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赏花会

赏花会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说是赏花，其实腊月里能赏的花本就不多。暖阁四周摆满了暖房催开的牡丹和山茶，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开得不合时宜。沈素衣走进去的时候，阁中已经到了七八位嫔妃，环佩叮当，笑声盈盈。看到她进门，笑声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像一曲弹得正热闹的琵琶忽然断了一根弦。

静默只有一瞬。然后那些面孔重新浮起笑意，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沈素衣在末席落座。她今日穿的是那件白绫改制的素衣，在一室锦绣中格外扎眼。

主位上的惠妃赵婉今日倒是盛装，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艳色逼人。她斜倚在座上，手边搁着一碟蜜渍梅子，正拿银签子叉着吃，姿态慵懒，像是这场赏花会不过是她临时起意的小消遣。

“丹阳来了，”赵婉含着梅子，说话有些含混，“坐那么远做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座中几个嫔妃掩口笑了。沈素衣起身，微微一礼：“谢娘娘赐座。臣女坐这里便好，离花近些。”

赵婉的眉梢挑了一下，没有勉强。她用银签子指了指暖阁正中央那盆开得最盛的牡丹：“这盆‘姚黄’是陛下昨日赐的。诸位瞧瞧，开得多好。”

嫔妃们自然是一叠声的恭维。有人夸花色正，有人夸寓意好，有人顺势说起陛下的恩宠。赵婉听着，嘴角噙着笑，目光却越过花丛，落在了沈素衣身上。

“丹阳是见过好东西的。前朝宫里的花，比这如何？”

这话不好答。说新朝的好，是谄媚；说前朝的好，是找死。满屋的目光都聚过来，等着看她怎么接。

“回娘娘，”沈素衣说，“花不分前后，只看时节。暖房里的牡丹开在腊月，是赶出来的。赶出来的花，好看是好看，少了耐性。”

暖阁里又是一静。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花。

赵婉的银签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接话。她身边站着的蓝袍老妇却忽然开口了。

“公主好眼力。”萨满嬷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碎石滚过砂纸，“暖房里催开的花，确实少了香。”

这是沈素衣第一次听她说话。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老式袍子，袖口滚着暗红色的边，耳垂上挂着的银骨坠在转头时碰出一声轻响。她走到那盆姚黄跟前，弯下腰，凑近花瓣闻了闻。然后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越过花朵，看向沈素衣。

“不过说到香，”她说，“公主今日熏的香，比这牡丹好。”

沈素衣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嬷嬷说笑了，”她说，“我不熏香。”

“不熏香？”萨满嬷嬷直起腰，银骨坠又是一声轻响，“那就是衣裳上的味道了。”

她朝沈素衣的方向倾了倾身，鼻翼微微翕动。沉香三两钱，配甘松一钱，再加了极少量的白芷。这个配方她太熟了。

这是信香。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直起身退回赵婉身后，不再说话。

赵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换了话题。嫔妃们重新热闹起来，赏花，品茗，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沈素衣端坐末席，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萨满嬷嬷闻出来了。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出来的。她的鼻子，是这条情报线上唯一的漏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