,又让她颤颤巍巍地绷紧身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个不解风情的坏人却贴在她耳边,指尖抵着那处:“靖姑娘。你可知,先前那道阵,如何破?”

靖川意识迷糊,茫然地眨眼:“什么?”

腹上猝然被用力按下,隔一层温暖,仿佛直直压在子宫。

“啊……”

靖川一个激灵,双腿夹紧,无法阻止地淌下热流。她泪眼朦胧,一下被刺激得舌尖吐出点点,回神都要好一会儿,更不要说回答什么问题。这样的抚慰只如饮鸩止渴,眨眼又是一股热潮细细碎碎涨满体内。

卿芷却叹了声气,一掌拍打在她臀上。这一下不轻不重,但足够羞耻,激得少女短暂清醒,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后,不可置信——

她怎么敢?

二十九(口,指煎)

她的舌头和手指都极其灵巧,舌尖剐蹭过涨得发烫的蒂珠,戏弄,舔得少女喘息急促,受不住般腰身紧绷,随她爱抚时而挺起,时而蜷缩。软软的小腹上水光粼粼,颤抖得厉害。

手指在里面被吸吮得死紧,内壁含情脉脉地包裹微凉指节。

水流到指根,发情的气味已然随绽开的艳丽软肉,弥漫。

湿软得一塌糊涂,自然不必再拘谨。见她适应了两根手指,便将第三根添进去,撑得穴口微微翕动,含紧的同时又吐出一股水液,如委屈没有更炙热、坚硬的东西进来,填满这份空虚。

身下被搅弄出清晰的咕啾水声,卿芷还慢慢含吮着最敏感那处。靖川腿根颤抖,金链碰撞微响。

她手已不知该往哪放,胡乱一伸,指尖落在卿芷额间,似抚摸,又宛若无法承受而软弱抵抗。半推半就。

情潮还在汹涌。火堆里,柴薪被焚烧成灰烬,呻吟连连。

少女的婉转低吟回荡在狭窄的帐篷间,为这急促的情事增添一份禁忌而隐秘的味道。

她们在大漠里。

空旷、寂寥、冰冷的大漠里,给予彼此温暖的慰藉。

眼前涣散一瞬,茫然无措。仰首绵长地呜咽的同时,手不觉紧抓,揉乱卿芷的额发。清雅的女人,此刻伏在她腿间,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耳根泛淡淡柔粉,眼眸中映着火光,便也点缀万分柔情。

掩去一闪而过的冷意。

手指退出时,柔软的褶皱缠人得紧,便也让靖川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节一点点抽离的感觉。牵出一股水液,指尖黏连点点晶亮,晃荡,半掌湿漉漉的。卿芷犹豫片刻,又架起她的大腿。

垂首将唇紧紧压上缝隙,吻得水声细弱,舌尖探进去。唇齿间便只剩她的气息,玫瑰芬芳馥郁而蛮横,这时她终于发觉到靖川的信香与这类西域独产的花的区别。

脆弱而靡丽。百依百顺,生来是为被斩首的头颅——靖川的气息,却比这更凶猛、冰冷,扎破亲吻者的嘴唇,以鲜红为自身添彩,恣意生长。

甜馥到深处,血气乍现。

灵活温热的软物似一尾鱼在体内挣扎,尽管轻柔,仍轻吮舔舐出啧啧水声。靖川不再推卿芷,转而紧按住她,手将女人本梳得柔滑规整的发丝攥得凌乱发痛。

恍惚间听卿芷轻叹一声。身体发肤受之于母,她这样的人,最在乎这些,却到底也就任她了。

水淌得止不住,卿芷低声道:“又出水了。”她的声音低沉,说话腔调雅正,讲这种话时,竟也与念书没区别,不过多一份隐忍的情欲。靖川听得心头发痒,破天荒感到了些许羞耻心,便吸一吸气,把哽咽与泪意压下去,哑声说:

“不许讲了……”

不讲了。专心探少女腿心秘密,眼眸微光闪烁,如蝶翼扑闪间撒下的茸茸鳞粉,专注得也像在阅书,指尖挑开、轻捻,鼻尖贴上,压得阴蒂一片酸麻,舌尖来尝柔软滚烫的膣道,喉头滚动吞下甜腻热液。她被她恣意翻阅蹂躏。

挣扎无果。少女大腿绷得死紧,被用力按住,十指深陷柔腻肌肤,压出淡红指印。她动弹不得,小腿轻颤,连蹬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无比乖顺,任卿芷温柔地、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拆吃。唐突想起第一回见面的共餐,她也是如此使一双玉白雕花象箸,不紧不慢,温吞地撕咬、细细咀嚼品味食物,连肉也要先剔骨再分小块丝缕,优雅肢解。

眼下她也这般对待着自己,柔软的唇摩挲着,极尽温柔细致,亦不容抗拒。

啪一声。

抽噎间,软肉紧锁,浸出温暖水流,卿芷终于抬头,舌尖牵出丝缕,银光闪烁。下巴也遭水液浸湿,慢慢顺着淌到洁白脖颈,再与汗水混同流经锁骨。

是欲望驱使,抑或什么作祟,偏头吻在大腿内侧,含一小片肌肤,咬下。靖川浑身一颤。

“唔——”

三十

之后收拾干净、安稳卧下,已到夜半。

冲动情事结束,涌动暗流浮现于表。一身白袍被汗水血污浸透,索性脱了干净,只裹一件稍干净的外袍,上面浸透雪莲的淡香。

沉默半晌,靖川坐起身:“阿卿?”

卿芷微微张眼,倦意染得声音闷闷:“嗯。”

“手。”她如常命令。卿芷的手便伸出来,搭在她手心。翻来覆去看,剑茧厚重,指尖被浸得略有发皱,不禁耳根泛红。低头见她长发铺开,容色恬静,忽又问:“你刚才,为何要帮我解毒?”

卿芷抬起眼皮,望定她。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狮鬃,粗硬、微微卷曲,遮不住少女闪烁的眼眸。她心静如止水,片刻后才低声道:“靖姑娘求了我。”

“不对。”靖川说,“你大可放着我不管,反正你已晓得我体质特殊,就算难受也死不了。”

卿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气:“你看着太难受了,我是不会忍心让你自己撑过去的。”

“那我们现在做过这些事,你却仍觉得,我不明白乾元与坤泽之间——?”拖长了话音。

靖川忽的握紧她的手。

“我不喜欢你总这样。”

“我知道。”卿芷平静道,“靖姑娘不喜欢,但我只能这般做。我只是迟早要离开的客,中原于你,是此生不可能踏足之地;而我往返大漠,最快也需数月久。不同路,何须在干柴烈火时轻率立誓,造成分别时的狼藉。我做这些事并非出于向你献美,而是我想。”

“你在埋怨我?”靖川心情极好,听见这样的话,竟也没有变脸,仍笑吟吟的。

卿芷轻声道:“不敢。先前邀约,是我太冲动。”

倒是倏然意识到,她与她,到底有些相同处。如何说,都是无法为一人捧献所有,释然放下全部,决绝委身冲动。奈何世间惊天动地的佳话,无不以一种壮烈走完,似烟花似琉璃,以生命绽出最璀璨,以粉身碎骨换取最尖锐。她们活在这世上,以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却拿同样的深谋远虑与谨慎,在这里,相互博弈。

无法坠身情爱的狂澜。世上事千万件,这样一件小事,怎拿来要求临于万国荣华之上的圣女?

未察觉到这样的踌躇与反复正是心底不断上泛的隐痛。卿芷目光往边上看,情事留下的一片狼藉尚在,水壶已空了。这时又听少女说:“算了。阿卿,你见过海么?”

卿芷愣了一下,道:“未曾。我的故乡只有大江与河湖。”

靖川道:“哎呀,那真可惜了。”

她笑着叹了一声。

“我本想带你,今夜去瞧瞧。实在可惜那条蛇拦了路,再说好了。还怕这对霜华君来说太无趣——你怎会没见过海呢?”

随意一人便能认出她,靖川多少对卿芷身份有了些微猜测。至少,小有名气。

卿芷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倒让靖川有些吃惊。她说:“我年少便与师傅入宗,十年如一日,练剑、打坐,要说见识,大抵还不如一位少女。当然了,故乡例外。”

“故乡?”靖川似乎来了点兴趣。

她似乎有些兴致,说了下去:“其实大湖,看着也像海了。偶尔有晒干的海货运来,煮汤作料,鲜美扑鼻。新鲜的莲子要比干的有滋味,灯节时不仅能上灯,还能折纸船放进河里……”

她听见少女轻轻的笑,止了声,问:“靖姑娘在笑什么?”

当然不是嘲笑。靖川道:“阿卿冰清玉洁,我还以为你要么是雪山上的雪莲成精,要么少说也长在山上,不会是凡人的孩子。对了,那你后来去修行,就彻底变闭门不出的呆子啦?”

“若我真是妖,含光怎会认我。上山后并非闭门不出,偶尔也需下山降妖除魔,近是山附近的村落,远恐怕要被招到京畿。”

“怎么降妖,怎么除魔?唉,你大概都忘了吧。”按卿芷如此纯熟的剑法,含光剑下大抵不知有多少亡魂饮恨了。卿芷忽的也支起身,好像这样更有利于她回忆。

她摇摇头,道:“是忘了。不过有一次下山,师傅说我去了很久。”

做什么去了?靖川还没问出这句,卿芷的眸光黯淡了片刻,倏然改口:“罢了,也不是什么有趣事。不妨讲讲别的……其实也有些孩子,一到夏天便过来,冬天除了过年,不见人影。”

拣了几件有意思的讲,卿芷似乎是真的乏了,将发簪抽了放枕下,又卧下去。靖川问她发簪为何不放远些,她煞有介事回答:“拿来做暗器。”

靖川不以为意,径自起身,撩开油布。卿芷叮嘱一句“别受凉”,不晓得她听进去没有,又讲了次,殊不知背对她的少女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妖怪真是年纪大了,看着不愿做情人,更想做她母亲。

不过若卿芷当真做她母亲,那就乱了套了。

大漠夜深,日出却早,已朦朦胧胧看见天光初焕。风轻拂少女披在身上的外衫,底下不着寸缕,身形便被随意勾勒几笔。她漂亮到凌厉的容颜,便在夜里也那么清晰、那么醒目,毫不在乎地任长发凌乱,不知在望沙里哪一处。

半晌,突然道:“阿卿,有好多星星,要不要看?”

没有回应,又来一句:

三十一(其他人x受)

一个是桑黎,另一个与她身高差不太多,微卷深棕长发,挽作辫子搭肩,却比身旁人柔顺几分。珠翠烁光,不仅手上几段镶嵌翡翠的金镯,手指间亦几枚宝石戒指,明明炫炫。披肩似兽皮所制,长裙及足踝。

一道古朴的沙绿色面纱从她额间的金链处垂落,朦胧了面容。她的目光,随面纱末繁复的坠饰,一同清凌凌地,闪烁。

靖川落在望台上,收了羽翼,放下手。两人终于到了。卿芷不卑不亢,行礼:“国主好。”目光又落在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的女人身上。

女人开口:“百闻不如一见,仙君。”她的嗓音是如身形一般,在西域人里略显纤瘦、修长,轻柔得如湿雾拂过毛绒的青苔地。

情绪,与藏在面纱下的眉眼一般,看不透彻。

“您可唤我祭司,或按中原人习惯,我应算得为此处的,国师。”她似眯起了笑眼,转而面向靖川。

倏地,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小殿下。”

靖川扯了扯外袍,企图遮住底下狼藉,轻声应:“你回来了。”

桑黎惊于她们如何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祭司解下披肩,围给少女。靖川吩咐派人去拖回娜迦尸身,方圆数里中原人短期内应不会再来犯,然而祭司手指抚过她肩头,低语:“还需小心别国来人。”靖川目光一凛,沉沉地与她对视。

半晌,微有疲惫地叹息:“妈妈会安排好的。带我去沐浴。”

祭司便揽过她,目光示意卿芷跟着,留桑黎去殿上召集士兵。即便白昼,此地仍寂静至极。惟女孩哒哒跑来时,才打破这分寂寥。

“小殿下的尾巴来了。”祭司含笑道,“带仙君去沐浴吧。”

卿芷随托雅走了。那位祭司身上浓郁的芬芳,似混一分信香,温柔诡迷,扼得她眉头微皱。终于消失,松了口气。

并不知,这是乾元间的示威。只当西域人习惯如此。

她说:“那位祭司,中原话真是说得好。”

除靖川外,这儿人多带些口音,轻重不一。这一位,说得标准漂亮,与靖川没什么差别。

果然一抛便上钩,如觉卿芷这话微妙,托雅拧起眉:“她是圣女大人的老师,要教她,当然不可能差劲了!中原话讲得好,可不是讨好……”叽叽咕咕一阵。卿芷哑然失笑,及时打住她:“待会儿讲一个故事给你,莫生气了。”终于姑息这孩子的躁劲。

应是靖川带在身边养大的了,瞧着对国主、祭司也不恭顺,听话,却不乖巧。也只她,能养出这种性子。

她们的声音,慢慢模糊在远去的身影里。

靖川在女人的陪同下,走往她自己的浴池所在处。过于富丽的景象,明亮生辉,灯盏光彩剔透。脱下披肩,她抬起一臂,便有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从她上腹下滑,解去腰带。手背上的刺青,指间戒指,靡丽至极。

轻响过后,血渍驳杂,落地的白袍如一朵红白交错的玫瑰,绽开在少女足边。目光,流连过她莹白的肌肤,几处掐捏的红痕淡了,金链以精巧的结构,缠遍身体。

只是有一处,突兀地断了这相连的金光。

祭司的手,在少女大腿处落下,挑起一根金链,轻轻地惊讶道:“咦,这是谁做的?”

她尾音挑起,听来暧昧。暧昧背后,缠绵冷意,如一把锋锐细刀,是用以凌迟的。

靖川抬手:“一时不小心。”祭司娴熟地为她解去金链,与破了的白袍一同,丢在地上。

她在面纱下,声音亦似隔一层薄雾,慢慢说着:“小殿下,真是好喜欢那个中原人。桑黎说她不过才来几天,便如此得您青睐……真过火。她不知晓,这金链多重要么?”

靖川不以为然:“我自然没告诉过她。”水花溅起,少女身形浸入浴池,长发浮开。唇上胭脂,被滚落的水珠裹挟,再无残留。旋过身,正巧女人单膝跪在池边,她迎上垂落面纱。那么近,仍似雾里看花。唇缝被水汽抹出晶莹光泽,熏得血色上涌。

祭司语声温和:“想看,就撩开吧,小殿下。”

自被选定为祭司那刻,容颜便不再能为他人所窥。她与桑黎,是被决定要陪伴圣女一生的人,无论疾病——西域人长生,岁月无足轻重,直许诺到死亡,不可离开,身心皆是。狂风无以窥见,她是最虔诚的信者,封住一切容色与光华。

只为此刻,尽献给她。

靖川轻笑一声,手支住边沿,纵身。松绿的雾翻涌,她拨开,见一双碧蓝的眼,不错目光,定定地、清晰地,含情脉脉。一点朱砂,点在眼下。她第一个吻如神回应信众愿念,轻柔落于朱砂上,浅尝辄止;第二个,便顺了欲火,尝女人柔软嘴唇。奢华香气,沸在似滚水凶猛的交缠里,是一阵太甜、太勾人、不解瘾的烟,暖遍肺腑。

坠饰清脆碰响。旖旎的绿,层迭荡漾,垂落于少女的肩膀,掩住两人。这吻发生在面纱下,便避过天地间所有窥者,只为她与她的圣女知晓。这秘密的祭祀。

三十二(其他人x受,口)

女人情色的喘息,与水气一同飘曳。一分沙哑,如手指在薄纱上反复揉弄时,那点细沙般的触感。

靖川在水中,目光冷冽。那刚刚一尘不染隐于面纱下的面容,此刻染上潮红,眼角水光闪烁。手指握着茎身摩挲,用力拭过发烫的筋络,轻吟阵阵。她实在是好爱喘,但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当真,在圣女冰冷玩味的目光下,身体极致敏感,稍稍抚弄便会颤抖着绷紧身子。

垂下眼眸,柔声问:“小殿下,想看么?”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靖川随意掂起一片花瓣,指尖掐出粉汁,捻弄得缓慢又淫靡。祭司便会意,另一只手抚上自己胸乳,揉捏、轻扯,细链发出响声,她的乳尖很快被捻红,只是另一边尚柔软,透出几分寂寞。她抿起唇,眼角湿漉漉的,泛起羞涩的情态,玩弄自己乳链的手指张开,半遮。

手上动作却快了。

“不要遮。”靖川懒懒地命令,“我想看。”女人便翻过手,捧着丰满洁白的胸乳,让她细细看清指尖钻进系金链的乳环,勾动,牵扯。

终于像满意,又问:“怎在这处镶了珠子?”

“嗯……为了小殿下……”加重的呼吸,足足好一会儿。

“听说,这珠子抵进深处,会很舒服......”

恶劣的笑声,传入耳中:“我倒觉得,是姑姑自己喜欢,嗯?”得到祭司温柔的一眼,嗔她一般,不多答话。

不觉间,已经靠近,咫尺之遥,却不愿伸手,予她一点点抚慰。

少女的手指,停在她阴茎后的那处细缝上,拨弄。

“姑姑也嫉妒了?”

“哈啊……怎么敢。见她第一眼,就知是小殿下会喜爱的人儿。只是,若她不知好歹、性情冷漠,杀了便是。中原人不乏如此相貌者,小殿下若喜欢,我亲自为您挑选一个,也是可以的。只您想要的,皆可奉上。只要,偶尔、嗯…再垂怜一下我们便足够。”

滴水不漏,否认了嫉妒,却字里行间透出阴恻恻的酸味。乾元此处本因退化而感官迟钝,被少女轻佻地抚摸两下,也渗出湿意。兴致缺缺,收了手,又听女人沙哑低柔地轻语:“小殿下,帮一帮我……”

“我不是在看着你么?”明知故问,“真贪心,一个满足了,还想要另一个。”

却还是怜爱她,倾身,吻在顶端,张口含住,舌尖抵住铃口,吮了吮。信香浓郁,甜腻如丝。少女的舌柔软灵活,只含住部分舔弄,已足够为斟满的快感找到落点。

将金珠舔过,金属的冷意被紧紧压在敏感的冠头上,泛起隐秘快感。

一时再无法忍耐,低低呜咽一声,茎身颤抖,手松开了,任浓稠的白浊涌入少女唇舌。半晌等不到的高潮,终被允许、被给予,如恩赐,灭顶的快感淹没意识。下刻,火热的痛,随少女扇在半软的性器上的一掌,席卷涌上。

“嗯……”短促地喘出声来。刺痛一股一股的,性器颤颤巍巍,又硬透了,最后余下的一股精液也被逼出来。

靖川眯起眼,笑了,无声说出一个词。

听得她心头发烫。

咽了干净,仍有一股顺着下巴流淌到身上。少女吐了吐舌尖:“姑姑的太多了。”状似气消,又恢复柔软娇气的少女姿态,张开双臂,要女人抱自己。

一如幼时,教她穿好衣衫,系腰带,佩戴首饰。头发被擦净水珠,靖川听她耳坠碰撞,心痒,半转过身,指尖捻住那柔软耳根,捉了清透闪光的宝石吊坠。祭司眉眼温和,始终对她含着抹似狡猾似柔情的笑,偏头,温顺贴她掌心,轻笑一声。

“小殿下喜欢?”

“不。”却不解风情地想起一个更不解风情的人,“我挑了一对耳坠,想送给阿卿。”

女人哀哀怨怨地覆住她手背,眼尾垂下:“小殿下对她好上心,是姑姑年纪大,还是少了新事,叫您腻味了?”故意换去自称,引得靖川笑起来。

“怎会。”偏头吻在她唇上,被女人反过来极缠绵贪恋地含吮下唇,又恋恋不舍地接了吻。舌尖被她勾着,尝到金属的凉,原来是一枚圆润的钉,交缠间浸满湿润温暖,滚在旖旎的呜咽里,磨得舌面发麻。甜腻、微带烟草气味,分叉的舌头,继承自异兽的血,身体极耐折磨。

女人也比她高了太多,能将她腰扣紧,毫不在乎难受的呜咽声。

三十三

欢好尽了,收拾狼藉。

靖川趴在床上,翻看卷宗。午后的阳光照过纱幔,勉勉强强够读些字句。小腿轻晃,没了金链清脆的响,只两道金镯束着纤细足踝。

烟气袅娜,燃烧的烟草的呻吟,无声斟满了周身。她不怎喜欢这样的味道,却放任了。燃尽了,祭司搁下烟斗,又贴过来。

少女轻轻呻吟一声。

原是一双华美的手,探入了腋下衣隙,轻轻握住双乳,把玩玉器似的,漫不经心。指尖掠过乳晕,捻弄,泛起刺痒的酥麻。她逃不得半分,被捏得软了腰,颤抖为女人感受到,轻轻笑了一声,暧昧地含住耳垂。

柔媚的声音,呵入她耳中:“这处,涨了些……小殿下真是长大了。”全覆住她胸口,稍稍用力,将乳肉掐得从指缝溢出点点,羊脂玉似的细腻白皙。乳尖不堪折磨,又硬又肿,好可怜,弄得少女直不起腰来。

仍在调笑:“还是说…被揉得丰盈了?”

靖川压下从唇间漏出的呻吟,恼怒道:“姑姑!”尾音忽的一扬,甜腻地变了调。挑逗的手指,骤然捏紧,掐得乳尖一阵酥麻。

只是被这样捏弄,眼角已经溢泪,呜呜哽咽。低头,便见手指隐隐的轮廓,在胸前慢慢地起伏着。

捏足够了,才收手。年轻健康的身体独有的炙热,盈满掌心。靖川瞪她,眼尾烧红。倒明白,她憎的只是她调笑,圣女大人还有些微孩子气的羞耻心呢。但这般行为,靖川早默许——很早前,从她在书桌上捏着她的腰,将学字的少女肏得双腿绵软、身下水液溅湿地毯时,便如此了。

那时还未如现在这般,有着另一种青涩的可爱,犯了瘾,坐她怀里乱蹭,手足无措。拙劣却放肆的引诱。

许是因不多见,靖川对她宽容的程度,乃至桑黎也要逊色一分。

没发作起来,唇被手指撬开,抵了颗糖进去。眯着眼舔舔她指尖,换个姿势,舒舒服服窝女人怀里,继续看。祭司的手慢慢理着她散乱长发,另一只搭大腿上,捏着。像极爱不释手地摆弄一只小猫、小玩物。

她扫过上面内容,微微惊讶:“小殿下怎看起这个?桑黎与我说过……”

靖川冷笑一声:“她也记得那次我生气。看着消遣。”

又有些微妙地咕哝:“先前还有人执意挽我学中原文字,现在却也不见来叫我。真是好奇怪,分明依依不舍,又那么严于规矩……”不满地动了动。

“来叫你?当真不怕她看见您方才的模样后心碎么?”祭司笑了,“消遣,您骗得过别人,可瞒不了我。那位仙君到底是有什么能耐,引得您想回中原去了?”

眸光骤然暗了暗。手从大腿滑至少女柔软平坦的小腹上,禁不住,冒出些危险欲念。轻轻按着。

她要离开她们了……

靖川眼里泛上几丝惘然:“我不明白。她一定要走,只不过为我,一留再留。可我留几次,都未能劝动她永远属于我,再不离开西域。她若允了,我一定加倍爱她——我甚至都不想杀她,腻了,也养着好了!她为何这般、这般不知好歹?”

又泄气了,丢开卷宗,挽在祭司颈上,埋进她肩窝。

“她的心思好难懂。”

祭司弯起眼眸,吻在她侧颈,拨开长发,指尖摩挲柔软腺体。声音轻柔:“若她想要的,是小殿下一份忠贞,该如何?”

见卿芷第一眼,她便知她应是一个太轻慢的人。难伺候,软硬不吃。未想当真让靖川苦恼,她的爱与那人所求的,实在不一样。既然从开始无希望,自然步步退避。其实按中原那边来说,什么事都做过,这是只差一步成婚了。

靖川沉默片刻,心想,没可能。她对爱朦胧的感知,界定在生死边沿。为众生而活,为众生而终。怎可能,为她一人而死,忠贞她一人不渝?她真是在做一个太好的梦。

这梦又是自己予她的兰因。破碎时必然凄怆,还是让她直至走前都不要知晓好。她实在把她惯坏了,对一个中原人,这般和颜悦色。

在这沉默里,祭司拣过卷宗,见上面朱红批注,圈圈点点,叹息:“您果然放不下。”

放不下。她本该放下了,安心在西域,再不回伤心地,一生庇护她的臣民。可要怪卿芷是一个太过于规正的中原人,她不似自己这般着了中原华服仍去不掉满身血与火的沙砾。若说靖川是她心中的西域,此后一念大漠便想到她;那卿芷于这西域的少女而言,无疑亦是中原。此前她对中原只有万般恨意,逼至再不愿回头,如今,竟愿回过头去,望一望那冷却柔软似细雪的眉眼。

后夜,靖川梦里醒来,又支着身子看卿芷。女人如雪的眉眼,雅致柔软,闭起后敛了所有锋芒。她的唇软薄,色浅,黑发散落,衬出惊心的白。这幅太贴合印象里的中原女人的面容,引得她禁不住伸手去描摹。她其实不怎么认中原人,那些人在她眼里,没什么分别。

但卿芷眉间不变的沉静与平稳,却那么似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常有,在她的世界里,独一无二。一众人里,定能一眼找到。

她正爱极这点,不舍放手。便总想,她也会宽容地爱她的全部吧。

事与愿违。

三十四

黄昏已遍野。

金亮的辉光成漫天帘幕,拢得四野朦胧。昏暗的,黄沙滚涌。几道乌影抖落到扶手,冷冷的血红眼珠,盯着走过的异乡来客。倏地,发出尖叫,像七零八落的笔画,组成一个字,凄厉飘摇。

圆融的太阳,落在西边。鲜红晃荡。

呼啸的风里,卿芷望见下面炊烟袅袅。士兵暂歇。偌大城池,想必圣女比她更常站在这高处睥睨。想到她一人扶着廊柱孤伶伫立的模样,油彩般,剥开是无尽无止的寂寥。她身边分明是那样喧嚣,是不缺人陪伴,更不缺人爱的。

像一场雨,一场雪,于西域来说举世罕见,却也并非必要。

她只是感到她仿若缺着什么。

步履变换,已到少女歇息的寝处。出乎意料,并无太夸张规模。托雅说,仙君是圣女大人心尖上的人,她应允你来的。卿芷听了,并无多少高兴,仿佛靖川说的“最好”“最喜欢”,总隔一层她看不清的膜。她不知晓这是因少女心尖上的人总在变,那自幼跟她身边的小侍女也不过是在无心说着一句哄人的话。她当然不晓得这对一个异域人意味什么。

推门而入。

缺着什么?一想,她头一回来呢。靖川却自由占据她住的那处,气息近来淡了几分。首先无声示威的,满墙刀兵,样式不一,琳琅满目。靖川喜爱刀,不仅袖珍精巧蝶刀,眼前挂唐刀陌刀东洋刀弯刀长刀,种种,银光夺目,是她喜欢得紧,百般爱护。也许像他人见含光如见自己,如今看这一众刀,脑海中犹如惊鸿一瞥地,现出少女握着其中一把,刀光如月下的银河,银河彼岸泼洒开滚热的曼珠沙华。金链缭乱作响。

再一转头,是另一面墙,挂了幅画。画正正好被深红绒布遮严实,惟左下角被浮起露出油彩,如红帷幔下正无声进行的一场盛大演出,她是混入场子的人,它在邀请她,窥一眼这秘密。

卿芷有一种直觉:若看一眼,便知晓靖川究竟缺什么了。

指尖抵上那一角,再往上,差一步,攥住帘布。一扯……身后少女的呼吸声,宁静又绵长,梦语都没有。

卿芷放下手,叹了一声。她俯身,柔下声音:“靖姑娘。”托雅说她脾性大,尤其醒时。只喊一声,不足够,她望定少女,眸光慢慢地软了些——真是没什么睡相。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发丝凌乱,温暖地围住脸颊。手轻颤,好像比起睁眼,更早是能握住一把刀,这样警戒。眉蹙着,睫毛如静止了的蝴蝶。

被子缠得乱七八糟,好歹遮住了肚腹,不会受凉。卿芷等了会儿,又唤:“靖姑娘。”

靖川终于肯动了,却是呼吸一滞,伸手,好不耐烦地,把卿芷一揽。半梦半醒。僵持片刻,还是松懈了,被揽得跌在床上。靖川舒舒服服往她肩窝一贴,鼻尖微动,竟又呼吸平稳下去。

仿佛她的气息,被划进一个安全范畴。

她也认出她来:“唔,阿卿。”

哀哀地又叫:“芷姐姐……”闷闷哼一声,喃喃着再睡会儿。

卿芷低声说:“起来吧。现在很晚了。”手指碰了碰少女睡得发烫的脸,凉得她张了眼。忿然地起了,两人整理好衣衫。

煌煌灯火,始终如一。备好的餐食送来,桌上霎时摆满。卿芷垂眸注视着快速清空的餐盘,忽道:“别吃太多。”

这手握重权的人,竟真听了话,含着食物咕哝:“再吃一块点心……”

她说的点心,卿芷尝过,觉得太甜。不禁又想,会吃蛀牙的。一句“食不言”还没讲完,少女已经飞快咽下食物,忙不迭掂一块酥点丢嘴里,快得像偷腥的猫儿,挑衅目光如笃定她不敢夺食。

被这幅模样着实逗得好笑,眼底泛笑:“贪馋。”靖川眼睛滴溜溜一转,心满意足,也就不计较她这么说了。

三十五

磨好墨,静坐等待。

醒得分外早,便多抄几首诗文,等少女来光临。不多久,施施然来了,金饰碰响的声音、与侍从的谈笑,更早一步,从虚掩的门缝闯进来。

“阿卿,这次真早。”

卿芷抬了抬眼:“希望没有扰到靖姑娘。”靖川摆了摆手,笑吟吟坐下。几句诗念过,旁边托雅来时精神,眼下已小鸡啄米。靖川瞥到,把她肩一揽,女孩便趴她膝上。指尖没入暖热发丝,解去发带。没一会,睡得沉沉。

卿芷看过去,一言不发。靖川以视线挑逗过去,笑意满眼,似问她怎忽然停下。卿芷抬手挽过鬓发,继续念下去。一会儿,忽然道:“早上便犯困,是昨夜没睡好么?”

“她这两日想家,昨晚回去,今早又匆匆过来。孩子嘛,要过生辰了,喜欢热闹。”靖川抿唇一笑,“说明日一天掰两份,这边半天,那边半天。”

卿芷微微惊讶。靖川继续道:“是不是中原人都说,西域人一天厮杀,文明未开,何谈生辰?”

“并非。不过是听见靖姑娘这样说,有些好奇。如何过生辰?”

靖川眨了眨眼:“我也不知。设宴、出门玩耍,受祝愿,无非如此罢了。她喜欢如何过,便如何过。”

卿芷便问:“不知靖姑娘生辰,是何时?”片刻又略有些不自在。生辰姑且算得命格部分,她一位仙家道人,问这个做什么。靖川果真静了片刻,慢慢说:“阿卿不必知晓,我不过生辰。——说来,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卿芷面不改色,“靖姑娘实在对芷不薄,连安神茶也考虑到。”

“自然。中原人到这边,开始都会睡不安宁。”少女弯起唇角。

又讲几句托雅过往的事,竟对这女孩成长的点滴,了如指掌。她对每个西域人,都这样好,好得随意一人来她记得名字记得身份,好得每个人宛若都是她的情人她的家人。血与水无分界。手上写字,仍是歪斜,卿芷伸手抵她手腕,默不作声矫正。

平静到叩门声响时打破,戴柔软沙绿面纱的女人进来。卿芷简单致礼,唤她:“国师大人。”

祭司的笑声轻轻自面纱下传出:“仙君。”

她脚步顿了顿,微偏过头:“是把好剑。”原是在看含光。古朴的剑倚在墙边,在太阳下流转冰冷光泽。剑鞘漆黑。

又道:“可惜,我见过的剑士,都有剑穗。仙君的剑穗在哪?”

“太多余了。”

两人聊过一搭,靖川听着,只觉有趣。昨日还听她百般婉转暗示,不听话杀了便好,不必如此偏爱;今日就与话中人状若无事地亲昵说话。卿芷自不知对方心思,大抵她的冷淡已足够呛人,几句话不投机,又静了。祭司走到靖川旁边,弯身。她抬手挑开面纱,刚刚好让唇露出。似细雪含梅,夺人眼目。

温热吐息洒在耳廓,陷入少女绒绒发丝,轻语。靖川听着,眉渐渐挑起。她生一副笑面,作暧昧神情时,瞧不出喜怒。片刻,祭司伸手轻晃睡在靖川腿上的托雅。女孩咕哝几句,不肯醒,靖川便笑了笑:“姑姑抱她回去睡罢,累坏了。”又摊手,像讨什么。

一颗糖被放到手心,干净的指尖,在少女手心轻划两下,泛起柔柔的痒。

女人低语:“小殿下......”

她给了她糖,那自然要讨回礼。好计较的人。

靖川眯起眼,道:“晚上。去吧,别扰了我和女师学字。”

“女师”,她调侃说出,却在卿芷心头,如若轻敲两下,揪人心弦。一面又从她话中觉察出几分古怪。

两人关系,实在比一般亲属要密切太多……

一道柔而微冷的目光,落到身上。卿芷抬头,只见面纱飘动,祭司已抱着女孩,慢慢出了门。来不及擦出火花,针锋相对,便冷然。

咔,一声轻响,原来是少女含着糖,咬碎了。

她看向她,问:“靖姑娘喜欢吃糖?”

“喜欢。”靖川注视着写好大半的诗文,“姑姑作为国师教我的时候,我写字写好了,就奖励我。”

又高兴地一举案上纸张,摊给卿芷:“阿卿阿卿!我是不是写得好些了?”卿芷仔细一看,被她扶持半天,终于横平竖直。自己写,也规整起来。忽略旁边糊糊涂涂画的不知什么玩意,确实不错了。

她微微一笑:“是好了。”靖川目光灼灼。反应过来,是在讨奖呢。她......她有什么可送?一时垂下眼眸,斟酌。

靖川吃吃笑了,好似很爱看她为难的模样。

叹了一声,无奈道:“靖姑娘有什么想要的?”

靖川摆了摆手,支住下巴,笑吟吟道:“没事,没事。待阿卿那些东西找回来,随便挑一件,都是中原的新鲜玩意。你不要忘记就好。”虽然,卿芷的东西实质都在她这里,不过抢来的,和她主动许诺的,还是有差别。

她们独处的时光,稍纵即逝。靖川走后,卿芷目光一转,落到古剑上。走过去,剑刷一声出鞘,黑白分明,银光耀目。倏然,微微嗡鸣。

卿芷淡淡道:“不会当了你的。”

盘膝坐在柔软地毯上,摸过古剑,睫毛颤着。少见地,窘迫呢喃:“只是除了你,我竟真什么也没有。”

衣服,她穿的亦非上好道袍法衣。什么仙风道骨,不过生得修长、肩宽,一身普通云纹白布,穿出绫罗绸缎之美。靴子、腰带,是师傅看她真的太寒酸,送的礼物,有点儿花纹,更重在实用。

曾作富商之女,未体会过如此处境;到山上,且不说徐琮从不会亏待她,每每除魔也有村民、当地富贵赏金。

还是第一次,身无分文。

三十六(其他人x受)

吻痴缠,密不可分。容不得呼吸。

尽将她唇齿间的甜尝过。昂贵的烟丝,浸透不同常人的舌,渡一股淡淡的烟气,呛了喉咙。足尖用力,压紧灼烫茎身,唤起低低呻吟。

居高临下的吻,占据不得多少主导。每每探深了、吮狠了,便被少女重重一碾。疼痛掺杂酥麻,攀升到小腹。靖川捏着她的下巴,眼尾渗红,眯起。含住她蛇一般的软舌,那枚钉子,被焐得暖了,滚动在交缠的唇舌间。

吻尽,牵出银丝,微微气喘。

靖川实在气息不怎么好,亲那么一会儿,便难出声。反观祭司,唇分时一声发颤而软媚入骨的轻哼,听得心尖烫。

一枚一枚戒指,摘下。只留指根处金环,似要将将地,截住涌往掌心的水液。

再度彼此亲吻,吐息相缠。少女阴晴不定,忽然发了脾气,狠狠咬她的嘴唇,血丝沁得肺腑都欢腾。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系带挂住金鞋,被托着脚踝,脱去。

“小殿下,牙齿好尖。”这女人终于露出些本貌,温柔地将两指抵入靖川唇间,抚过尖牙,压住舌根。搅弄间,津液滑落嘴角。目光炙热,是剧毒的丝。她碧蓝的眼睛就如一处茧,将少女困在其中。

这是只年幼的小兽。

作为西域人,生在荒漠,一生要与猛兽、毒蛇搏斗,只疏忽一刻,便要埋骨黄沙。她爱极她,亦有猎人的本能。爱至骨髓,恨不得拔去尖牙折了利爪,圈养身侧,作禁脔,养一只金丝雀。

她的圣女,她的殿下,她侍奉的神。此刻轻喘着,在她身下。潮红漫了洁白的肌肤,如玫瑰色云雾翻涌,仿若不必再看天地,只在她身上,昏沉地,寻找最艳丽的粉霞。定定望半晌,信香不觉已炙热弥漫周身,浓得人呼吸都难。

鲜艳,甜丝得令人心肝发颤的香气。

靖川有些迷惘地,毫无章法,扯去衣物。她的瘾,总是来得正好又紊乱。此刻被放一会儿,便泪湿眼角,哽咽着,抬腰去迎。

炙热的性器抵在腿间,她蹭到了,禁不住眯眼。欲夹紧腿,却遭她柔韧的腰拦下,无可奈何。小腹烧着一股热意,她便不得不暂且顺从地含住女人的手指,舔舐起来。

搅深了,眼里水光一片,滚落,一滴一滴。

手指抽出,慢慢地压上她腿心,捻着尚未完全充血的蒂珠。靖川被她揉弄得呜咽,睫毛晶莹湿润,颤着声:“啊、姑姑……”

委屈极了,伸手去抚那被顶起的衣裙,隔着布料,摩挲。甜腻地撒起娇来:“要这个……”

“怎这么善变?方才,还说姑姑下贱。”祭司攥住她手腕,另一边从容地捏紧阴蒂。稍稍顺少女心意,粗暴些许,用力揉弄。

靖川便忽的绷紧了腰,下意识夹腿,又被重重一掐。

刺痛从脆弱处升起,偏偏她的身体,连痛也甘之如饴。顿时扯紧女人柔顺的长发,一口咬上肩膀,忍住断续的泣声,身下已淌出一小股水来。

祭司低低轻哼一声,似痛到了。靖川松手,转而揽在她颈上。

指尖抵在穴口,挑逗,牵出晶莹细丝。故意放至唇间舔了舔,笑道:“小殿下的信香,那么久不见,还是这样甜……”俯身,爱怜地贴她耳畔。

“这样……诱人。”

眼泪淌下。靖川呢喃着:“进来……”

“要姑姑做什么?”

难耐地攥紧她衣襟,神色凶狠,命令:“进来……别再做这些了…”

“你会受伤的,小殿下。”祭司垂下眼眸,“要哭得更厉害的…”

尽管这样说,她的眉间,却隐有兴致。

少女全然听不进她的话。瘾磨得浑身都发颤,她也确实难过,昨日不得满足。卿芷做的一切,对她而言太温吞,足够珍爱,却是解不了瘾的。被短暂而虚浮地压下去,只会待之后——譬如此时,更猛烈地爆发。

眼已迷蒙,水雾氤氲。片刻不得回应,自己伸手捏弄起乳尖,淫靡地掐、扯。被一握手腕,还瞪她,急得快哭:“姑姑……姑姑…不许再捉弄我了!”

“是小殿下自己说的。”

她确实等得够久。

吻落在她手心,命令:“转身。”少女便背过身,知晓她喜欢这样的姿势,咬着唇,忍住耻意,微微抬起腰。长发披散,自后颈分开,遮了面容。

臀上被轻轻抚着揉过,女人慵懒的声音含着笑意:“再抬高点,小殿下。”她似存心刁难。少女犹豫片刻,终是被欲望折磨得难忍,又抬了抬腰。身体太柔软,似如何舒展、如何摆弄也不会坏。

这般近似羞辱的姿态,结束后大抵又要生闷气。

不过她作为国师,怎会揣测不来圣女心意?她是最会哄她的。

拨开凌乱衣衫,汁水淋漓的腿心呈在眼前。鲜艳的软肉微微外翻,吐着连绵的淫水,信香温暖地弥漫着。腿间黏连透明的丝线,晃着。饱满的阴唇,指尖揉弄两下便微微颤抖。

背上潮红一片,漂亮的蝴蝶骨,起伏着,像被束缚的羽翼,展不开。腰线柔美,恰到好处丰满,腰窝塌下——好年轻、好不知满足的身体。

冠头压在穴口,烫得少女一哆嗦,微微偏过头,湿漉漉地偷看她。慢慢摩挲着,抵开层迭软肉,听见暧昧的水声,一点一点,伴随体内被拓开,微弱响起。至最粗的部分,难以再进入。筋络磨着内壁,反复碾过,引得小穴收紧,不餍地、急切地往里吸吮,热烈引诱。

更糟糕的,金珠与刺青独特的触感,硌在软肉间,碾出更多温热水液。

她几乎能感受到是多少颗,那么突兀、不留情面……

呻吟闷闷地,绕在耳畔。祭司俯下身,将细碎的吻落于少女脊背。这处因生了羽翼,亦变成敏感处。轻含细咬一阵,身下更泞漉几分。

坏心彻底上来,她握紧靖川的腰,在少女意识到自己动弹不得前,尽数将性器撞了进去。

靖川骤然绷紧了腰,呻吟来不及出口,淫水已溅湿身下。半晌,汗水淋漓,咬牙骂出一句:“痛……”

一下插到底,冠头叩在厚软宫口。

被撑至半透明的小穴,水淋淋地张合。这样的姿势,倒能看得很清楚——比上面的嘴更诚实,委屈地收紧着,却也拼命讨好,从内到外,不断吮含着阴茎。

轻笑一声:“小殿下再好好尝一尝……是痛吗?”

手捧上少女胸前柔软,逼得她又将腰抬高些,便更能容纳侵入。轻拢慢捻,游刃有余地揉着,视线落在发烫的腺体上,眸光暗下。

腹中的酸软得不到缓解,只是饱涨得难过,些微闷痛。

太大了……

靖川眨着眼,泪痕勉勉强强停下,哑声道:

“动一动……”

如她所愿,动腰抽出大半,又重重撞进。刚止住的眼泪,一下又被顶得涟涟,失了声,甜腻地呻吟着。耳旁听见女人低语:“您是长大了,身子,也比我上回肏更熟了。没少与桑黎做过,还是哪几位臣民,得到您的眷顾?”

她慢条斯理地抚着少女滚烫的身子。不同其他人,含了一份异兽的血脉,她身子要稍稍凉一些,却又不比卿芷,一种凛冽的冷。是蛇,湿漉漉的凉意,缠绵而致命,渗入心头,交欢亦如绞杀,难以挣脱。此刻这微冷的指尖下滑,落在少女肚脐下。

摸到柔软的凸起,暧昧地笑了:“这儿好不舒服,是么?姑姑帮小殿下揉一揉…”

说罢,身下一面抽送,一面摁紧了靖川滚烫的小腹。这处太脆弱,禁不起折磨,被插得起起伏伏。这么一按,内里绞紧,险险要放冠头顶入宫口。周围镶的金珠存在感强烈,颗粒滚过最柔嫩的深处,被软肉谄媚地挤压。两人都为此刺激得轻声喟叹。

女人低下眉,忽的吻在身下人敏感的腺体上,呢喃:“小殿下……打开这里,好不好?”本能袭上,靖川浑身一颤,勉强抬头,狠狠剜她一眼:“不许……呜!”

这拒绝又在忽然的顶弄中,成了婉转呻吟。她的圣女大人,生了副极好的嗓子,说话便已似歌唱般动听,蛊惑人心;如今情事里,更软媚,含着泣音,好可怜好可爱。祭司揉着她微微抽搐的小腹,指尖已被汗水浸湿。淫水竟溅几滴到腹上,成一片滑腻。

腺体被舔舐过,少女支着摇摇欲坠的意识,倔强地要再重复一道,又被肏弄得目光涣散,合不拢唇。柔嫩的舌尖吐出,狼狈不堪地呜咽,再讲不出一个字。腿根颤栗得厉害,哆嗦着,跪不稳了,水浸湿底下布料。

她软软地把腰塌更低,本是瑟缩,反让女人更好将阴茎送入。

直到一声细响,随后隐秘处被顶开、细缝遭生生卡住的尖锐快感,猛地涨满下腹。靖川哭出声来,顾不得别的,生出逃避念头,胡乱择了方向要摆脱她。不想此刻在瘾里,使不上力,被女人攥住手腕,往后一压,用力扯回,反而似主动地把小穴送上,紧紧撞在滚烫冠头。一圈微冷的金珠,严丝合缝嵌在宫口。

性器陷入最柔软隐秘地处,不过些许,紧致得腰都发软。

汹涌的快感倾轧,目光涣散一瞬,热液淋下。

薄汗浸透背脊,反射粼粼碎光。少女的抽噎,要靠近才听得见:

“不做了…都说过、呜…不许插到这里了……”

三十七(其他人x受,夹心,双穴) yuzh aiw

回房时,靖川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她们这么一折腾,也到炉火烧起的时候。圣女大人亲力亲为,点起火。此刻窗外天幕黯淡,静谧的蓝中含淡淡柔紫,晕开,蔓延笼罩到里面来,惟火光跳动着映亮周身。

少女仅披了件外袍,头发擦至半干,坐炉火旁,仰头喝着水。喉头滚动,清亮的响,伴随优美的颈线起伏。

她喝得急,几滴从唇角滑落,晶亮地沿莹白肌肤,蜿蜒下去。祭司坐在旁边,双腿交迭,温柔地注视着她,手里一支烟杆,升着袅袅娜娜的雾丝。一条条甜腻无形的白蛇,游过温暖的空气。

视线随着,漫不经心掠过锁骨、胸乳,最后定在某处。靖川的手腕有护腕遮掩,脚腕处则配着金镯。她此刻解了,细看,便能见足踝上,一圈淡淡淤痕。再褪不掉。

少女似有察觉,抬眸:“姑姑在看什么?”

祭司轻轻抿了抿烟斗,烟雾朦胧,碧蓝的眼在其间模糊了。笑了笑,道:“小殿下好漂亮。”

靖川晲她一眼:“当然。”

火燃烧着,暖光流动在她的发丝与眉眼间,勾勒出秾丽的面容。

鲜艳的唇更红,眼眸,明亮如星。容颜比她回来时长开了;却还像少女,含着稚气。

她抬了抬下巴,女人便起身,弯下腰,将淡淡的烟气,轻呼在她脸上。不知哪一种烟草,竟这么甜,甜到迷醉,醉到轻易地能忘了喜忧,只沉溺在一个白蒙蒙的梦里。

她问:“休息好了?”

靖川抬手扫去烟雾,被呛了一下,眼角红了。嗔她似的,抬手一扯,女人便顺从地单膝跪下。两人唇齿相依,靖川含着她的唇,像吃糖般,吮那颗舌钉。含含糊糊地说:“姑姑还没满足么?”

又说:“若在外有什么难处,你也可多回来待。我不会再要你留下来。”

祭司弯起眼眸,舌尖扫过少女唇缝,轻声道:“好,好。我知小殿下爱我。”

西域人从来都是贪婪的。传说里如此,她不怎赞同,却在此刻,明白地感觉到这份骨子里的贪婪本性,毫无保留地因眼前的少女躁动。

当然不会满足。

靖川的手滑下去,弯弯绕绕,摸过大腿,揉捏着,听到呼吸声渐重。终于抚上腿根,被滚烫抵住了。女人柔柔地蹭她手心,一片湿润,喘息着:“嗯……”万般风姿,在她眼下一点朱砂间,灵动舒开。艳得似一滴胭脂泪。

眼里炽热爱恋,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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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川只道:“站起来吧。”

是心情很好了。平常不喜这样,今日,对她那么纵容。知晓要做什么,不免兴奋,站起时性器已完全挺立。少女抬手托住,轻佻地笑:“真下贱。那么想被舔么?”

女人垂下眼眸,温柔地摸她额心那枚宝石,似虔诚似贪婪:“这可是……嗯…小殿下的恩赐。”

少女已张口含住顶端,柔嫩的舌尖,来回舔舐。鼓起的筋络在手里跳动,她戏弄的指尖,沿着刺青描摹。纹了什么?不等勾勒完,性器轻颤、涨大,又打乱了。祭司轻轻呻吟着,呢喃间夹杂叹息:“小殿下”

她不敢求她含深些,却晓得挺腰、捏一捏嗓音,软声暗示。浓烈的信香浮动,靖川轻轻揉着根部,慢慢又抚上白皙的腿根。

吻过湿漉漉的顶端,那一圈金珠镶在周边,荒淫、靡丽,倒衬得深粉更漂亮。缓慢地,一颗颗来回品尝。牙齿咬住,衔着轻扯,逼出沙哑的吟哦。

滚烫的、微凉的,交错着,些微的滚动,已足够挑起酥麻刺痒的快意。女人小腹紧绷,低低叫出声来,气息凌乱。冠头被舔得浸满水泽,清液黏连。

玩够了,终于含进一小半茎身,舌尖钻进铃口。暖意包裹,融融地接纳她,吮得腰软了,又被安抚地揉着腿根。她耐力比常人好许多,靖川耐心也快见底。

一只手覆上发顶,柔情似水地细细抚过。温暖的白浊涌入,尽是信香,勉勉强含住,几缕从嘴角溢出。尽了,发出与刚刚喝水一般,清晰的吞咽声。

少女吐了吐舌尖,水光晶莹。

全咽干净了。

轻哼一声——是在抱怨太多。祭司又弯下身,为她擦净嘴角,额上浸满薄汗,眼底,贪婪敛起,蛰伏。

旖旎缠绵间,不料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靖川漱着口,心里知道来人。

祭司轻笑一声:“小殿下真是……愈发渴了。一个,不够么?”

靖川伸手抚在女人脸上,轻拍两下,道:“她是来找姑姑的。”

她起身,窝进垫了兽皮的椅子里。室内暖得人发汗,不必加衣。便从容地,以这样一副姿态,待女人面容被掩起后,出声:“进来吧,妈妈。”

交缠的信香,组成新的气味,扑面而来。桑黎皱了皱眉,将门关了。两人衣衫皆不怎整齐,少女更是一丝不挂,只披了件宽大的外衣。她要为她系紧,却被推了推。

靖川如常撒娇:“这样舒服……”仰头将吻轻轻印在她颈间。桑黎捏着她的下巴,转过,两人的唇便紧贴。她的吻不似另一个人痴缠,狂风骤雨般席卷,抽尽气息,渡来一点馥郁甜香。是酒。

靖川眯起眼,泪光闪烁着,湿了睫毛。

视线被高大的身形遮住,便见不到后面,祭司饶有兴趣地听着唇舌交缠的水声,暧昧地笑。

吻毕,少女轻轻喘着气,被女人温暖的拇指抹去唇上水光。她任对方以拥抱让信香包裹——可爱至极,这争抢似的举动。强烈的信香彼此排斥又交融。

她们愿意分享,却又都难免期望,自己占得多一点。

“国主。”柔媚的呼唤,横插进来。

桑黎转过身,过去与她低声耳语。靖川支着头,不过一会儿,趴下枕在扶手上,打起盹儿来。

无外是些杂事,像催她快些做好金链、抱怨那个中原人怎会把这个损坏,实在是不祥……诸如此类。直至提及旧话题,才终于又置气。

“这次你多留一阵,正好,帮圣女大人主持祭典。”

“不。”祭司眯了眯眼,“她自己做得好,何况,你也会帮她。”

桑黎道:“作为国师,却总远游,玩忽职守,像话吗?”

烟草燃尽了。缭绕的云雾里,金属的余温抵上下巴。祭司轻晃烟斗,逼得她抬头,语声柔和:“怎么,国主大人是觉那中原人来了,你失了小殿下宠爱,要我留下,陪你一同挽她?”

悠然收手,搁下烟斗,戏谑地笑了:“你自己选的,桑黎。”

选了做臣属。

愿她属于万人,也不愿独独令她依赖自己。

桑黎脸色阴沉下去:“你明知我不是说这个!圣女大人愿垂爱谁,她自己选择。能为她献上自己,是殊荣。但她,真的太寂寞了……”

“说完了么?”

少女揉着眼,冷冷地看着她们。许是声音不觉间变大,吵醒她了;又哪句话不对,引了怒。

见都不作声,指节轻叩扶手,笑眯眯地继续道:

“吵完了?滚出去。”

愠色浓郁。见状不对,桑黎迟迟地讲不出话,有一人,已比她更快,到少女身前,跪了下去。

她握住靖川的手,吻了吻掌心。少女冷哼一声,没有动。便知是罚都不想罚了。能怎么办?垂下朦胧欲碎的蓝眸,轻轻伸出舌尖,俯首,埋进她腿间。

乞求她原宥。

意料之外。寸缕不着,尚因信香而湿润的地处,被舌尖拨了拨,便吐出点点暖水。靖川低下头,轻轻惊叫一声,推不开她,被捏着大腿。面纱摩挲过细嫩肌肤。软肉绽开的感觉,随着热流涌出,清晰地传过来。水声细密,腹上一紧,愠怒少了,忍不住喘息。

羞恼地小声道:“不要脸…”

女人含混地、带着笑的哼声,模糊在腿间。大抵也被她惊到,好一会儿,才有另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托起靖川的下巴。风滚草一般粗糙凌乱的鬈发垂落,厚重的信香随之弥漫。是桑黎。

唇被衔住,舔舐着。桑黎的吻总是厚软的,缠绵又凶猛。靖川被亲得舒服,片刻才回神,要咬她。哪知身下的人忽的将手指一并送入温暖膣道,灵巧地找寻到敏感处,摩挲。实在狡猾,她失了力气。

原捏住下巴的手,慢慢地,伸到腺体处,温柔地揉捏。玫瑰香气渐浓。

她浑身一哆嗦,双腿却夹不紧。

别……别咬……

脆弱的蒂珠,剥出,软嫩地暴露,被女人轻咬。痛夹杂在汹涌的快感中,那么尖锐。她挺起腰,腿根湿透,遭唇舌与手指,搅得一塌糊涂。

要出声,桑黎的吻却缠得好紧,话全含含糊糊堵住。轻吮出温热的酥麻,细细密密,她像要吃了她。

三十八

清晨,托雅带一束鲜花过来时,靖川还有些困惑。

她翻来覆去看,有些好笑:“所以她专程还委你,送句话来?”又定定地看了会儿手里的三支玫瑰。

西域盛产这类艳丽至极的花卉,她住在这堂皇宫殿里,只要想,就能有一整片玫瑰园,终日怒放。卿芷却送了她最平平无奇的东西。这只为被斩首的头颅,刺遭人细细去掉,卧在她手心。

靖川随手把它们插进瓶里。

鲜红摇曳着,几近滴落在华美的瓶身上。

托雅点点头,道:“仙君说,这两天白日要到城里去,不留在殿内了。她还叫我一定要告诉你,她会回来,你不必担心。”

倒会告诉她一声呢。

多体贴,只是几分真,就不知晓了。总归,不是那个一声不说走了,又或骗她自己不走的人。如果是,那她便有理由杀她。酒液晃在杯盏中,金光映着深红。饮尽了,余味微苦。

靖川尾音上扬:“待会儿去瞧瞧,她做什么。”

待她做好过几日接待异国使者的安排,时已至晌午。展翅凌空,万物一览无余。规整建筑、碧蓝流水、贯通道路,这城池,繁华非常。

金翼流光溢彩。听过几人指路,俯冲而去,落在一处阴影里,抱起双臂,投下视线。

原是卿芷出不了城,便将目光放到本地居民身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不讨不抢不要,知自己是举城皆知的外宾,找一处广阔地方,四通八达,负剑静立。到底是西域人,性子直率,既然圣女大人说她无威胁,就再抑不住好奇,上去问她在这做什么。

卿芷说,听说西域人自幼习武,连三岁孩童也会两招拳脚。不知可否领教?

又保证自己,不出剑。

这话一出,糖滚进蚂蚁窝,人来了。不过一刻钟,熙熙攘攘。都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瞧瞧,一个个摩拳擦掌。卿芷扫一眼,忽的,气定神闲道:

“输了,两枚铜板。”

有人大笑,调侃说仙君是不是赔不起,否则怎不多要点金银。卿芷也不反驳,让她们一个个上。旁边有小孩,玩着玻璃珠,她过去问她可否先赊自己几颗,认真得像在问一位账房娘子。女孩愣愣地盯着她,不懂怎有人连玻璃珠也当稀罕物,要“赊”,把整个盒子递过去,慷慨送她。

卿芷垂下眼眸,道一声谢。

玻璃珠,在女人白净的手上反光。一缕,落到靖川眼里。鲜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实在不懂,她在这儿,这般,做些什么。

精彩好戏终于开场。

开始是赤手空拳的场子。起初,舍不得坏她漂亮的脸,都往身上招呼。凌厉的拳风呼啸而来,卿芷面不改色避开,恰恰好,每每要被碰到,总差两三寸,急得人火燎般,越打越凶。浑身解数使出来后,方才抬手将人制住。

她不知是用什么巧劲,手一勾,高大的女人便动弹不得了。

收手时,眉梢轻挑,礼貌道:“承让了。”

几轮下来,铜板早砸满地。她身上不似寻常乾元,张扬地散着信香。于是不管乾元坤泽,好几位,窃笑着,除了铜板,还掷出几朵花去。几片花瓣,纷纷扬扬,洒在卿芷肩上;或随黑发飘动若罗伞,成了伞上旋转的落英。

热烈鼎沸的人声中,兵刃出鞘。卿芷解下含光。靖川在上面望着,心想是打算动真格了。

不料她只是把剑放在地上。沉沉的古剑,落地响声沉闷。

身姿更轻快,长袖如云。

好像一只如何也抓不住的,洁白的蝴蝶。

一把玻璃珠倏地撒出,卿芷手极快地,一颗颗点出去。孩子的玩具,天罗地网般,密密,铿锵地击在对方身上。忍过疼痛,不想一颗正中死穴,当下刀从手中脱出,飞了三尺远。

她便一直这样,戏耍般,手里翻飞地甩出珠子。光在空中折出痕迹,每一颗最后都回到手里。

漫天辉光似细雪似流萤,无风自流。簌簌飞洒,眼花缭乱。

靖川轻哼一声。

孔雀开屏,杂耍来了。

不过,她还没看过这种把戏。倒也不无聊吧。

她见过比这更热闹的景象,也置身过更激昂的呼喊中。但如今主角一变,瞧着,颇有趣味。这是她不怎了解,却又比此刻场上所有人都更了解的人。她的,阿卿。

直到一位身披轻甲的士兵上了台。女人得到的呼声不亚卿芷,西域人骄傲的勇士,她们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

“赢了她!赢这个中原人!”

“好瘦呀!快量一量她腰有多细!”

喊声澎湃激烈,西域语言豪爽浑厚。

她们知她听不懂,难免轻佻。

卿芷扫了眼地上散的铜板,似乎是觉得足够了。

她微微地笑了笑。那样苍白的肌肤,阳光一照,几分透明,天山的白玉也难比剔透。热烈的暖意,染不到她古井无波的眼底。是汗水都没怎么出,琉璃一样。

别人看不出,靖川经之前那回,对她底子多少摸清。不知修为多高,却晓得,单凭身技,卿芷是绝不输她的。此刻她仍如一条滑腻的蛇,身影轻灵,而迟迟不出手,好似在找机会,输给对方。是了,毕竟她是异域的来客,怎好赢此地勇士?岂不是拂人颜面。靖川莫名地,对她这种周全细腻生出烦躁心思。

她要这样,要输,她偏不让。

手里翻出银亮蝶刀,刀刃先映出一片红,似流动的鲜血,后再映出卿芷的眉眼。

三十九

“玻璃珠呢?”

她的唇离开后,卿芷才说:“还回去了。”靖川挑起她柔滑的黑发。好像永远觉得新奇,永远不厌倦,捻手里轻轻摩挲,想出一百种编发的花样。捏重,发丝轻薄柔韧,里面也是冷的。在这西域,她这样漆黑又美丽的长发,实在引人注目。

一轻,又被她抽走银簪。总动手动脚。

“真朴素。”在手里把玩,倒发现不一样——蜿蜒着细藤,末端塑成细碎花卉,并非她身上常见的云纹。此外无挂坠,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拿过木梳,挽一丛,如照顾花枝,细细打理。卿芷偏头,任她摆弄。似赤足从沙滩上慢慢走过,那样轻柔的动静。

靖川慢慢地绾着,含着笑低声说:“都乱了。”

卿芷闭起眼:“打斗时难免。要片叶不沾身,不简单。”

她倒是没沾一分泥尘。水中月、镜中花似的,闪闪烁烁。摸不着,触不到,上一刻眼眸相对,以为望进了这双深邃幽然的眼里,不过是捉到其中的寒星;下刻,又远了。

靖川为她编了一束小辫子。觉着差些什么,忽想起有一件东西,她早打定主意送她。细辫垂落到肩上,少女匆匆丢下一句“我有东西送你”便走了。卿芷托起这束辫子,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随她轻轻一动,滑落下去。丝丝缕缕,含水的墨云,沁出清澈的冷香。靖川回来时,便见她微微低头,薄唇轻抿,指尖漫不经心摆动。轻颤的睫羽掩了眼眸,散落的发丝如瀑,犹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尔后卿芷抬头,见靖川手里捂着,唇角轻轻地扬起来,对她笑了。

好似忽见细雨薄雾中湿润的白莲,清凌凌绽在碧水上,摇曳、柔美。

过于明净,反妩媚了。妖艳的白。

她心头一动,折回先为她绾发。发髻挽好,又回了正经的模样,簪上银花闪光。靖川问这是什么花,卿芷思量一会儿,似乎在想它西域的名讳,最终道:

“杜鹃花。”

春天的花呀。

靖川便抚过簪花,说:“你真喜欢春天呢。”卿芷却眉梢低下,没有回答。少女坐在她身前,手里的东西终于露相。一对清透的晶蓝碧琉璃耳坠,以银连接,反射出沉静光彩。

那挂钩的银色看着太冷、太尖锐了,她不禁心里有点怜惜,却没给卿芷拒绝的余地,只问:“怕不怕痛?”

卿芷摇头,抬手挽起鬓发,将一边完整、干净、小巧的耳朵露出给她。靖川却笑了笑,说不急,把耳坠放一边,指尖轻点,虚虚托住卿芷下巴。女人抬起头,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她。

“让我好好看看你。”

想她是要讨吻吧。不禁又想拒绝的措辞,实在为难。哪知靖川并未顺着抚上脸颊,只是定定地、痴痴地望着她,描摹她脸上每一寸,好像画者,好像雕塑的匠人,比欣赏更严谨,一丝不苟,是观察。

她在静静地观察她。

目光,不是冷静的、置身事外的,炽烈灼人,到卿芷慢慢地感到她赤红的眼珠稍转过一分,她便被这视线轻轻烫到一下。回望,发觉这双眼睛是纯粹的。

众生纷纭,活百年之久,也见过不少。鲜少有天生的红眸,却有无数为了某个执念某个私欲红了眼的人。瞳仁目珠尽是猩红,堕落、淤缠,万劫不复,万念俱灰。

可靖川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这最适合她,也最明艳的鲜红。

流动的血,火烧的天。

只是里面朦朦胧胧的,映着她,又或不是她?她透过她,看着什么。

心思,因为年纪轻,总难免流露些许。卿芷又是心细的人,捉到那眼底一丝情绪,悄悄溜过去,讲不清楚。但,不是看情人的眼神。

眷恋地凝望不知多久。窗外一切都渐行渐远,鸟鸣、人声,停了。花不再落,悄悄地,也窥着这昏暗的光景。

凉意爬上耳垂。找准位置,一摁,血零星地染在指尖。稳稳挂住,琉璃碧色流转,光泽玲珑,轻晃。痛起初尖锐,在她摆弄另一边时,火辣辣地烧起来。刺破的是耳垂,血却含着从心头淌出的热意。留下细细的孔,是靖川予她的一道不允许愈合的伤痕。

恍惚的片刻,已是两边对称。靖川端详一会儿,笑道:“果真适合你。”从她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碧琉璃,冷冷地摇曳幽蓝。顺着站起身走两步,素净的人,多这一抹色彩,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像深闺的贵女,温婉似水,冰也要为此融了。

四十

第二日卿芷当真又按时出去。靖川虽晓得她从不说假话,也未料到是这么早,早得她被托雅喊醒时眼里还是一片懵懵然。待祭司过来亲手为她系好腰带时方真的清醒,低声抱怨:“起这么早。”

她昨夜是叮嘱托雅,盯着卿芷,出了门,便来叫她。

祭司眯着柔媚的笑眼,勾过她赤裸的臂上的金链:“那位仙君?不去就是了,怎这般上心。”

又叫她抬起双臂,便于整理衣衫。

“小殿下是埋怨我们,所以去选偏爱一位中原人?”

靖川对她含着酸味的话置若罔闻,披上斗篷后便穿好鞋急着出去。女人的指尖挑起宝石,一个吻落到额心。

只道:“早些回来。”

眼里水蓝幽幽,似怨她凉薄。靖川笑了笑,本想挑开了面纱回吻在唇上,却顿了一顿,最后只轻轻蹭了蹭女人光洁的面颊。她并未展开金翼——太张扬。卿芷走得不快,时而顾盼,悠悠地,赏着大漠中可称奇观的美丽国度。天上浅淡的云,似乎都随着这位仙君的长发轻飘,迎合她的不疾不徐。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再站在路中央,做赤裸的挑衅。靖川看见她停了一下,好像要转身回望过来,当即急急地往旁边一躲,心跳都加速几分。其实她本不必如此,卿芷也早做过同样的事。跟踪,难不成她做得自己就做不得?这样的心虚是从哪来,难言。

叮当。清脆细响,方知她是在数钱。昨日花不少。她听见女人无奈的叹息,咬了咬唇抿下窃笑,嘴角却忍不住还是勾起了小小的弧。

要钱,若普通人有一百种办法,卿芷便会有一千种。她分明可依仗她予她的权势,随意张口;可肆意掠夺,没有人敢置喙。只是她总选最朴素的方式。

太阳里的金光渐渐流下,暖融融,照亮初醒的城。

靖川戴好斗篷走进阳光里,懒洋洋,依在墙上。她眯眼晲着卿芷与一家食店主人讲得有说有笑,心想这说谎不脸红的本事不知谁教的。

明明懂西域话。

她规规矩矩地帮人做事,得了报酬。靖川跟在她身后。街巷,人流繁华的集市,广场,水道边沿,庙宇。有人在水旁浣衣,她便也跟着洗一洗,修长的双手浸在碧蓝水流里,浸出盐粒般细腻的冷白。原来那次卿芷也不是刻意磨时间,她洗手很细致,借了皂角要抹过每一处,细细地连指甲缝一并清理。

风一吹扬起柔腻的皂角香气,经了女人的手,借走清雅冷意。到吃过饭的时间天上便有孩子开始追逐,比着谁飞得更快。

靖川并非不曾走过这属于她忠于她献于她的国度,她展翅在此处顶空翱翔过无数次,可从未像今日这样如孩子般追逐一个人的脚步,好似在玩亦步亦趋的;驾车或巡查亦不知游过几圈,记得每个人名字每个人状况,却第一次像这样近地,看到她们生活里的模样。

卿芷对人也并非冷到骨子,她会笑,浅浅的。没什么温度,不是真心的笑。靖川躲在暗处,嗤她笑得好假,无意间抚过自己唇角,才发觉不知何时也已扬起。

直至黄昏,大漠孤烟茫茫,四下寂寥。惟风卷起黄沙。斗篷飞扬,冥冥地,到终点来。女人走到正烧火炊饭的士兵旁边,与她们攀谈。近来中原人不少,她们对她,难免有些忌惮。交谈几句,靖川隐隐听见“舞剑”“好看”这类词,多多少少,说羞辱,算不得;友善,亦不多。

卿芷摇了摇头,忽的,提高了声音:

“不行。”

话里有一种坚决的冷意。

有人便伸手直接去取含光剑。卿芷偏身躲过,道:“还请不要为难我。”说罢抽了身,不欢而散。靖川见她神色不变,步子加快,索性装来巡查,等卿芷走一段时,趁机迎面杀来。

脚步一顿,略有惊讶:“靖姑娘?”

靖川才摘了斗篷,这之前就听她唤出声,一瞬想到怕是早被发觉在跟,不过没点明。准没错了,这个人一辈子的那点坏心思,都拿来讹她!

怒意沉沉。

却反笑得甜美,弯起的眼尾盛着几近渗出的红,道:“明日我罚她们。”

卿芷却怔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似的,摇头:“不必了,是我太刁钻。其实换一个人,与她们比一比、现一现剑技,无伤大雅。”

她没问靖川怎么知道,乃至也不好奇少女到底跟了多久。靖川瞥一眼漆黑古剑,追问:“那阿卿为何不行?”

“师傅说,我到此地步,每一回拔剑都要斟酌,不可轻率。出剑前,须想清此剑为何而出,为谁而出。自守,还是杀人。”

正色回答完,又弯起眼,很轻地说:“不过,也只是规训罢了。”

快了的步履,又慢下来。靖川转头望见太阳西沉,道:“我带你看日落。”

“为什么?”卿芷开口时,已被她抱在半空。一条细细的辫子,本搭在肩上,一弯,末端正好轻轻挠着心口。

金翼挥动,华光炫炫,比日落更璀璨万分。靖川的声音淹在风里:“我心情很好。”

沉默下去。鲜艳的血光,落满,没有一处可藏。一身白衣,染得金黄。太阳是一盏蜡烛,红烛泪淌落,尽了,光便熄灭。

夜幕来了。

羽翼划过空气,声响厚重、独特。两双,要喧嚣很多。烟尘滚滚,紫霞轻慢。被抱在怀里,靠得太近,除却信香的张扬,还看见少女洁白的颈,微微起伏。她的怀里真的很热很热,如置身火炉旁边,也不必再畏惧大漠夜晚的冷了。

靖川笑了一声:“真快啊。”她们追着落下的太阳,一路回到宫殿。日落月升,降落望台。一道皎皎白光,垂落,照了满背。身影分开。看不清神色,却好像有点湿润,闪烁在少女眼角。

卿芷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一热。靖川什么也没说,任她好轻地擦去了泪。又一次——也许是不知第几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地想,太寂寞了。

四十一

香没有毒。

但她仍在早晨时将其与杯盏一并交给托雅。女孩以为她不领好意,难免埋怨。她看着她小鹿一样灵动得愤怒都那么鲜明的眼睛,知此处人都爱着靖川,以至于认为一个外人也该理所当然爱她。是否若当做一切没发生,也会因她的好意她恰如其分的乖戾她的寂寞,与她度一段日,对酒当歌?

这并非分内之事。哪怕觉察到她内在有着隐言,靖川也伤害了她。

外宾之礼,她救她、为她杀人,已还尽。

接下来,是她与她未挑破的恩怨。

偿了,两清。

卿芷与托雅对视,淡声道:“往后不必再送这些来。你告诉她,我已领了心意,近来可睡安稳了。”

这心意,还是太沉。

托雅领了话,仍气呼呼的,回去。她嚷嚷着:“仙君不喝,我喝!”

卿芷叹了一声:“你还是别喝为好。”她的毒,别人看来还是蜜呢。圣女大人好仁慈好心善,一个掳来的外地人这般伺候,怕她睡不好吃不香,她不识好歹,是不是?

小小的居室如一处囚笼。也许靖川厌了,今日不会再跟她。目光落在瓶里盛开不竭的玫瑰上,拨弄,轻轻一声,三支断茎漏到边沿。光秃秃的残身。身首异处。

首级,正被人抚过,撕去一片血肉,捻弄。

光透过厚重的帘幕,缓慢游弋,昏昏沉沉。指甲切碎花瓣。两人坐在桌旁,听女孩传话。

桑黎轻笑一声:“看来她不想陪圣女大人演戏了。”

靖川睨一眼被她养在瓶里的花。呈出枯萎之势,香亦黯淡。她偏偏要养着,哪怕腐了、坏了,要引来蚊蝇,气味糟糕,也是她的。玫瑰颓靡低头,窃窃私语,曾满身骄矜艳色,便不原宥他人连根折去。奈何她要她们。

她要她。

眼尾如一笔恰到好处的浓墨勾成,弯起便狭长得妩媚。

靖川松了手,道:“看来不合她口味,没办法呀。”零落的花瓣,拼尽生命,绽出一丝幽香。

浓烈的香薰散了,火光一起,另一缕白烟,柔情万般,轻抚过地毯、纱幔,攀附椅背,缭绕咽喉。

先是酸腐、冰冷。渐渐,甜暖起来,厚重得缠人。

靖川示意托雅离开。门合上那刻,才轻声说:

“妈妈,派几个人,盯着她。”

她待她太好了,这是惟一的错。没时间细想,信函来了。摊开纸卷,锐利的红瞳,扫过一行行恭敬的话。读完,抛给桑黎。女人坐在光亮处,细细一看。

时定三日过后,吃紧,便也无暇顾及。宫殿灯饰金光闪耀,红毯焕然一新。珠连玉缀,掩映生辉。异香烟雾沉沉,窥伺,待门一开,凶猛地压过来。靖川如常过着。

偶尔,她会去窗边眺望。昏光倾在女人肩头,一身料峭的白,在沉落的早晨里轻飘。只披一件外袍,寒意拂过,望得久了,才觉察指尖已冷透。她今天去哪?晚上便会得答案。侍从收了羽翼,与她简短汇报。几处都太明了,明了得她甚至能补充几句——

笑了。你瞧得不够细,准是很假的笑;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做。不对,是在慢慢地走过西域,览着风光。

讲完,侍从看着她。靖川歪头:“怎么了?”

女人便小心地说:“似乎没有异动。如此,您比我还更了解她做了些什么,何苦浪费时间,这般关注?”

相处不过这般短便能猜到她一天如何度过,可见此人真是无聊透顶。靖川说:“她心思深,你们只管盯好,别被察觉。”便打发走她。

奇怪。

怎不来找她?

吵,或是拔剑,都好。她既都明白了,怎还这样冷冷地维持场面,甚至——避她不及?说演戏,还有练字一事;说事实,早该打一场。

她有与她厮杀的渴望。那些技巧,打在身上,到底是不是真舍得让她痛?剑,出鞘,能不能真的利落地割断她的喉咙?

卿芷却没什么动静。她们从那天后没了来往,她似乎也不再关心靖川做了什么。靖川却从托雅、从侍从口中,不断地,听着她的事。

仙君今日不等我到便走了,说她自己解决饭食,不必多操劳。

光滑的碧琉璃耳坠,远远闪烁蓝光。

热流汹涌地从心里,像一股岩浆,淹到指尖。先是痒,一直烧。欲望直上。想攥着那耳坠,收回来——她不怕痛,也不必温柔了。用力一扯,连血带肉。

让她痛好了,叫出声来,总比冷漠动人。不信留不住。西域广阔,盘根错节,御马而来,便要做好有命进无命出的准备。九出十三归,她进了她的领地,再傲的骨头,都得磋磨。以为忽的就能抽离去?

做梦。

柔情去了,都是演来的。

可惜世上运势,或许轮流转着。眷顾她久了,自然也要换一换。

殿内办起宴席。

金灯富丽。影憧憧,光绰绰。鼓乐喧嚣,穹顶如浮在弦音之中,迷迷离离。

戴松绿面纱的女人踏着步子,抱一面琴,弦丝照得半透明。纤纤五指流过去,靡靡之音,缠绵过丝竹。一国祭司,亲自奏乐,幸运至极。

这礼太重了。风尘仆仆到来,温暖迎面,不禁也红了脸。心里却是紧的,一步一步,踏过柔软毯子。国主便坐在殿上,一双豹子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那玉宿使者没有行礼,目光扫过周身一圈,落在国主身旁静静站着的少女身上。

试探地注视半晌,直至乐声停了,才主动报上名讳。

王座上的女人笑了:“作甚这样生分,何不先喝一盏酒?”

“要事拖不得。主人明令,只能国主与祭司知晓,我恳切在信里提过,怎还是设宴?真是厚爱。还请让旁边这些都退下吧。”

不卑不亢地,直着身子。那少女听过这段话,以一种奇异又兴奋的目光望过来。

桑黎冷笑一声。僵持许久,还是令人退了。示意她们守在外面。使者终于上前,单膝跪下,道:“玉宿代西戎诸方,请西域放开限制,与中原通好。如今太平,雪山上的僧侣都已让步,接纳了中原人。西域何必故步自封?”

又一瞥,似乎刻意地问:“这位不一起出去?”

祭司放了琴,似笑非笑地先一步回答:“她是圣女。”

“久仰。”

靖川没搭理她。桑黎沉默片刻,沉声道:“不行。”她瞥了祭司一眼,女人望回来,笑吟吟的眉眼在纱下若隐若现。狡猾、冷酷。那使者显然是明白什么的,只不过等她们亲口认了——就如靖川所说,是冲她来的。

她此刻手搭在扶手,已是绷得紧到不能再紧,战士的血,烧得旺烈。瞳孔几近竖成一线,华光都模糊不得,密切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是吗。”使者却笑了一下,“我知了,回去转告主人。”桑黎稍感诧异,不料那人转身要离去那刻——

银光忽闪。

不知是如何打造如此轻薄的机栝,以至于收放都没有声音,瞬息便有寒芒,直袭胸口。

是要杀她!

却有人更快地,纵身截住,抬指一捏。

箭镞划破手指,深埋血肉。并不浮夸,却够致命。无声无息一股紫云,浮上洁白的肌肤。

是蛇,缠成结。

直从肩膀扭绞到心口。

从体内咬着她。尖锐刺骨,锥进心里。

刹那,半臂乌紫覆盖,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毒汁腐化。

紧紧提神,哪知攻势并非直来,千回百转。

手中翻出蝴蝶刀。

眼都不眨,剜下一圈腐肉。冷汗直落,靖川却手都不曾迟疑一下地,刀尖生生扎进,挖出那枚箭镞。

黏腻声响引人头皮发麻。

浓黑的污血飕地一股淌出。白袍上罂粟淋漓,乌红饱满。

箭镞吸足了血,滚落。她的体质虽不能说百毒不侵,但很难因什么毒损到这种地步。毒性之烈,可见一斑。

末了竟也没阻住蔓延,五内俱焚地绞着痛。

口中发苦。片刻,又甜了——心的,肺的——五脏六腑里,血争相地、欢快地扑腾上来。含不住,只能一股一股往外,呕了半身。齿缝都是热腾腾的新鲜的腥气。桑黎的声音,一句都听不清。

那使者不知用什么招数,诡谲至极,逃出宫殿。祭司展翼追过去。

再多,也看不见了。

......

“......杀了人?”

四十二

早些时候。

听闻今日殿内设宴,剑拔弩张,托雅一早便送来餐食,说今日不能再随意巡游。茶,没有送了;香,换了普通的,没有异样。眼前菜色特意关照她,仍有荤腥却只是肉粥,辅以粗面饼,寡淡许多。

可她无法再信靖川了。

数过近来所得,钱币一码一码堆迭。光流转过金属,没入无水玉瓶。拣一枚金的细看,不知是否够买下马匹。

献好是真,要走也是真。想她第一日买的糖已足够,不过是无法再亲手交予靖川。信写好,婉转含蓄,告诉她,往后莫再一时任性惹是生非,恣意妄为——她留她性命,是出于仁慈。

灵力近来恢复不少,不说全盛,四五成足够。卿芷将花枝插回瓶中。

她盘膝打坐,双手交迭沉至腹前,眼闭起。肩上小辫已被解开,如她与她的纠缠,淡到并非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若靖川要她体内情丝汹涌,她便一手裁去它们。

若她抽身。

若她此去抽身,其实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候。回藏雪山去,风声呼啸,大雪磅礴,自此再无瓜葛。她做回她了无情欲的霜华君,一意寻仙问道。

玫瑰粉的影大片落在身上。这处房间采光极好。晨光朦胧,透过华丽的雕花,旖旎缠人,浇黏眷顾。不肯离身。

照她眉眼柔和。似雪微融,春意浮涌。

未料太阳升至中天,有人急急跑来她门前,敲门声却怯怯,一会儿才紧促。卿芷睁开眼,认得了这声音,心想靖川把她教得真是很好。

“进来吧。”

女孩大步扑来,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慌乱,手足无措。卿芷道:“有什么事,托雅?你先坐下再讲。”

怎跑这么急。

托雅摇了摇头。卿芷拉过椅子,木脚拖过地毯。

良久未动。不强求。女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对视间,恍若与她耳下那抹蓝分不开地,冷光闪烁,似块清透碧琉璃,沉海千年。她有一双可令人平静下来的眼睛。

“圣女大人......”终于开口,先红了眼圈,“圣女大人——”好似很怨她此刻还那么平静。孩子不知事,不知每天亲自送的心意是毒药亦不知她们的博弈,她只知这个人说过圣女大人很好很好,又忽然变了脸,厌弃了。两人不来往,靖川又忙于国事。她总不可常找卿芷,尽管,也缠她在化蝶后再讲了几个故事。她是喜欢她的,却不能原宥她对靖川忽冷忽热。

哽咽得讲不下去。卿芷眉头蹙起,刚欲追问,被一道柔和嗓音先打断:“我来与她说。”依依身影,轻盈绕过来。松绿色面纱下,笑若隐若现。她认得,是那位伴在靖川身侧的祭司。

先颔首致意:“国师。”

祭司手搭在女孩肩上,轻轻带了带,温柔地说:“你先去一同准备晚饭,好了,她大抵也醒了。”托雅点了点头,泪光便随着一闪一闪。她重重跑出去。

这才转向卿芷,坐在椅上。珠光宝气,若配洁白肌肤,常有流于庸俗之患。她却是个与珠玉太相配的人,指间宝石碎玉光彩粼粼,比矜贵更甚,是西域人共具的黄沙大地间才存有的自然野性。一道面纱落下,便掩了这野性的大半锋利,颇显慵懒轻佻气质。如此一看,靖川对宝石的审美,应是自她而来。

只是满身珠玉亦像以绳锁风,未曾减轻一分疏离,烟雾般,若即若离。

她没有多想。

眼前人是靖川的长辈,是她的姑母,耳濡目染,也是常事。

祭司道:“仙君来西域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先前无暇问候,不过,我对您,当真好奇得紧。”

她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暖烟拂过,如此坚冰也要融了。卿芷却道:“我不喜烟味。”祭司手上一顿,眨眼熄了火星,随意搁在一边。

“看来仙君无心与我闲谈。”她收了打探的目光。

“靖姑娘,出什么事了?”

祭司未直接答她问题,道:“我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沉默过一会儿,祭司忍俊不禁:“唉,她怎受得了你的?坐这么一会儿,人都快闷死,还是你对她格外话多些?好了,这事正是帮圣女大人做的。”

“一物换一物。”卿芷道,“早闻西域人擅做生意,请国师好生算一算,我们之间这笔账。”

她说的当然不止眼前这份。祭司似很惊讶:“我以为你不会讨报酬。毕竟能为她献上什么,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卿芷无言了片刻。这句话放在西域确凿无疑,叫她一个中原人听到,却是荒唐到笑都笑不出来的。也是,她刚来时被她那副乖巧又灵动的模样吸引,宛若走孤高山峦两壁断崖间的一支独木桥梁,却忽然肩上落了只鸟儿,便连凶险也短暂忘却。叽喳的鸟儿。她一心教她练字读书,怜她话讲那样好却认不得字——若往后她要去中原,被笑了,可怎么办?她那么真心地待她。她那么信任地饮下她赠的毒。

她不知这位国师对自己殿下做出的那些事,是否清楚。忽然又想找到靖川,开诚布公,平静地问她,是不是那夜她喊痛是假的。

不,她该问: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最终也只道:“我要西域的舆图,和跨越大漠的行装。”她并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祭司望了她许久。西域人说眼睛里寄宿灵魂,所以让一人目盲便是摄她的魂。至于目盲究竟指哪种,她想,若是这双眼睛,大抵哪种都是动人的。冷心冷情,真是冷心冷情。

她道:“可以。那我也与仙君直说了,圣女大人中了毒。”她从她眼神里知道不必解释,便继续说了下去。

“毒不怎好解,今天过后,每日都需施一次针。前叁日,施针前还要放血。若非如此......”

她笑了笑,面纱掩了面容,望不见什么。语声平和:“从此怕是再难动身,遑论与人厮杀。不过能有命活,也是天神赐福。但我想这对她来说,其实不如死了。”

卿芷的神色好似凝固一瞬。祭司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否好奇,把前因后果交代过。至于西域暗流纠葛,只以一句“异心难免”代过,却已从卿芷反应里察觉到她知了一切。不禁心里感叹,小殿下对她,当真毫无保留,不仅养在殿中,连这般惊天秘密也往外说。

末了,突然问:“仙君可曾知道小殿下住处里的那幅画?”

“看见过,被遮起来了。”

祭司意味深长地笑了,道:“那仙君要记好,不要在她面前,扯下那块布。”

卿芷听懂她的暗示,反问:“我为何要看?”

祭司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轻叹一声:“小殿下一直很寂寞。若世上多一个她中意,又了解她的人,想必是好的。”

“我倒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然后祭司问了她一句话。这实在是她闻所未闻、想所未想过的,亦像恶咒般,很久、很久后,都会想起的话。这真的是太残忍、太残忍的一个词。后来重回故地,细雨疏落,清幽荒山,竹蘅摇曳,再想起这句话,仍是满心刺痛。

她说:仙君是否愿信,世上存在一见倾心?

未说是谁对谁一见钟情,一眼倾心,又像什么都说尽了。一句轻浮的戏言。

卿芷闻言,良久后道:“我耐心有限。还请国师快些说,你要我做什么。”

这般戏弄她,意图何在。

“我教你如何施针,今日后,你来为她解毒。”

“何不让别人来,是你,还是她,这般信我?”

祭司道:“我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细心的,何况,中原那些修士的灵力,据我了解,辅佐疗伤有奇用。不过明日我就要走,希望你能学得快些。”

“这毒,要解多久?”

她原是要自己买马,找手段弄到舆图。中原人应不会放弃,在大漠中找寻一段时间,很可能遇上。但既然祭司有办法,那她应当能更稳妥地保证她可平安返回。

“看她体质。我想,至多半月。”祭司道,“仙君可别觉得太慢,这已得益于她体质强悍,否则怕要卧病不知多久。”

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会保证你,平安无虞地回去。可能接受?”

谈成了。

若她有意问,祭司大概会告诉她更多与靖川有关的事。但她又有什么必要,去了解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可祭司还是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你若哪天有兴趣,就看一看吧。”她留她一个藏于面纱下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后便走了。卿芷拿过一看,是卷不知写了什么的黄纸,纸末端泛着焦褐,似正烧着的时候被人熄了火,勉强救下。有些重量。她无心打开,将其放在枕下。

再来时,女人手里带了一列金针。她本要从头教她如何用,卿芷却捏了一根,准确而稳然地刺入布偶体内。祭司微微惊讶。原本时间紧迫,她已做好教她一夜的打算,现下一瞧,倒显多心。

“你会施针?”

卿芷道:“稍懂一些。”手上针影龙蛇游走,眼花缭乱。须臾间,奇经八脉、百处穴位,金针深刺。祭司细细端详过后,道:“力度有偏差,此外没什么问题。我教你走针。”

她看得出来。

这针法乍看细致温吞,实则诡谲。不是用以医人,而是杀人的。救与死,一念之间。

“你从哪儿学来的?真有意思。”她少见地起了兴趣,一面指尖压在卿芷手背教她力道,一面问着。

卿芷被未散去的甜暖烟气与信香熏得有些闷,声音轻轻:

“切磋。”

教完走针,又讲过放血要注意的诸多事则,终于结束。

“好了,你去亲眼瞧瞧她伤势吧。”祭司起身,将金针留给她,“肚饿没有?晚上炖了粥,应是合仙君口味的。”

卿芷不知怎的,问:“她吃过东西了么?”

“滴水未进。”

祭司好像很无奈地笑了:“小殿下是这样的,平日赌气,倒会胡吃海喝一顿。一到这种时候,却什么都不愿看。”

她有意无意地总提她那些习惯,卿芷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带了金针去寻她。走前祭司才对她说了第二件事,说重不重,但亦不,可她没其他所求,也就开不出更高价码。女人似也知她要求太过,又道这份卷轴便是第二件事的回礼。

“哪天,你也许会想看。”她说。

卿芷背上古剑。一到厨房,侍女正炊火温粥,暖香满室,闻着肉也是让人舌头要吞下的鲜香。侍女巴巴地问她,吃完可不可以给圣女大人也送一碗?卿芷点了点头,她舒了口气,又怕又高兴,满满的肉沫加进。卿芷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汤香味,随她脚步,飘了一路,直到寝殿。

她进屋那刻,金属碰撞声密密,听得人心胆生寒。致命的轻响。灯火淡淡,暗得若寻常人来,都看不清晰。少女坐在床上,身披薄衫,低头间长发掩住大半面容。在她手里,银影翻跃,似鱼嬉戏,又如白蝶展翅,每一动,都洒下封喉见血的鳞粉。

她好似沉浸在里面,没有听见卿芷的脚步声,也闻不到别的味道。漠然地玩着。最心爱的两把刀。

于是连解剑的声响亦隔绝。卿芷手按在含光剑柄,沉沉地注视着她。几日不见,云淡风轻里,压住的杀意不减反增。她有让她失序的办法,一如荆棘上的玫瑰,美艳不可方物却为命中注定的斩首而生,勾人厮杀的渴望。她对她复杂的心意,似只有颈间喷薄的血,可做了解药,让她就此放下。那碎金流淌的血。

剑出鞘,只虚指她。是不是假的,是不是装毫不设防,又好骗她?可直到冰冷长剑离颈侧仅有几寸,靖川都没有抬头。

魂魂魄魄,慌慌地,流离失所。

只要在这里杀了她。

四十三

回来时粥已凉透,封一层油膜。卿芷端着说去热一下,靖川毫不在乎地夺过,搅两下,呼噜呼噜喝了干净。喉头滚动的声音,像咬断猎物脖子的老虎在喝血,利利落落饮干净。肉块硌得脆弱的嗓子更痛,原来还有些余热。

有些意外。以为她养尊处优,少说也该挑嘴。

擦过残渍,靖川又冲她伸手:“糖。”

卿芷又剥一颗糖,喂她。靖川接过时未像之前那样戏弄,安分地咬着,坐在床上。

直到卿芷拆了纱布,看见底下一片血淋淋景象。翻卷的皮肉鲜红透亮,又泛起乌紫,腐烂中混合药物气味,实在算不得好闻。此刻又裂开,挂一串鲜红珠粒。靖川这才把糖含进口中,用舌头抵到一侧腮帮。注视这片触目惊心的伤,卿芷正沉思着,便听对方道:“你会用刀,是吧?”

她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没做声。靖川也不等她:“来,动手。”指尖在半空顿住,片刻,轻点在卿芷唇上。

一凉。她比她还要冷了。弯起笑眼,事不关己般:“对我温柔点,好不好?”

毒攀附皮肉,依依不舍,又从深处,腐了一片肌肤。不知多久过去,听见刀刃翻出,声似雨落,清脆带风。肩上来不及反应地一凉,刀尖已深入伤处,猛地一剜。抽出时,染了满面红。卿芷指尖包裹莹白光泽,再探入,拣了碎肉出来。整个过程说长,也许对怕痛的人而言,足煎熬得一炷香都不够估量;对胆小的人,亦是一种折磨。而卿芷面不改色,割去腐肉后便迅速上药包扎,利落好似出剑杀人,一气呵成。

她摸到少女暖热的体内。啊。她们又一次,又一次,亲密无间,直触肉体最深深处。指尖被迫埋入伤口,湿滑一片,异香竭力缠绕,挤占不去呛人的腥甜。太浓了。

因难忍异物入侵而拼命啮合的血肉,挤压着冰冷的指节。鲜红淌到身上,险些污了衣袍。

而靖川自始至终,好无所谓地将含着糖,舌头推来推去。糖块碰到牙齿的响声,清晰地掺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里。她专心吮着甜味,无神的眼睛眨动,眼泪都没落。安安静静。

包扎好后卿芷擦起刀,银光间,她的眼也跟着一同冷冷闪烁。有人半途进来服侍靖川换衣漱口,端走了空碗,神色稍霁,大抵松了口气。她前脚刚走,靖川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又问她讨糖吃。

“不能吃了,牙要坏。”卿芷坐在床边。发丝间,暗香涌动。代偿双目的是更灵敏的嗅觉与高度紧绷的身体,靖川对她的气息更敏感,即便信香藏极深,亦能嗅见一分。

若卿芷是她盘中餐食,那她会是什么味道?清透苦涩的雪莲,性温凉的百合。凉藕粉般,精细熬出,细腻可人。要在舌尖品至最后那点化了,方能尝到淡淡的清甜。

忽远忽近。

靖川皮笑肉不笑:“这不让,那不让,芷姐姐倒说一件能做的事,我好生听一听?”话里怨气几乎溢出,委委屈屈。卿芷低下视线,看她下巴都藏在被子里,毛毛糙糙的鬈发铺开,像只被胎衣包裹严实的幼崽。耍赖撒娇。

微凉的感觉,虚虚拂过少女双眼,吹起睫毛间细微痒意。

如春水皱起,波光涟涟,热意蒸腾。

暖起来了。

“睡觉。”卿芷道,“做个好梦。”

泪痕分明早干了。其实也未碰到她脸颊,却还觉得,有些湿意。虽又恢复了轻佻,如刚刚那无措到茫然的模样,是她记错了。

一个人,怎会这样割裂,到即便心知肚明,也偶尔难免被蛊惑?

少女闭了眼。

四十四

靖川点评:“好老土。那个小孩,不会出事了吧?”

卿芷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忽的,讲出一句极轻的话。若非此刻太安静,靖川又听得仔细,怕就要漏掉了。

她说:“我不知道。”

又说:“靖姑娘听着就好,这只是个故事。”

继续下去,只是语气慢慢成了靖川从未听过的温柔,好似情难自禁,抑或她自己都未觉察。

“那人草木皆兵,将闯入者擒拿。直到眼泪涌到手上,她才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敌人,松了手。孩子哭得很是厉害,一句话都讲不出。后来她才知道,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这可麻烦了。那人当时便说:‘这里不是给孩子玩的地方’,结果这孩子说,你看着都快死了,还敢这么对我说话。”

她讲述的语气十分平静,靖川却闷闷地笑了。在被子里,伸出手,轻轻钻进卿芷手心,搭上。

很温暖。疲惫又一次,涌上来。

“好在讲话难听,性子却不坏。凶巴巴地讲着,却在看清楚那个人身上伤口的时候,眼泪停不下来。”卿芷顿了顿,“那人问她为什么要哭,对方只是摇着头,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讲,因为看着好痛。”

好像她也与她,一样感觉到了痛。

“赶不走这孩子,只好任她留下。她仅仅带一个小小的行囊,竟然说要把食物分她一半。赌气出走,能带什么?全是点心饴糖。无可奈何,只能教她如何采果子、认野菜。打猎要自己来,毕竟孩子是不该动刀兵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呢?害那个人的人,有没有遭到报复?”靖川声音已轻下去,迷迷糊糊的,还执着发问。

卿芷道:“一周,还是半月后,那个人恢复好,先把小姑娘带下了山。她们约好以后会再见,就分开了。她并没有去‘复仇’。”

“到底有没有实现呢?也许再见了,她在安定后去找了她。也许没有,毕竟萍水相逢,对孩子而言,一眨眼,也就忘了。大人呢,亦不一定放心上。”

“不对……”靖川含含糊糊地说,“她们肯定再见了……这才是好结局。还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杀了那个对手,才…行。”

她咕哝几个字,再不说话了。卿芷垂下眼,轻轻把被子往下卷些,让伤处透气。靖川却好不安地,又拉回去。来回反复,她心念一动,轻轻握住了少女的手。如此,果然没有再反抗。靖川反握住她,攥得很紧,熟悉的温暖盈满手心。

为什么呢。

她想,为什么要对她坦露出这么柔软、甚至依恋她的姿态?

一只坏透了的野兽,唇上还挂着血渍,忽然翻过身,把肚皮露给她。

这个故事不过是一时兴起讲出,半路意识到,她来这西域,所受折磨,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是对死亡强烈的恐惧与无助,这次却在甜与毒中辗转煎熬。

若说睚眦必报,此时眼前人双眼不知会盲到何时,肩上亦被毒浸透而失力。非她亲手所报,然而痛苦,的确以一种离奇的巧合,偿还给了靖川。即使她真是太心软,便连她此刻其实比那时的自己幸福太多也不再计较了。一仇报一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少女睫毛静静,呼吸平稳。细看,肩膀仍颤着,握住的手,因痛楚而不自觉收紧,指甲深陷手背,掐出月牙痕,深深浅浅。皮肤苍白,唇是胭脂都难掩的淡,失了血色。浓重的腥与苦浮于周身,翻涌,似不断沸起的药,只是闻着已感到喉头发紧。

睫毛轻颤,盖了深邃的眼瞳,落下细影。卿芷望着她,恍惚间,摇荡烛火熄灭,柔和异香消失,万般纷扰,齐齐收了声。寂静。惟少女的眉眼,渐渐地,连眼角那一尾狭长究竟勾了多少角度,仿佛都明了。

这个人。

最可恶,最恶劣,最虚伪,最乖戾,最任性,最固执,最荒唐,最戏谑,最阴狠。

十恶不赦,罄竹难书,恶贯满盈。巧言令色,捉摸不透,阴晴不定,不知悔改,不肯回头。不敬神,不坦诚,不守戒,不节制。贪嗔痴,尽犯。

她每退一步她便追上,步步紧逼,不知好歹地索取。是她狠毒地能让一个人盲着饿几天几夜只为消磨锐气,是她颠倒是非黑白将见色起意说作一见倾心。她所做的事已不能再恶劣,却还会因她短暂抽手而站在原地怔怔落泪,仿佛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仍是她,她既可恶又可怜。

卿芷知自己该恨,可恨对她来说是种太沉亦太不必要的感情,早在故事里的那个时候她尚会恨守在外面至她于死地的那位同袍,然而如今记得的,更多是畏惧死亡带来的切肤之痛,是在这痛过后,倏地出现的那道稚嫩身影,为她带来的一束光。

她却也记不得。名字忘了,只是情感尚在,便能记住曾有过这么一个人,存在。

她见过的最爱哭的两个人,一个将她从死阴的幽谷里扯回,一个,是亲手把她推往地狱。

传言佛有两相,怒如恶鬼,静则慈悲。

她心里朦朦胧胧地有什么在挣脱桎梏,从梦里,从一闪而过的巨大情感里,浮现。

四十五

次日午后,炎炎大漠的热气蒸腾上来。室内,几位守卫静立,全副武装。不远处两人窃窃密语,柔红纱幔,垂落下,掩了交缠摇曳的影。一片昏暗。

圣女目盲,需有人贴身保护。她们站得笔直,一会儿却微微地,惶惶地,偏过视线,不敢看那边。那女人未经面纱遮掩而不允任何人窥探的面容,与枝叶般生发的暧昧。

“我要走了。”

指尖挑起发丝,摩挲。祭司靠坐在床沿,柔情地倾身,与少女耳鬓厮磨。靖川静默了一会儿,仍没说出什么话。昨夜的一切是一场太好的梦,她醒来,梦的余韵如潮汐,涨退之间,朦朦胧,虚幻得她似落不回现实的底。因此刻就连吸气亦须忍受胸腔肋骨里涨满的剧痛,一抽一抽。

最后是抿唇笑了起来,道:“姑姑终于肯来见我最后一面了?”

祭司手中一顿,冷光从烟斗上流过。嗓音轻飘:“自然是要来同小殿下告别的。”

火光忽明。

眼前一片漆黑,唇如刚出生的小兽嘬水,寻半天,终于被女人温柔地托着下巴,吻住。张口,舌尖轻触,甜暖气息,似上好的香木才能燃出。随后一股馥郁烟气被渡进唇齿,晦暗沉寂的体内,忽的明了。发丝轻柔蹭过颊侧。痛施施然镇下,少女眯起眼,意识恍惚又朦胧。

交缠的舌尽了力气,松过片刻换更深的侵入,细细密密酥酥麻麻。轻喘出声,尾音已有情被撩起的颤抖。

水声让一行站整齐的守卫面红耳赤,默默低下头。

吻后被捏着下巴,轻咬下唇:“嗯……心不在焉。”

“我看不见。”靖川道,“祝姑姑平安。”

她用祭祀时的语言为她赐福,低语:天神与她的隼,会护你一路平安。

又吻了吻祭司的额头。

赐福与祭祀本该是祭司的工作,自她走后靖川并未寻别的人来担任,自己承起这项职务。起初还需协助,如今也能自如地主持。正如桑黎所言,她比在乎其他一切更在乎自身,纵心里存些愧疚,亦不愿再留。

巧是桑黎这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粥,见她还在,颇为意外:“不是早上走么?”

“小殿下有请求。”祭司系好面纱,转头望她一眼,起身。两人的声音隐没在热气中,软软切切,耳语。

祭司道:“伤好全没有?”

桑黎放轻了声音:“勉强是能出行了。那些人,追查到了?若你派了别的人,记得叫她来见我一面。”

祭司轻笑一声:“她不是天天在殿里?”

“——那个中原人?”桑黎抬眼,险些提高了声音,险险藏住怒气,“你不怕她与那些人串通?”

“她不屑与她们沆瀣一气的。”祭司道,“况且你不久也要携人去西戎查明情况,小殿下身旁只有她一人了。别总对她那么——坏,好么?她也快走了。你这样疏落她,怕是要让小殿下更怜爱、更舍不得的。”

桑黎皱起眉,欲言又止。她想说她并未亏待过她,又想起确实因往事未曾与卿芷说过几句话,只当她是一件被靖川爱惜的玩具。

“不要让她动去中原的心。”祭司最后说。

她撩起面纱末端,偏头吻了一下桑黎:“别太想我。”

便轻快地走了。

这个吻还带着从少女那儿索的余温,流转过来,犹热得烫人。桑黎眉头抚平,叹了声气,走到床前,柔声道:“来吃些东西。”靖川闻见味道,知又是粥,缩进被子里,闷闷道:“好寡淡,不要。”

啼笑皆非。只得问:“那多让侍女备些菜,抱圣女大人去吃,好不好?”

靖川半晌才无奈地说:“妈妈明明知道我是不想吃东西。我想喝酒,给我拿些酒吧。”桑黎放粥在一边,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轻抚过眼角。

“病了,喝不得酒。”她又因此看见少女身上的伤,眼一酸。一沉默,靖川便知她难过,赶忙扯了被子盖住,去牵女人温暖的手。还是那么烫,烫得她把脸颊枕里面撒娇时都要恍惚地以为自己发了热。

轻声安抚:“妈妈不必担心,我好很多了。昨日也吃了东西。你安心去忙,别被分了神。”

诸多担忧再说出来于此刻也无意义,什么落下一生残废什么不复从前,都是很远的事。倒想安静地多享一享安宁,哪怕之后就要有人因她不便出行而亲身造访求取赐福。她们总是需要她的。桑黎也抽不开身,周转在各方之间,不好再难为她。

温存不久。讲一阵话,被少女反反复软声问。妈妈真不可以拿酒来吗?不行。她知靖川有喝酒止痛的习惯。但这次伤重,作为长辈,不能再纵容。

桑黎撑着手臂,与她低语:“圣女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提。我不在,便与守卫讲。”靖川的笑一直很平和,垂下眼眸轻巧地把手藏进被褥下攥紧,不让她锐利的目光瞧到颤抖。抑痛久了不得不出神,心里想着一出,无暇顾及这边。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说了声“好”。以为还是在为禁酒的事生气,不敢如刚刚那人一样放肆,只去找少女藏住的手。靖川手臂一僵,轻轻咬住唇,等她托起自己手心留下滚烫的吻印,方才了然。反过来托住桑黎下巴,低头含住她的唇,慷慨、怜爱地吻了吻这位近来忙到寝食难安的国主大人。

“妈妈也要平安。”她弯起眼眸,为女人挽了鬓发,像送行似的,指尖从耳后滑过。微凉的触感。

待人走后,她缩回被子里。好可惜西域没有那类特殊书籍,她连解闷的东西都找不到,而守卫亦不可能比她知晓更多,哪怕是她们自身的生活,她也早记于心里,又在跟着卿芷那几日看得七七八八。真是奇怪,她分明是西域的圣女,来这儿,好歹过了三年有余,马上生辰后便要到第四年,怎了解臣民、了解这城池,还是跟着一个外来的中原人的足迹,才得完成?

那两天与昨日中间的日子宛若风过无痕,连接在一同,便像一次很好很好的休沐。她可以为此忘了不愉快不高兴不开心,忘了痛和血的气味,只记得这三天。

卿芷早间为她施了次针后不见人影,但她现在却明白她不会再走,放了心。靖川悄悄地在被子里蜷起来,闭起眼,心想——她去做什么了?

她现在在哪里?

暖香摇曳,轻纱垂落,阳光温暖地照下,花束插在玉瓶里,幽香缠绵。象群远去,依人影消。少女心事最难解,她要忍痛睡着已费太多时间,于是决定:若一觉醒来时不见这位芷姐姐,那她们就这辈子都别再见好了。一诺千金,一言九鼎。

假如有人听见这话,怕是要为仙君捏一把汗。圣女大人实在好不讲理,暗自定好时限,近乎恃宠而骄。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

城中燥热,风中卷沙,常见爱洁者穿宽敞衣袍、掩面遮发。一众穿梭的影里,一个这样的人也显得不奇怪。身形行走于街巷,终于在一处寻得隐秘到于空中亦难看清的角落,弯下身,拿笔涂画。走过的痕迹,蜿蜒,到纸上。舆图要成了。

欲再转一处,决心结束后今日便收工。忽有道寒星飞来,那人猛地一避,惊惶跃起。

银光冰冷。

袖箭?

定睛一看,是块银币。

四十六

这是她被托付的第二件事。

追根溯源,城中有人混入,查出来,一路跟上,总能等到回巢,一锅端了。眼下十几人,黄沙滚滚,林林总总,齐了。惊惶地看着她。那位使者目眦欲裂,忙不迭拔腿跑,被一扯,是与卿芷叙旧的女人。笑眼弯起,道:“没事,你等着。”

又道:“霜华君,我们这些人里,有几个怕都差不了你多少,何必口出狂言,待会儿覆水难收,岂不丢丑。这样,我做你对手。你先吃下我一人,再谈她们。”

卿芷一甩剑锋,血洒沙地,零星几滴。她出剑太快,连血也追不上,喷涌半空。寒星直闪,她望了对方一会儿,唇微动,一句话亦被吹散在狂风中。下刻人已踏步,纵身而上。女人见激将法起效,大喜,当即抽刀迎击。刀柄为心,脱手甩过一周,诡谲银光中刷刷数道细丝飞出,为刀花割破长风的尖啸所掩,无声无息。卿芷抬手挥剑,瞬息之间,旁人不可能再知她如何作出最佳判断,因银光已随这一剑,打道回府,甚至绽出远甚来时的璀璨银花,暴烈如雨,刷刷掠过半空。

眼花缭乱过后,旁人终于看清,这银色的光影,是一根根针。

剑身上莹白光晕熄去。卿芷眨眼间步履到她眼前,那句话的口型亦后知后觉被读懂。她只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你不够。

不够,不能——不配。

女人怒极反笑,一个手势,所谓对手早不算话,旁边一众人围攻而上。卿芷剑走轻灵,借力、点穴、周旋,加之轻功了得,几招放倒半数,直伸手一扼,那位玉宿使者的脖子便到她手里。剑浸了血,一滴一滴落。恢复的灵力,她用得不能再节俭,便难免身上挂彩,白衣上血色濡出几缕,似雪里撒了红珠串。尔后卿芷不顾他人顾忌神色,五指一收。

没有犹豫,没有心软,她杀起人比起圣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干脆。原来漂亮的手也可作为凶器。使者一句喊没出喉咙,咔擦一声,头垂下去。卿芷念了句西域话,勉勉强强,为这枚不幸棋子作临终关怀。嗓音低柔,如无间地狱忽起梵音空灵,无一丝温馨,只有要血洗了此处的宣告。慈悲观世音化焰口鬼王,慑得众人毛骨悚然。

惟那碧色琉璃,清凌凌地闪光。

度一切苦厄。

“霜华君实力了得。”女人面色凝重,“此次遇见你,真是不讨巧了。”那衣衫猎猎的人回过头来,平静道:“是我主动追来,你们如何躲,也逃不掉。”

没有灿烂热烈的红花,剑进剑出,生命如草芥。偏生她又会好生安顿尸身,不随意甩开,动作温柔礼貌似玉面的罗刹,剑光却似能追一个人去天涯海角。渐渐,四下静了。

只剩几位活着,身上未受多少伤,这才反应过来,她已将纷扰尽数排除,此刻要专心对付她们了。

卿芷垂下眸,平定气息,扫一眼横陈尸体。女人忽然笑了,提高声音:“我不信你几年来都是这副性子,不然为何退隐?那西域圣女,当真给了你好东西,连带把你心气一并复原了?”上下打量,眸光柔了一瞬。

“十年,我们又是十年没见过。我第一眼见你,觉得你漂亮得不似人间所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她们都说你还降服过好几只祸害村镇的大妖,连驱使伥鬼的山君的头都被你提着去交差,我都在想这般纤瘦的身子要如何做到。如今,你还是这样。你一个这么骄傲,连求饶认输都不肯,宁可一死的人,怎会愿屈从一个蛮族?”

卿芷轻轻蹙眉,道:“我也好奇。你一位杏林医师,怎会穷凶极恶至此,沾一身杀性,连救济用的银针,也拿来作武器?”

又道:“英勇善战,并非野蛮可囊括。”

风捎来与她不相称的玫瑰花香。

“她标记了你?”暧昧的目光,来回。

女人轻哼一声:“可惜了。霜华君无情无欲,我信以为真。否则哪用反目,只要你愿同我,春宵一度——要什么,我还不是甘愿奉上?”

“与你无关。旧事,别再提了。”卿芷剑一挥,凛冽剑风袭面。

围攻的人皆发现,当她们稍稍摸清这位敌手的路数,她便会毫不犹豫换一套。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周旋之余,银光杀来。故伎重演,剧痛锥心,随后握剑那只手一麻,她却还能一掷含光,将其猝不及防送入一人胸口。倒记起来了,准确说,十一年前,她与她切磋,她也是以这样一针,深刺,迫她剑脱手,被一刀钉住。

幸好没与靖川提及这出,否则,怕是更多“中原人坏”“中原人心歹毒”的话,要层出不穷冒出来。

迅速借灵力抽针。西域人看中原人,总奇在“灵力”,百般用途,走针助浊气余毒排空,杀人亦有妙用,实在有趣。她指尖一抹,银针携着温度,早成血色,被反手拍入另一人额心。

银光不过一闪,那人便倒下了。

那侧手臂仍无知觉。卿芷心里算了个时间,马上换另一只手握剑。免不了露出瑕疵,正好被逮住机会,剑刃刺穿一人心口时,背上迅速翻涌起一阵剧痛。

稳住脚步,竟是毫不惧痛般,旋身反击。剑落空,卿芷听见背上伤口绽裂,血淋漓滑落,很快染红黄沙,洇成一片小泊。

只剩两人。她和她。

“原来你本就不打算让她们活。”卿芷轻声道,“是从见到我那刻开始么?”

“跑了任何一个,都拖不住霜华君。”女人抿唇一笑,手中刀未曾停过,“我与你交过手,比别人清楚你的剑,出鞘就要杀人。不过,你不打算放我一马?”

她刀尖一挑,卿芷反攻为守,步步后退,拖负伤手臂。起初不太适应,被划伤,险险躲过致命的袭击。

刀刀致命。奈何总偏一点,如何都贴不到她身。

“其实我出剑,没什么别的缘由。”卿芷道,“若目的单纯,我会劝你们回去。可惜,你们是来要她,要整个西域的命的。她是残忍,但各位也不见有多仁慈。我不喜这般,分明是为掠夺而来,还指责自卫的人滥杀的做派。”

讲为正义,太冠冕堂皇。说到底,只是不喜欢。剑已出鞘,含光忠于她,她只信自己,甚于他者话语与世俗道义。

“杀完了,若有什么惊天秘密,霜华君不怕错过?”女人嗤了一声,“卿芷,你比之前还更莽撞。”

卿芷不再答她。慢慢周旋,直至含光回了另一只手,她方才微微地勾起唇角,笑了。似冰雪消融,只消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话更多。”

四十七(h)

几日过去,金翼血脉果真奇异,走针时肉眼可见乌紫变浅。肿块消下去,皮肉服服帖帖,乖顺了,洁白光滑如初。

每天。每一天,卿芷都会带靖川在傍晚,出宫殿走一走。大漠无雨无雪,不变的艳阳天带来傍晚迅疾的热云,升得快,去亦快,很快凉下去。这时卿芷便会为少女披好厚重大氅,免她受寒。

从第二天夜间开始,她似乎就再无法眼睁睁看靖川辗转在疼痛里。杀人时留的灵力,最终,流淌在交握的手里,为她轻微地止了痛。睡得浅的少女,呼吸平稳下去,终于不再发抖。

好转了,偶尔,靖川发现卿芷会看着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眼,微微垂下,睫毛如羽,细腻流光。薄情的唇,抿起,默默算着时日。

她快好了。她呢,也要走了。

靖川有所察觉。不过,她也有办法。便没事一样,与卿芷说,自己做了梦。卿芷比她想得更擅长倾听,她的话,每一句,或落空或被接住,稳稳地,不管怎样,都使心里熨贴。

梦,穿过煌煌灯火,穿过华丽得缭乱的琉璃瓦黄金砖,只见一处院落。青草幽幽,一棵桃树,一丛一丛怒放的花。靖川说,她梦到自己变回很小,装不住现在的自己,那样小。

卿芷默然片刻,好似想着什么,半晌才问,然后呢?

然后我梦见一个人,抱着我。靖川说着,笑了起来。

“我在她怀里掉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她那样好,好得不能再好,不介怀,把我抱很紧,任我的眼泪全落怀里。”

又闭起眼,轻笑一声:“是不是你,偷偷回了那个时候哄我,芷姐姐?”

说着,却想,应该是母亲吧。实在是像她,温温柔柔,一丝疏冷也化在轻言慢语里。

而现在的卿芷亦很像。太像了,她不怎么认中原人,却怎么也不会错记母亲眉间的神色,与眼前人偶尔流露出的温柔,简直如出一辙。

她在她身上找着那个影子。

是好奇吧。卿芷听过,忽然问:“靖姑娘分明是西域人,为何,会有一个中原的名字?”

靖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母亲赐我的。她是中原人。我从前,在中原待过一段时间。”

指尖轻挑女人下巴,贴过去,浓烈的玫瑰香,从发丝、眯起的笑眼、圆融的肩窝里,勾缠过来,丝丝缕缕,像无形的弦,一拨,就要颤抖地吟哦。

“阿卿中意我?问起这些事来。”眼眸又深了。

望不见底。

卿芷说不上来地不喜她这副模样,抬手轻推,抵回少女指尖。温暖的触感,看样子,是快好了。

像野兽牙齿长好,再度张开血盆大口。

“靖姑娘,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不是玩笑。

不过是她中意卿芷,而非反之。头一回,她中意的人这样冷淡,竟不回应她更热烈的爱。奇了。心火难熄,火长了出来,从眼睛、嘴唇里,从连结心脏的每一束血流里,怒放,哗哗燃烧。

她怎么能不爱她?

不是怒意了。只是无限地哀愁,埋怨。她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好,可这位仙君,既不爱她,也不恨她。那便得一天,过一天吧。

毒开始反复。

走针的效果慢下来。

起初,似乎正常,直到少女又开始咯血。热烈的红绽在洁白的布上,她虚弱下去,继续同卿芷讨糖。

卿芷难免心急。

她借来西域的医书。那些祭司才会观阅的书籍,好多是认都认不出的字词句子,晦涩得像扭在一起的蚯蚓,这片沙地上干枯的裂痕。读不懂,只得找靖川问。少女便教她,一点点地去读。日日夜夜,乃至自己的手臂上,也开始有针痕。

怕是之前哪步走错,不惜亲身试验。

加之受伤,力不从心了。

她不能用灵力去修复,但这一道伤,那人可没节省灵力。即便身体强健,也要半个月多,才能行事无阻。她的灵力宝贵,多数要用来为靖川医病,少许,留着返程。若最初来时的行装还在,也不必这样窘迫了。里面放了补灵的丹药的。

疲劳过两叁天,又是一个宁静的夜。女人合了书,收起金针。轻揉眉心,叹息细细。

她同这可恶的、不知好歹的、贪得无厌的毒展开恶斗,花了太多心力。靖川注视着她,支着身子,轻声问:“阿卿,今晚留下来吧。”

卿芷一怔,问:“靖姑娘夜间有什么不适?”

靖川轻轻摇头,撒娇般,软了声:“没什么大事,只是总做起噩梦。也许,真的要落什么病根了。你的气息让我好安心,我想你若在我身侧,我就会睡得好了。”

难以置信,原来她也是会做噩梦的。寻常人做梦,无非生离死别,或被杀,或杀人。可这位圣女手刃多少生命,已数不清。血该早染了她的梦,甚至是一种欢愉……可她竟然仍会做噩梦。她会做什么噩梦?她难道不已经是许多人的噩梦了吗?

“我什么都不做。”靖川眨着眼,强调。

卿芷却还是拒绝了,说为她拿些香、煮一盏安神的汤。靖川只叹一声,说:“那阿卿回去休息,今晚不必守着我了。我已好很多,门外又有守卫,不必忧心。”

不等卿芷开口,她食指轻按对方的唇,怎么都不让再推拒。也累坏了,卿芷抬了抬眼,妥协地起身,叮嘱了她夜间叫人时不时来看一看,免得踢了被子受凉;不要翻身太频,伤口会裂开……

靖川说到第七声“好”时,女人才终于走了。

夜深了。

一只手,撩开柔软纱幔。黄金在玲珑的手腕间,璀璨流光,夜色难掩。而床上深睡的人,肤若细雪,唇含胭脂,闭着眼眸,好似封冻的湖水里,那一块细腻冰玉。

夜色,亦难藏。

四十八(h)

好热。

以至于还没到底痒便密密麻麻从深处泛到全身。原来这个天山雪一般冷、连温柔,也总带点疏离与薄凉的女人,也有一处能这样暖,气势汹汹。不敢急着全吃下去,忍了又忍,只得延迟片刻,入了骨的瘾作祟,将将,动起腰来。

早在想到要这么做时,就再耐不住了。垂下眼眸,女人的眉间亦染上动情的欲色。夜间游离的冷气如被点燃,氤氲一怀牵牵扯扯轻轻飘飘的情欲的雾气。性器碾过敏感处,快慰得靖川低下头,泪禁不住从眼里颤抖地落,掉在身下人的白衣上。

内壁被挤压着泛出水声。也许是太难舍难分,含得太紧,卿芷的呼吸也重了。

她轻轻地“嗯”一声,犹疑地,在梦里抬手,温柔地搭上少女的大腿,抚过细细金链。微凉指尖反让靖川一颤,下意识地望她一眼。

没有醒。

她低低地笑一声,伸手去拨弄软肉。交合处被水浸透,阴茎轻颤着,突突跳动。色泽太浅,一看,连筋络轮廓都分明。

喜欢她节制的冷淡,于是连轻柔的爱抚都能短暂解瘾,毕竟物以稀为贵。也喜欢她身体更早违背意愿,被信香挑起欲望。想要看见她在信期如其他乾元一样,狂暴、残忍。身体柔韧,力量又足够,怎么折腾,都耐得住。想她借此把她的腿折起,每一次顶弄都似要永不分离,严丝合缝,嵌到深处;又在贪恋时忽略缠绕的软肉,无情地回退,像不可控的潮汐,月亮如何吸引,也等不到其汹涌淹上。自己会哭吧。眼泪涟涟,双腿合不拢,穴口都被磨得淋漓泛红,水光狼藉。

想被她在强迫着打开最深处时,揉着小腹。温暖的宫口,受不住反复研磨,颤颤巍巍吞入。想要卿芷用这双看似纤细修长,杀起人来却毫不留情的手用力地爱抚她,捻、拉扯乳尖,卡进尖牙,捏住舌尖,不允许她咽下津液,像只可怜的动物,被检查牙齿,呜呜咽咽。雪莲花的香气可以有花的柔软,也可以有暴雪的凛冽。她愿被这冷意埋葬,如朝圣攀峰被冻亡的信者。连痛苦,也是脸上不自觉绽出的笑。

食髓知味。

最好,最好——杀完人了,就在冰冷的尸体旁,遍地的残肢里做。血味淹了口鼻,接吻时会忍不住咬破舌尖,尝到温暖的甜腥。

生与死,荒淫无度,极乐与寂寥。一应俱全。

想着已按捺不住,痴痴收紧,撑着身子,沉下腰去。屏住的呼吸,被湿漉的顶端抵上深处,不能再进时,化作仰头时,一声含在唇齿间的呻吟。

到底了……

仍有些没被她照顾到,可怜地被浸润,赤裸地藏在堆迭衣褶之间。靖川磨磨蹭蹭半天,决定还是见好就收。她怕自己失态,软在卿芷怀里再也没力气起身。咬住一小片水淋淋的衣角,借此看见小腹微微地鼓起弧度,手掌心贴上,烫得柔软。小穴一抽一抽,泞漉温暖的体内发了狠把性器往里夹咬。

卿芷的腰腹绷紧了。靖川揉着自己小腹,开始动腰。暧昧的水泽,在一次又一次严密的交合中溅出。尚有丝缕意识,弯下身去。一刹,心上惊涛骇浪地,烧出一片空虚。恨卿芷总不在意乱情迷时吻自己,让她亦不能干脆地如第一次那样,吻这薄软的唇。踌躇半天,终将唇印在她眼下。她为她加了一道可恨的锁。

第一次。

如若第一次时,料到此刻,早就不会释放她。该听妈妈的,多玩几天,折磨得她信香里都是她的气息。拉这位高不可及的仙君共堕泥尘,逼她也染瘾,没了她便活不了。把她的骨头折断,一根一根,总有天她会恐惧痛感而屈服。是了,她后悔。

可,她这么地要她的心情,却非那时单纯的玩乐可比。她要不了解卿芷,也难生出这般强烈的情欲。覆水难收了。

该演久一点。不该,留线索给她。

若她真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善良的少女,卿芷会爱她吗?

回神时已被磨得酸软,舌尖滚烫,轻触,舔过女人眼角,卷走一丝湿润。抬腰,复又深深压下,被顶得呻吟切切,软媚隐忍。好舒服。熟练地捻着自己乳尖,眼里水雾朦胧。层层迭迭细浪,酥麻地拍击小腹,涨大的冠头沉甸甸抵在深处,随最后一次发狠的塌腰叩击腔口。

腿软了。跪下去,浑身发抖。涣散的目光再清晰时,淫水已经溅到卿芷白皙的小腹上。

她真放荡。

寻到柔软的双乳,咬着衣襟褪开,小兽讨食般含住一侧乳尖。充血后是温润的红珍珠,咬在齿间吮着,心里的不安便少一些。

满怀清雅的冷香,贴近细尝时却温柔似水。卿芷含糊地轻喘着,梦里竟也那么沉默,半晌,也不吐出一句话来。

不够。

好寂寞地捉住卿芷的手,十指紧扣,仿佛热侣。瘾从尾椎袭上,不给喘息间隙,再次动起腰。有了一次高潮后交合处黏腻湿滑,进出时牵着晶莹剔透的丝线,每次鼓胀的筋络摩擦过,带来的是让靖川眼泪止不住的慰藉。

好想要她醒来。

生气也好,暴怒也好。惩罚她吧。

数不清了。高潮时难以忍受,又怕她发觉端倪,只轻轻咬在乳晕上。没有地方可抓,每一次要缓的时间便更长,不知不觉间,断断续续的眼泪,又落了。唇间太寂寞了,想要她吻自己。身体并未痊愈透,体内炙热的触感精神奕奕,她有些吃力。心急起来,把自己弄得委屈,泪痕浸透脸颊。

四十九

卿芷醒时,身上微微黏腻。黑发丝缕爬在颈间,难受得紧。坐起身,腰胯间一阵酥酥密密的软与闷痛。

下刻,昨夜梦里记忆竟清晰地翻涌上来,便再来不及管,匆匆去洗净一身热意。寝衣滑落,背是道细腻纸面,散下青丝似墨云在这白纸上流泻。

发丝游过,触感冰凉。

伤痕不见了。

翻涌的热气中,药香隐隐。耳坠在朦胧晕眩的灯彩中,仍冷得不近人情。是她下了浴池那瞬,倏地愈合好的?隐痛消去,不得轻盈。水卷着花瓣,一层层荡开去。

她对她这些温柔,也是有目的的吧。

华丽的灯饰,散枝开叶,每一末梢都点煌亮火光。上空悬吊着,墙壁间镶着。一条条玉石的枝,一朵朵镶金的花,被光照得流光溢彩。燃异兽的膏脂,火是燃烧的芳香。

通夜取乐,亦难熄灭。

垂下眸去,指尖一寸寸摸过肌肤。氤氲间暖热了,鱼一般游,从下颌到胸口,才发觉胸前肿胀。拭过时微微刺痒,卿芷禁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随后被自己臊得耳根通红。落荒而逃了,飞速下移,停在小腹上。洗了黏腻的痕迹,不知哪儿刺激到,血一股涌下来。

她往常不避此处,因欲望是寡淡的,无须在乎。此刻却在清洗时感到手中炙热,指间茧子的触感,忽地清晰了。一丝一丝,一刮一抚,毛毛糙糙隐隐抑抑,牵扯不清。半硬着抵上手心,这下脸也红了。

……水汽太热。

心有些摇荡。她等着,面不改色。好一会儿,有些晕晃,才消退下去。格外慢,似藏着一遍又一遍地在说,不够。

不够。

不去回想的绮梦闯到眼前。少女压在自己身上,衣衫凌乱。嘴唇是寂寞的,没有被吻被吮成该有的艳色。双乳玲珑轻颤,也遭冷落。长发散下,在她弯身时,如柔软枝蔓,绞上来,每一缕都在呢喃着渴她的爱。她终于看见靖川水雾朦胧的红眸,与她额间那枚红宝石一起,颤得厉害,盛着光。下刻是她浑身发着抖,小腹更涨一分,盈满的光泽便碎了,不成样,与紧密交合的下身一样,一塌糊涂。笑也是湿漉漉的、可怜的,却还挑逗她,说,是因为阿卿想我。

温暖的体内紧紧裹着她的一部分,好缠人好欢喜,讨欢地含着性器。微微抬腰,还发出极不舍的水声。从梦里的少女眉目间,卿芷看出明显的幸福。她在幸福被她填满,如堕入凡尘,索取着。

可,这样怎么够靖川餍足?

眼底滑过一点冷意。

是想报复吧。不知何时变了的情感,夹带欲望,若片刻放纵,便要将她吞没了。

千百般抑下欲念,终于,捱过去这旖旎的梦。晨光初露,卿芷换去衣服。纤尘不染,衣摆如云,人也清醒过来,从泥泞里抽身。她要走,不得不走。这件事,无别人可拦她,使她改心意。金针日日要亲手洗濯,高温烫过,收入匣中。侍女还未敲门,看来这宫殿还没醒过来,只有她一个人,守规矩地、老派地维持着那套老人家似的早起规矩呢。垂首时发丝落了下来,搔过手腕。

卿芷偏过身,望向窗外。

华美的城,薄光中,铅华尽褪。再远,沙尘滔天。

不是清隽细枝、幽碧篁竹。

一个月过去了。

收回视线,指尖浮出一层灵光,挽袖,在自己手臂上用另一套银针试了试。针走龙蛇,灵力深入穴位,郁气顿消。衣袖放下,遮住针孔。她捻着针,眸光沉浮闪烁,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殿内另一处,有人亦起身。鬈发散落,轻轻一个呵欠,腿间留着昨夜情潮的余热,一并便又送上酥酥麻麻的痒。白袍又被洇湿了。

神色如常,心跳却已升得无办法保留住秘密,下床时似是还听见些水声,唇间咬不住一声呻吟。磨磨蹭蹭,从寝殿到浴池不过一小段路却远得像在受难。她好淫。身体里含着还仍想要更多,淌了满腿都不敢走快怕滴到地毯上叫人窥探到的秘辛,小穴被轻柔碾过就开始吐水,不堪一击。都怪她。都怪卿芷,她没满足,她没吃饱,身心灵肉,饥肠辘辘。

夜半女人醒过一次后,实在不敢再多要,偷了腥,悄悄回来。此刻步履端庄沉稳,裙摆下流苏轻摇,似行走在莲花之间。水雾朦胧,偌大浴池空无一人,终于,找到逃处。隐在里头,喘息溺在氤氲里。不依不挠,一寸寸抽离,温热的器物,牵出一声委屈的细响,呜咽似的。

靖川耳尖浸红,抬手细细清洗起身子来。

更衣前她拣了那两把从不离身的蝶刀,咬一把,另一把翻出鞘,往肩上旧伤一道一道划。恢复得很好的皮肉,又绽开。

血淌半臂。

先前要侍女送来了东西。一个毫不起眼的箱子——打开来,漂亮的器皿挨着,金光耀目;一盏酒。桑黎不许她喝。桑黎走了,怎管得住她?喝了半杯,熟练地从瓶瓶罐罐里挑出几样。

这一股,那一滴,色泽深了。

又一枚小瓶,拿在手里,泼伤口上。紫黑的毒汁钻进去,很快又被涌溢的血淹没。于是她又需要有人来解毒了。自己调出来的,倒真比不过他人处心积虑的成果,毒效极大地折了。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才缠了纱布。层迭的白,把鲜红滤成粉。起初的剧痛翻上来,指尖不稳,心里却快乐地想着又可以问卿芷讨糖了。睫毛轻颤,挂了满面水雾凝成的珠光,眼一眨,便以假乱真,抿成泪,从眼角滑落。痛是真的,痛也是假的。意识清醒,自主地决绝地饮下,不比第一次还能闭了眼逃过毒发蔓延的时候,五内如焚,衰竭下去。没关系。她有天神般的长生,就连作践也再没了成本,慷慨地自毁,无须忧心失去。

恢复,成了种苦恼。

她不想芷姐姐走呀。

痛也无关紧要了,她已找到她的药。

她的药——

就藏在女人低垂的瞬目里,纤纤的指尖上。藏在她的嘴唇,她微凉的发梢间。是她身上每一个细节,缝出来一整个完完整整的人。她尽可去找黑发雪肤的中原人,却见不到一双这样沉黑到雪落进去都杳无踪影的眼睛。她想要的,早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概括为词语的东西,是卿芷。是她本身,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酒意上来,眼前烧出片红。兴奋得潮红迟迟不褪,手指搭在刀上时才想起身上不能再多添伤,指尖却已浮出一道细痕,渗着血珠。她的暴戾突如其来,但此刻实在几乎要溶解在一种来之凶猛的诡异的爱情里,便也不多在意。

铜金大门外,守卫满面肃然,一排站开,仿佛天地间都是敌人,严阵以待。千防万防却未料少女推开门时眼尾湿红,轻抬下巴,示意其中一位低头。

手指一推调开锋利长枪,踮起足尖把一个好柔软的吻落士兵的唇上。她们是防不了她的。早领略过她的吻技,与祭司大人难舍难分的纠缠。舌尖发起烫,睫毛轻颤,被贴近的玫瑰花香迷了心神,动弹不得。

但靖川只是很轻地吻了她一下便走了。

回去时托雅正清扫寝殿,靖川见女孩眼角红肿,忙把她揽怀里摸了摸脑袋。

“怎么了?”关切地问。低头发现女孩怀中换下的旧被单里,有她前些夜伤痕裂开时,鲜血渗落洇出的血渍。

眼下又看到她肩上绷带,禁不住泪光滚落,哽咽了:“圣女大人……”

靖川无言地抱紧她,不顾托雅低头时蹭到伤处,恍惚地想原来眼泪是这么烫的。她这样迟迟不好是会伤到人的,那卿芷会为她掉眼泪吗?卿芷会被她伤到吗?她朦朦胧觉得自己做得似乎不太对了。真讨厌。这份难得的任性先换来了她珍视的人的眼泪与伤心。嘴唇开合间听不清女孩说的话与自己说的话,好似一切都陌生得再组不成她认识的字词,不过是音节,毫无意义。她不得不费力去倾听,最后辨识出自己在习惯性地说着“别哭了”“我没事”,说着“很快就好了”,而女孩的话只有最后一句落进耳中:

“那位仙君到底有什么好?”

她了解她,猜到上一句大概是在埋怨从卿芷来后就没什么好事。小小年纪真会迁怒人呢。她笑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为这句问话。好一会儿,才说:

“也许是她会因着我掉眼泪就回头。”

话音落了就无话可讲。哑然失笑。会因她落泪就回头的人多了去,这真算不上一个合适的理由。托雅自然不懂,眼泪流完了皱着小脸起身,巴巴地与天神祷告求祂还圣女大人健康。

靖川摸着她的头,眉眼与声音,俱柔和下去:“没关系,生病了也好。殿里人就多了,你们也可以常陪我。”

五十

此言出后,沉默的人换成了卿芷。眉目沉沉,心上却像平白扯开了道口子,乱七八糟,血倒逆涌入,便连吸气都觉得疼。

四下寂寂,是整个堂皇的宫殿都失了聪。寂寞熄了灯,挥去香,褪尽琉璃瓦白玉砖的辉煌。

直到靖川开口。

“伤,无论多重,迟早会好。”她说,“毒亦不过是或缓或急或长或短的痛。我自身没什么失去了就回不来的东西,也死不了。但我晓得,你一走,就再不会回来。”

原来玩笑话是真的。她真正动情,就是在卿芷回身牵起她那刻。无边黑暗里,她的雪,又一次落回到身边。

无论姑姑还是桑黎,她们都不会为她的病停留。她们也太辛苦,承了母亲离去带来的沉沉悲伤,她不能再多求什么。

况且,从来也没起过作用。

只有卿芷。

只有她。

后背贴着墙。西域人的虔诚似烟,无声息已漫了宫殿每一处细枝末节,墙上浮雕版画,密麻纹路,故事冰冷又硌人,嵌进肌肤。让她记住天神,记住天神无上的职责与慈爱。无须去看,祭司教导过她,千千万万次,烂熟于心。这面是天神怒相,心生怒意撼动天地,九幽地狱为之震裂,鬼魅浮影,四方逃窜。那是她鏖战所降服,本意荡平世间邪魔,却因一时动怒,前功尽弃。怒烧了此前一切冷静一切距离,怒将所有恨意所有小心毁之一旦。怒火,从壁画上烧到眼前人的双目里,却将冷铁似的沉黑眼珠衬得更冷。她对她最后一点信任,也焚尽了。

不可控。

此刻被逼至退无可退,但,手上的力度,又收束得恰好,没有伤她。

是冷是热,隔着黄金,无法感受。

靖川偏开目光,道:“你若不信,那我切一根手指给你,你看着它怎么长出来好了。”言罢另一只手去摸藏在腰间的蝴蝶刀。满手空。这才看见地上闪烁的银光,不知何时,两把蝶刀都早被解去,在地毯上,孤零零相依。

被捏着下巴扳过脸来,又一次对视时她眼中竟已平静下去。沉潭死水。细看,眼底似有一种极复杂的情感,靖川无法说那是悲伤,却又朦朦胧胧感到,她好像是有些伤心。屡次地,她伤到她的心。她真的让卿芷伤心了。

“......我会好的。”靖川放轻声音。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她不知道——

怜爱不是爱吗?仁慈不是爱吗?爱众生不是爱吗?卿芷到底想要什么,卿芷为什么不愿意为了她留下来,她到底还有什么没给她?中原有什么好,中原能给卿芷的,她不能给吗?

瞬目间泪水又湿了睫毛,满脸泪痕,只有她这样还不狼狈,仍是一种洗礼过的无可争辩的艳丽的美。凌乱的发丝有一缕湿在唇角,蛇一般,被衔住。胸口起伏得好似缺水濒死的鱼一张一合的腮口。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人。

卿芷一言不发,注视着靖川。

少女身上毫无规则可言。她就是规则,她说了算。可也没料到,入了局便再无旁观可能。

谁动心,谁便满盘皆输。

靖川不会这样对国主,不会这样对祭司。她知她们有事在身。但自己难道要比这两人更轻贱,是可以被呼来喝去的玩具,最后不过得一个“最喜爱”的名头?

卿芷道:“你总是骗我,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姑母与我说过,你所中的毒,是他人精心所制。这件事背后的人,了解你怕不比她们少。毒一旦侵害至深,纵然你血脉特殊,身体亦会坏死大半,往后都要拖着病痛。双目失明,无法行走,无法握刀。你想过后果吗?”她后半句每说出一段,语气便更重一分,严肃得若旁人在怕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切成真,结局便是她空有一条命,却要了无自尊地活,半生都要人照料,一切都被摧毁。她无法想这样的靖川是什么样子,乃至于某刻甚至为此感到荒谬。中原人求长生,上到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谁怕难看,谁怕没了自尊?只要不沦为岁月里的尘埃,是吃了毒丹半身腐烂,还是信邪说入长生教卑身叩首只为寻一线希望,仰人鼻息,卧薪尝胆,何为惧也。只要能得一条命,羞辱算得什么?

可这放在靖川身上却是无法想了,仿佛比死更不合适的是她不再能骄傲下去。仿佛她若自卑,整个西域都要沉落了。死亡在她身上成为最不值一提的惩戒,往后还有千万种折磨。

让她苟延残喘,才是生不如死。

“我一心愿你快些好,你却这样,作践自己,又算计我。我原以为你只是被惯坏,任性得过了界。如今看来,你的老师,你的母亲们,都太失职。”卿芷皱起眉,冷冷地,“不仅如此,你自身亦不知反省。你年纪尚轻,日后别再肆意妄为。也别再,同萍水相逢的人,心血来潮地袒露自己的秘密。”

萍水相逢。

五十一

吹沙卷龙,呼呼咆哮。

放眼望去,遍地丰满油亮的黄沙,似金箔碎了满地。

日照中天。

金、蓝,一缕紫色,时不时溜过去。乱泼颜色。一道白影,绰绰惹眼。

两个时辰了。

从她第一眼发觉靖川不在殿里,便去问了守卫。士兵们一头雾水,亦不知圣女大人去了何方,只说夜里她似乎还在,还听见一点梦呓般的轻语。

本不必再关心,卿芷却还是问:

“听清楚了吗?”

几个人连连摇头。直到有一位站出来,说:“圣女大人好像有些……混乱。”她声音低下去。

“一会儿叫着母亲……一会儿,叫着妈妈。我担心她,悄悄推了道门缝。那时她并不在床上,点了一支蜡烛,正对镜上妆。听见我这边声音,还转头笑了一下,用唇语慢慢说:快休息。即使只看得到一点,光也好暗,那一刻她仍十分漂亮,美得像从画里走出的人。”

听出不对劲。这种违和与她在靖川初眼盲的那夜感受到的是同一种。视线落在士兵背后的庞大羽翼上,这才想起少女也生着两双举世无双的金翼。

她怎忘了——

她一定是从窗户出去的。

青溶溶的琉璃窗,打开,凉风涌入,正似饮一杯浸了冰的苦酒,极致清醒后是极致迷醉。长风穿过纱幔,她回殿里时,与敞开的窗子对上眼。那窗户,发出一声声呼呼的笑。卿芷走到床边,看到上面凌乱的华服与洒了一片绚烂流光的妆奁。她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耳坠,直觉它便是出自其中。

是谁的妆奁?

饰品,西域的,中原的,皆有之。玉、琉璃、宝石、金银。珠钗、鬓花、耳环……

那身衣服。红流淌进金线织的海棠花里,似沐身万丈霞光,盛开了,欣欣向荣。海棠花外更有华美的鸟儿的剪影,一丝一丝羽毛,都细细描摹,不是凤,却比凤还昂首,傲气凌天。是怎样一个被爱着被捧着的女子,才会有如此一身柔腻华美的衣服?

洁白上衣,丝绸轻薄,腻如鹅脂。

她再不问世事,也明白,这衣裳的主人,身份绝非一般高贵,有着绮艳流金的人生。

靖川怎么会有这样一身衣裳?

难道,是哪个曾经来此处的中原人,亲手赠她,还是她过去在中原所得?

她的手指越过亮晶晶的衣服与首饰,拿起枕旁的信简,摊开。

没有署名,只有一段小字:

“你我已逾六年未见。幼时,亦少来拜访。无论如何,你是阿淮的孩子,我与她是姊妹,你少说也该来见我一面,不要再安于西域,与一群蛮夷厮混。六年了,小川,姨母很念你。此次,派人与你问好。”

问好?

这封信,是从与那玉宿使者同行的女人身上拿来的。她确认过,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还心生疑惑,怕下了毒,仔细验了。

可那批人,显然,是向着取圣女及她背后的西域性命而来。信上字句,这样温柔,难道是她们偶然劫掠得来的,以好借刀杀人,作最后筹码,诱靖川心软赴约?

千头万绪。

余光瞥见纸角渗红,翻过来一看,是一枚印章。被血抹乱,依稀间,瞧见笔画,慢慢拼凑……

是一个“靖”字。

不自觉揉起眉心。这个字对她,总有几分来得莫名的熟悉。回想时意识恍恍惚惚,撞进一片雾,刺痛活泛着逼她止步。恢复好信简,卿芷旋身,神色一刹冻住了。

桌上七零八落倒着小瓶。她快步走过去,捏一枚倒转过来,果然是一滴都不剩。干干净净。空余毒的甜腻,辛辣地拍打着她的嗅觉,泛出一分酸。一瓶只是嗅一下便让人头晕目眩,若非她这般体质强健的人怕是已淌了满唇鼻血。

已没有容下愠怒的空隙,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靖川这般出去,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真是不要命了!

当即把含光抽出,往窗外一掷,下刻身形亦从窗间翻出,白衣飘飞着,整个人坠落。

稳稳踩在剑身上。

剑走轻盈,化一道流光。

风声割过耳畔。

心乱如焚,争抢着时间。仿佛一切早被命运精心算计,她每一步都要赶最快,否则就见不到靖川了。

她拦了辆马车,巡过城内。

四处寻找,不见人影。问过他人,皆说她们约一时辰前还见过靖川。

“圣女大人问我们,近来可安好,有什么难处,尽可与她说。”

几个人说着说着还红了耳根。

步履匆匆。

卿芷的眉一直紧锁着。

所有人的话语里都是她。她们都见过她,唯独她现在苦寻却找不见一点影子。似靖川还活在别人身边,唯独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别人越讲得细讲她如何生动,卿芷便越觉她忽地遥远到触不可及。

守卫士兵找过几路,皆说没有踪迹。所有关于她的都已是一时辰前的事,好似永远定格。

卿芷只得赶到城关处。靖川为她设的牢笼亦在此刻毫无掩饰地展露出来,几个实诚惯了的西域人,听她要出城,都是连连摇头。实在难应付她的问题,索性把手中长枪一横,架在前方,客客气气道:“对不住,异国人若无特许,不得离城。”因此她栓了借来的马,说:“不纵马,我走不出大漠。我只是要去找她。”

“还请仙君不要为难我们。”士兵道,“我们会派别人去寻,您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分内之事。她的分内之事是什么——做一个漂亮的玩物,一位千里迢迢而来遭软禁的客,还是为她解毒的医师?是,圣女不见踪影,最急的当然是作为西域人、她的子民的她们,而非自己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昨日才宣言两人不过萍水相逢的中原人。她做什么这样急?

可她总是见到她的。这段时间来,靖川即便几天不见,亦能从他人那儿,听到她在做着什么。

这次却预感靖川不会再回来了。

若寻不到,她就不会再回来了。真是残忍至极,偏偏,要抓着约定结束的前夕,以对自己残忍对他人更不留情面的手段,使她牵肠挂肚。

银光一闪。士兵一愕,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与足下踏着的古剑一同,须臾,越上千尺高,跃过肃穆城墙,决绝地消失在其后。

大漠千里,此刻正是日头最烈,夜间不知多寒凉,她什么都未带,不过一柄剑便出去。最近戒律极严,觊觎的中原人多被肃清,暂且盘踞于边关。

她是在找死。

黑发飞扬,衣上云纹游动。

此刻卿芷站在无边沙漠中,已不知去了多远,似盲目地找。茫茫大漠间,风沙拂了满面。

人要凌驾天空,是多么不易的事。羽化登仙前,纵是再强大,始终不过一个凡人,以御空术偷来片刻形同飞鸟的感受。轻功再好,无借力之物,怎能攀上高空。西域人多幸运,多珍稀,被赐予一双翅膀,做了天神的孩子。难免惹人眼红。

人在世间,总是怀璧自罪的。

她灵力耗光了。收起含光,连剑也轻轻颤着央她不要再犯险。卿芷低声说:“她会死的。”

恰时,一丝柔软的凉意,轻拍过脸颊。她捏住时原以为是粗砺的黄沙,却被晃了满眼华光,恍然想起沙石是不可能这样软的。

抬眼,金羽一片一片,零落成一条细细的路。在沙尘中一吹便不见了。后面羽毛越来越密,她的心揪得紧到容不了一分血过路,嘴唇发起白来。

金色羽毛指着路。

曲曲折折,落太多,璀璨得像迎风而放的金花,胜了满地油亮金黄的沙。渐渐的金花染了红。滴落的血,一块一块,斑驳地渗进沙地,红得深深浅浅。

终于有一道人影,趑趄在漫天风沙中,直直往前。仍有羽毛从她背后垂落的翼间飘落,璨金的馈赠,无尽荣华,是开在天神身旁的万世金花,花开向神。靖川没有回头,踩着残羽如踩一条朝圣的路,麻木地往前走着。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玫瑰香,奄奄一息,堪堪飘来,被更重的血腥味吞没了。

卿芷上前去拉住她。

万里大漠,前方空无一物,她不知她要走到哪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怕再晚来一会儿,风暴都要为她而起,将死亡双手奉上了。

血腥味重得让人难以忍受,背上、肩上绽裂的伤口仿佛已无血可流,反反复复浮现又愈合。

握住靖川的手时,卿芷才发现,她指缝里,有几缕绒羽,沾了血,颤抖着。

五十二 ρō18ρrō.cōм

已到夜半。

却有惊涛骇浪未息。

黄纸摊开后一张请柬,上面内容朱红点出大字——“长生宴”。

卿芷捏紧纸角。

是师傅当时去的那场宴席。

这张请柬应是从另外的赴宴者手中拿到,有大半火燎痕迹,最终止于半途。恰好,保留了完整的信尾。

若印章还说明不了什么,那这个名字,足够了。

怪她一时疏忽,又太久不问世事,竟一时未想起,虽世间靖姓女子不在少数,靖川的靖,却可以正好是永安郡王靖安的靖。

这张请柬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西域,结合师傅过去所说,卿芷抬手按住了微蹙眉心,不可避免想到一个可能。这一想,便再压不住阵阵恶寒,窜上脊骨。

人间战乱时,便会涌出一种叫“两脚羊”的人来。在被视作动物那刻起,便不再是同类,成为了一种食材。

这场宴席的主菜,怕并非金翼的异兽。

是人。

温热的血肉,细细切碎,刚离了体,热气腾腾。流金的血浆中,沉沉浮浮着长生的玄妙,鲜艳夺目,滑潺潺、亮汪汪……

一刹,腹中反起酸水。

她见过的西域人,羽翼多色彩暗沉,或灰麻或棕褐,即便高贵的国主与祭司,前者,大鹰般花纹的翅膀;后者,是洁白中掺杂浅灰。惟一人,有着不见杂色的灿金。

华光璀璨,举世无双。

是她?

——是她的母亲?

若是如此,为何,她随了这位啖其血肉的仇人的姓?

卿芷对这位郡王,无太多了解。但她清楚靖川的性子,少女的爱和憎都鲜明得容不进一分杂质,就算巧合,她也一定不会正好选中此字,做自己名字的一部分。

千头万绪。

卿芷的目光落在纸里包着的另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支洞箫。做工精巧,材质选得极好,竹的幽香尚存,缭缭绕绕,似等着人吹出其中的故事。

拿起来,轻轻抿唇于吹孔,沉气。一声——戛然而止。细细一看,原是表面爬着晦暗的焦痕,里面也早被烧得吹不得了。曼妙乐音,连带整支箫,香消玉殒。

一支吹不了的洞箫,一张烧得难看清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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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那股甜腻的烟气,女人柔和的嗓音于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