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妃

沈素衣没想到的是，第三天早晨，棠梨宫的访客不是惠妃的人，也不是陆明远。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少女。

那少女站在宫门口，穿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的半臂，髻上插着一支银蝴蝶簪子，蝴蝶翅膀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睛又圆又亮，站在破败的棠梨宫门口，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迎春花。

“你就是丹阳姐姐吗？”她歪着头问，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瓷碗边上的银筷。

沈素衣站在廊下，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我是刘家的，”少女自己跨过门槛进来了，一点都不怕生，“陛下新封的刘妃——不过你别叫我娘娘，叫阿菀就好，我小名叫阿菀。”

她走到沈素衣面前，仰着头打量她。那眼神直白得近乎无礼，但奇异地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里面没有一丝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们都说你很可怕，”阿菀说，“说你是前朝的——那个，反正就是说你厉害得很。可我看着不像呀。”

沈素衣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不请自来地闯进别人的院子，仰着头说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那时候她还是丹阳公主，太庙的祭礼上，她领着众姊妹跳《望太平》，舞毕时满朝文武伏地叩拜。她以为那种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刘妃娘娘，”沈素衣微微欠身，“棠梨宫寒酸，没有待客的地方。”

“没事，我不讲究。”阿菀已经自己找到廊下的石阶坐下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姐姐你也坐。”

沈素衣没有坐。她站在廊下，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在后宫，天真是一种奢侈品。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刘妃是新封的，能在惠妃的眼皮底下活到现在还这么活泼，要么是无害到不值得对付，要么是后台硬到动不了。

“姐姐，”阿菀晃着腿，银蝴蝶簪子在发间一闪一闪，“我听说你跳舞特别好。你能不能教教我？”

“跳舞？”沈素衣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呀，下个月陛下生辰，我想献一支舞。但我笨，学什么都慢。宫里没人肯教我——她们都怕我跳好了抢风头。只有你不怕。”

沈素衣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阿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是前朝的公主呀。你连那个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在旁人眼里是罪孽，在她眼里却是一枚勋章。

沈素衣轻轻笑了一下。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不是对敌的从容，不是算计后的笃定，只是被一个天真的孩子逗乐了。

“我不能教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跳的舞，不适合在生辰宴上跳。”

阿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你跳的舞太——太重了。好像不是在跳舞，是在背一座山。”

沈素衣的笑容淡去了。

这个孩子不笨。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姐姐，”阿菀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那我以后能来找你说话吗？宫里太闷了，她们说的都是假话，我听着累。”

沈素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藏。

“……随你。”她说。

阿菀开心地跑了，鹅黄的裙摆消失在宫道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