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客人
林染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她睡了不到七个小时。这是她五年来睡得最长的一夜。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同样的节奏。
林染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声音。呼吸声，一个人的，平缓，不急促。脚步没有移动，站在原地的位置。手指没有在门板上乱敲，说明有耐心。
她打开门。
顾深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沈屿查的。”
“他为什么查？”
“因为我让他查的。”
林染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动。顾深先把纸袋递过来。“早餐。”
林染接过去。纸袋是热的，里面应该有粥或者包子。“你几点起的？”
“六点。”
“为什么来？”
“因为今天降温了。”他看了一眼她脖子。围巾没戴，昨天挂在椅背上了。顾深也看到了。
“围巾没戴。”他说。
“还没到出门的时候。”
“现在到了。”他伸出手。林染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椅背上拿起围巾，围在脖子上。这次她系好了，左边和右边一样长。昨天他教的那一种。
她走出来，站在门口。“好了。”
顾深看了一眼她的围巾。“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林染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不走？
”顾深看着她。“等你一起走。”
林染想了想，侧身让开。“进来坐着等。我还没洗漱。”
顾深走进她的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笔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是昨天写的——画着一个括号，里面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没有翻，没有问。他站在原地，没有坐下来。因为这间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桌前的。那是林染的椅子。
林染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顾深站在屋子中间，目光落在桌面上。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还有一个杯子，里面剩了半杯水。窗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花，没有相框，没有杂物。
她说她不过生日，不存钱，不养植物——因为活不过它们。她说的是真的。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件她活不过的东西。连杯子都是普通玻璃杯，超市里随手买的那种。
林染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干，脸上带着水汽。“走吗？”
“走。”
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穿鞋。顾深站在身后，等她穿好，两人一起出门。
走廊很窄，只能并排走。林染走在左边，顾深走在右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很淡，像冬天的空气。她没有说。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据——他用的洗衣液，气味特征，残留浓度。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个数据，是因为她想记住。
调查局，十五楼。
林染坐在工位上，打开顾深带来的纸袋。里面是一碗粥，还在冒热气，还有一个茶叶蛋，剥好的。她看了一眼茶叶蛋。“你是怎么剥的？”
“用手。”
“剥了多久？”
“一分钟。”
“为什么帮我剥？”
“因为你剥不好。”
林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确实剥不好。蛋壳会粘在蛋白上，剥完坑坑洼洼。上次吃茶叶蛋，沈屿笑了她十分钟。她拿起茶叶蛋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不是早餐的味道不错，是剥好的人让她觉得味道不错。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有写在笔记本上。因为这是“感觉”，不是“数据”。她还没学会把感觉转化为数据。
上午九点，顾深办公室。
林染敲门进去，把周教授给的地址放在他桌上。
“我没记。但他发消息的时候我看了两遍。视觉记忆还在。”
顾深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林染的手写字迹，一行地址。“你没删干净。”
“故意没删干净。”林染说。“后路需要留。”
顾深看着那行地址。城西郊区，化工厂附近，废弃的仓库区。他知道那个地方。三年前清理过一次，应该没有人了。但周教授能在调查局的禁区自由出入，藏身在那里不是不可能。
“我去查。”他说。
“我和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陷阱，你去等于送上门。”
“如果是陷阱，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顾深看着她。“你担心我？”
“是。”
她的语气很直，没有任何修饰。一个“是”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找补。
顾深被这个字打中了，沉默了。“好。一起。”
下午两点。城西郊区。
废弃的化工厂，锈蚀的铁门半开着，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杂草。空气里有化学品的味道，很淡，但刺鼻。林染站在门口，耳朵在捕捉声音。周围没有规则的频率。
“他不在。”她说。
“你怎么知道？”
“频率。规则和我同源，我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规则体。这里没有。”
顾深推开门，走进去。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损的木箱和废弃的设备。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顾深走过去，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037”。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文件——实验记录、能量波动图、规则泄露对照表、林染的档案。最上面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给037号”。顾深看了一眼林染。她点了一下头。他点开了。
周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这间仓库，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角度很随意，像是随手架的。
“037号。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来过这里了。我没有等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有一些话，不想当面说。当面说的话，我的情绪会影响你的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件事。你的存在指数下降速度比我预估的快。按照目前的速度，你还有四十天。但如果你不再使用能力，这个数字可以延长到三个月。顾深应该会建议你停止使用能力。我建议你听他的。”
“第二件事。你是规则的源头。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但源头不等于责任人。规则杀人，是因为这个世界承受不了规则的存在。就像一个容器，水满了就会溢出来。你只是水。”
“第三件事。我说的不是全部真相。有一部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会做出我不希望看到的决定。但那部分真相，你有权利知道。所以我把证据留在这里了。在电脑的隐藏分区里。密码是你的编号。”
“第四件事。037号，你不是实验体。你是人。一个有缺陷的、不完整的、但确实是人的人。不要忘记这一点。”
视频结束了。
林染站在那里，看着黑掉的屏幕。她没有说话，没有动。顾深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说：“他说有一部分没有告诉我。”
“嗯。”
“那部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