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十八天
林染是被冻醒的。窗户忘关了，十一月的风灌进来，裹着对面建筑工地的灰尘味，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她缩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没有睁眼。
昨天沈屿那张数据图还在脑子里转。三千二百一十七起规则泄露，百分之七十八和她无关。周教授删掉了那些数据，只留下和她有关的部分，制造出她是源头的假象。他不是在找真相，是在编故事。用她当主角，用她的能量当素材，用那些死去的人当背景。
林染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手机亮了。顾深的消息：“今天降温到零度。围巾戴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度。窗外有薄霜，敷在玻璃上，像一层磨砂。她回了两个字：“戴了。”发完才发现她还没戴。她又发了一条：“还没。起床就戴。”
“现在起床。”
林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算什么表情，但脸上有这个动作。她穿上衣服，把围巾围好，两边一样长——她学会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袋。打开，是热的三明治和一杯拿铁，不加糖。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顾深知道她出门的时间，所以他算好了提前几分钟放到这里。她不知道他几点起的，六点？五点半？她没有问。她把纸袋拿好，关上门。
调查局大厅里，沈屿倚在前台旁边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你昨天没睡？”林染走过去。
“睡了。两个小时。”沈屿打了个哈欠。“数据比对还没做完，周教授那台电脑里还有一个加密分区，我昨天晚上才破解开。”
“里面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等你一起。”
林染看了他一眼。沈屿平时话多，爱开玩笑，但今天说话很简短，语气也比平时沉。他没睡不是因为破解不了，是因为破解之后的内容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去看。”林染说。
“顾科呢？”
“在楼上。叫他一起。”
顾深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
沈屿打开从周教授电脑里提取出来的最后一个加密文件。不是数据表，不是图表，是一段音频。沈屿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点了一下头。沈屿按下播放键。
周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视频里一样，沙哑低沉，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但这段音频不是对林染说的。是对另一个人。
“老沈，我知道你在听这段录音的时候，应该已经查出真相了。但有些事，我不希望你从数据里推导。我想亲口告诉你。”
老沈。沈逸之，调查局局长。
林染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五年前，城北实验室的那次失控，不是意外。是我主动触发了边界突破。我知道顾深的代码会越过虚拟和现实的界限，我知道它会触碰到规则核心，我知道它会变成一个活的东西。”
“因为规则需要载体。那些年规则泄露的频率越来越高，死亡人数每年翻倍。我们试过所有方法，摧毁核心、封锁区域、消灭规则体——没有用。规则还会出现，还会杀人。我得出一个结论：规则杀人的根源不在规则本身，在现实世界对规则的排斥。就像一个容器，装不下了就会溢出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大、更柔软、能吸收规则的容器。”
“037号就是那个容器。林染不是实验的意外，是实验的目的。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一个能吸收规则、容纳规则、控制规则的容器。”
扬声器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然后周教授的声音继续。
“她的存在指数下降，不是缺陷，是设计。她的能量被规则消耗，每吸收一次规则，存在就减少一分。她不是活不长，是被我们设计成活不长。”
林染坐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但顾深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次，两次，三次。
“老沈，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你想知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顾深不知道。他的代码是无辜的。他是真的以为那是一次意外。因为我在他的实验记录里动了手脚，删掉了触发指令，制造了程序越界的假象。”
“林染也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意外产物，以为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但她不是。她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吸收规则的任务。”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因为真相会让她崩溃。一个知道自己被设计成活不长的存在还会继续存在吗？我不知道。但我不敢赌。”
录音到这里停了。沈屿看了一眼进度条，还有三十秒。他按了播放。
周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像自言自语。“老沈，我知道你会处理这件事。你会销毁证据，会掩盖真相，会保护调查局的名誉。你对规则杀人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是‘解决问题，不问原因’。但这一次，我想请你问一下原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037号。她叫林染。她喜欢把虾仁留到最后吃。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容器。”
录音结束。办公室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投影仪的风扇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沈屿站在电脑旁边，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任何人。
林染先开口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
顾深看着她。“不知道。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问沈逸之。”
林染点了一下头。“好。”
她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顾深。”
“嗯。”
“他说我被设计成活不长。这是真的吗？”
顾深沉默了三秒。“你在问一个还没有验证的问题。”
“我在问你的判断。”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办公室的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很清楚。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我的判断是——他说的是部分事实。你有设计的部分，也有超出设计的部分。否则你不会活了五年。”
“超出设计的部分是什么？”
“你自己。”顾深说。“你给自己取名字，你把虾仁留到最后，你在台子上刻字。这些不是任何人设计的。”
林染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想了一会儿。“需要验证。”
“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染靠在墙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攥着自己的衣角。
设计活不长。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有期限的，从第一天就知道。但“知道”和“知道自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是两回事。前者是命运，后者是谋杀。
她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见沈逸之。”
对面秒回：“我在安排。”
“什么时候？”
“今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