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猎场惊变（下）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除非，这本来就是两套互相矛盾的道具，被不同的人经了手。”

萧衍的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不是愤怒，是被什么击中了。他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十几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不对。一个刺客带了三件信物，其中两件指向同一个方向，第三件却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不像是栽赃者疏忽了，更像是栽赃的人不止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门外的羽林军说：“加派岗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间石室。”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廊里渐渐远去。铁门重新关上，火把的光被收走了，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沈素衣慢慢坐回稻草堆上。她发现自己方才说话的时候，心跳是稳的。真正让她后怕的不是方才堂上对峙，而是萧衍沉默的那一瞬——她被关入冰窖、刀斧加身都未曾慌过，却在确信他听懂了自己话里的破绽时，忽然重新感到了畏惧。

与此同时，行宫的另一端，惠妃的寝殿里灯火通明。

赵婉靠在锦榻上，发髻已拆散，长发垂在肩头，面色惨白——不全是惊魂未定，还有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气。萨满嬷嬷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汤已经凉了，赵婉一口也没喝。

“是谁？”赵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支箭差点射到本宫头上！若不是本宫跌得快，现在躺着被审的就是本宫！”

萨满嬷嬷将安神汤搁下，银骨坠碰出一声轻响。

“娘娘息怒。刺客的目标不是娘娘，那支箭是故意射偏的。”

“你怎么知道？”

“弩机是军制三石弩，三十步内可以射穿甲片。看台距离密林边缘不过二十余步。若刺客真要取人性命，不会射偏。”

赵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警觉。

“你是说——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演戏？演给谁看？”

萨满嬷嬷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松涛和远处马厩的气味。她的鼻翼轻轻翕动着。

“娘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有一件事老身还没有告诉娘娘。是关于公主的香。”

赵婉皱眉：“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刺客被擒获时，老身也在看台附近。风是从马厩方向吹来的。马厩的气味里，”她停了一下，“有信香。不是旧味，是新焚的。”

赵婉的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萨满嬷嬷转过身，银骨坠在灯下泛着幽光，“今晚在这座行宫附近的人，不止刺客一个。”

赵婉慢慢坐直了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褥。她的恐惧是真的——她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圈套，和另一场更危险的布置擦肩而过，而她完全不知对方是谁。

窗外起了大风。苍岭山上的松涛如潮水般涌来，卷着枯叶和雪沫，拍打在行宫的重重屋檐上。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将石室、寝殿、马厩的影子搅成一片混沌。这一夜，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

而马厩深处，一堆干草之下，那个被重新封死的暗渠入口，正被夜风灌入的细尘轻轻覆盖。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除了一个此刻正躺在西市骡马店通铺上辗转难眠的中年商人。

沈鹤年没有按计划混入猎场。

他此刻仍躺在西市的骡马店通铺上，瞪着天花板。昨天出发前，他收到了那封由素心兰盆底递出的消息。不是“春猎将至”，是另一个指令。他违背了与公主的约定。三年来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