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惠妃的试探
沈素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书,将扉页合上,指腹在书脊上轻轻抚过,然后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他做过我的老师。”她说,“祭天礼仪,是他教我的。”
陆明远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重新拱手,深深一揖。这一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袖口几乎碰到了地面,比君臣之礼更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快。沈素衣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秋蝉还在廊下扫地,扫帚声沙沙的,像蛇吐信。
她知道,这本会典的事秋蝉一定会报给惠妃。但那不重要了。陆明远的反应已经告诉她,她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不必急着浇灌,只要等着它自己发芽。
这天夜里,惠妃宫中灯火通明。
赵婉靠在美人榻上,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盘蜜渍梅子。她已经吃了半盘,指尖染了糖汁,宫女正跪着替她擦手。
秋蝉站在帘外,把今日棠梨宫里的一切细细回报。陆明远来了多久,说了什么,公主翻了哪本书,公主提了傅长生,公主看着陆明远走。她说得极细,每一个动作都模仿了,像是把沈素衣的一天放在托盘上端过来。
赵婉听完,没有说话。她拈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慢慢舔掉上面的蜜。
“她倒是会笼络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前朝的太史令是她的老师,新朝的太史令也快成了她的学生。下一个是谁?陛下吗?”
秋蝉没敢接话。
“那个老太监呢?”赵婉又问,“王忠,去过吗?”
“去过。每日送膳。”
“说过什么?”
“都是寻常伺候的话。”
赵婉将梅核吐在盘中,叮的一声脆响。
“寻常。越是寻常,越不寻常。”她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另一个人——一个身穿靛蓝袍子的老妇,脸上皱纹深刻如刀痕,耳垂上挂着两支银骨坠。从方才起,这老妇一直站在阴影中,秋蝉说话时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神像。
“萨满嬷嬷,”赵婉唤她,“明日赏花会,本宫请了阖宫的女眷。你跟我去。”
老妇微微颔首,银骨坠碰出一声轻响。
赵婉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再往西是棠梨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棠梨宫就是一团黑。
“赏花就赏花,”赵婉说,“我倒是想看看,她站在花丛里,还能不能像站在大殿上那么——滴水不漏。”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墙上的影子随之扭曲,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笑。
与此同时,棠梨宫里,沈素衣也站在窗前。
她在听风。风里有御花园飘来的腊梅香,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荣华宫隐约传来的乐声。惠妃的灯火很亮,亮得在夜空中映出了一片淡淡的暖光,从那片光里飘来的乐声轻佻而放肆。
她听着那片乐声,想着明日赏花会的事。惠妃特意遣人来请,说阖宫女眷都要赴会。阖宫女眷。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舞台。惠妃要在这个舞台上做什么,她还不知道。但赵婉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已经在白绫和玉佩上栽过两个跟头,第三次,她会用更狠的手段。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沈素衣离开窗前,回到案边。她拿起笔,摊开一张纸条。
该给沈鹤年传话了。第一封只写了一个“活”字,是报平安。现在是时候送第二封了。她蘸墨落笔,写了四个字。
“春猎将至。”
春猎,是新朝每年最重要的武事。届时萧衍会率百官出城,在城郊围猎三日,以示天下武功不废。这意味着宫中人手会空,防守会松。意味着沈鹤年的人可以动一动了。
她没有署名。不必署名。认得她的字的人,自然会认出。不认得的人看了,也不懂这四个字是给谁写的,“春猎将至”本就是宫里此刻每个人都在说的话。
这就是她的方式。把情报藏在废话里,把命令藏在问候里。
她将纸条卷好,塞进袖中。明日去御花园赏花的时候,她会找机会把它送出去。太监王忠会把纸条递给哑巴花匠,花匠会把它塞进某盆花的盆底,那盆花会被送出宫——贺记南北货行最近在给宫里供盆景,这是沈鹤年安排好的线路。
一盆花从御花园到西市,最快只需两日。两日后,沈鹤年就会知道:春猎是好时机。
沈素衣吹灭油灯,躺回硬榻上。黑暗中,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摩挲着袖口的云纹。那云纹是前朝的样式,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缝的,每一针都藏着一条暗道。
她闭上眼睛。
明日是赏花会。惠妃的局已经摆好了。她得去看看,这局里到底藏着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