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医院
六点二十,林染站在楼下。灰色围巾裹到下巴,羊毛的,扎。黑色大衣,顾深昨天送的那件,她说不用,他说“零下五度,你穿那件卫衣会冻死”。她穿了。很暖和。比她所有的衣服都暖和。她不知道价格,但知道不是她舍得买的那种。
顾深的车停在门口,六点二十五,比他说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林染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开着,座位加热也开着。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和她的大衣颜色一样。
“你穿西装?”林染问。
“今天手术。”
“你妈妈看到你穿西装会紧张。”
顾深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平时不穿的场合突然穿了,说明事情严重。她会想多。”
顾深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他把大衣脱了放在后座,只穿里面的衬衫。浅蓝色,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
“冷吗?”林染问。
“不冷。”
车开出去。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雪被扫到路边,堆成灰白色的小山。路上车不多,顾深开得不快。
“你紧张?”林染问。
“没有。”
“你的手。你在方向盘上握得太紧了。”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他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
“你妈妈知道我去吗?”
“不知道。”
“她看到我会不会影响手术?”
“不会。她在手术室里。你在外面。”
林染想了一下。“那我去不去没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顾深没有回答。车在路口停下来,红灯。他看着前面,斑马线上没有人,只有风吹着雪粒从路面滑过。
“你在。”他说。
林染没有再问。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一楼跳到七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护工站在病房门口,看到顾深点了一下头,走了。顾深推开门。病房是单人间,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病床上切出一块方形的光。顾母靠在枕头上,头发白了,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手臂细得像枯枝。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强势的、审视的、不带温度的目光。
她先看到顾深,然后看到林染。
“她怎么来了?”
“她来看你。”顾深走过去,站在床边。“今天手术,我陪您。”
顾母看着林染,林染看着顾母。两个人隔着病床对视。上一次在咖啡厅,她穿着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妆容精致。这一次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阿姨。”林染说。
“你来了。”顾母的声音比以前弱了,但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
“嗯。”
“为什么来?”
林染想了一下。“顾深在这里。”
顾母看了顾深一眼。他没有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吧。”顾母对林染说。林染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病房安静了,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
“你的事,我听说了。”顾母看着林染。“你还能活多久?”
“妈。”顾深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知道。”
林染看着那张蜡黄的脸。“十四天。”
顾母的眼睛眨了一下。“十四天,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来医院看我这个快死的老太婆?”
“您不会死。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三十会死在手术台上。”
“您是百分之七十那一边。”
顾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太会说话。我说的是数据。”
顾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林染没见过的东西。可能是“认可”,也可能是“无奈”。她不确定。
“顾深,你出去。我和她单独说几句。”
顾深看了林染一眼。林染点了一下头。他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监护仪嘀,嘀,嘀。
“我上次说,你配不上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