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锚点

林染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顾深发来的消息，早上六点十五分：“今天去医疗部测存在指数。八点。”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起床，洗漱，穿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身体里有一个数字在下降——4.2%，昨天。今天会是多少？她不知道。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出门的时候，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拿起来，里面有温度。打开，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拿铁。拿铁是热的，不加糖。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她知道是谁。

调查局医疗部在十二楼。

林染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在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前面三十六个实验体的记录。”他把文件夹递给她。“今天凌晨解封的。”

林染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036号。存活时间：四个月。消散原因：存在指数归零。生前最后一次测量值：2.1%。

第二页，035号。存活时间：两个月。消散原因：存在指数归零。最后一次测量值：1.8%。

她往下翻。034号，三周。033号，五周。032号，六周。数字越来越小，存活时间越来越短。翻到001号的时候，只剩一行字：存活时间：三天。记录人：周教授。备注：无。

三十六个。没有活过半年的。

“你是唯一的例外。”顾深站在她身边。

“我知道。”林染合上文件夹。“但我不知道原因。”

“所以今天要测你的存在指数变化规律。”他说，“先抽血，再测量。”

采血室。

护士把针扎进林染的手臂，她没眨眼。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的血——”

“怎么了？”林染问。

“没什么。”护士把试管放进仪器，按了几个按钮，脸色又变了一下。“我去叫医生。”她快步走了出去。

林染看向顾深。“我的血不正常。”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原因。告诉你只会让你多想。”

“你替我做决定？”

“我在替你减少不必要的负担。”顾深看着她。“这件事，你不需要现在知道。”

林染沉默了几秒。“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我找到原因。”

她想说“我不需要你保护”，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保护她。不一定是她需要的方式，但确实是在保护。这让她说不出“不需要”。

医生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林染？”

“是。”

“你的血样分析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递给她。“你的红细胞形态异常，白细胞数量偏低，血小板——”他顿了一下。“没有血小板。”

林染看着报告。上面写着：血小板计数，0。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普通人没有血小板会内出血，无法凝血。”医生说，“但你不会。因为你的血管壁结构也不同。你的身体不是用血小板止血的，是用规则残留。你的伤口愈合机制和人类不一样。”他看着林染，眼神里有不安。“你不是人类。”

办公室里安静了。

林染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第二页，找到那个数字——存在指数。

3.9%。

昨天是4.2%。一天下降了0.3%。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不是三个月，是四十天。

“这个数字准确吗？”她问医生。

“准确。”

“昨天是4.2%。今天下降0.3%。为什么？”

医生翻了一下记录。“你昨天使用了能力？”

“是。破解规则。”

“这就是原因。你的能力消耗存在指数。用得越多，下降越快。”

林染合上报告。“知道了。”

医生看着她。“你不——”

“谢谢。”她站起来，走出采血室。

顾深跟在后面。

走廊里，林染走在前面。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染。”

她停下来，没回头。

“四十天。”她说。

“我知道。”

“昨天你说三个月，是因为没有算能力消耗。今天算了。实际是四十天。”

“我知道。”

“你昨天就知道？你知道我用了能力会加速消耗？”

“是。但昨天我不知道加速多少。需要数据。”

林染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让我今天来测，就是为了这个数据？”

“对。”

“如果测出来只剩四十天，你打算怎么办？”

“找你。”

“找我干什么？”

“告诉你，四十天够了。”

林染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已经计算好的答案。

“四十天够什么？”她问。

“够找到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林染盯着他。他是认真的。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计算过的结论。他真的有把握。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是037号。”顾深说，“前面三十六个都死了。你还活着。你活了五年。你一定有什么他们没用的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林染沉默了。她想起笔记本上的那个目标：找到存活五年的原因。她找了两天，没有找到。但顾深说他会找到。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

她想起了他那份量化报告。心跳加速百分之十五，焦虑指数下降百分之四十，工作效率下降百分之二十。这些数据不骗人。

“好。”她说。

顾深看着她。“好什么？”

“我信你。”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顾深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很短，不到一秒。但林染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在天台上，她也在笔记本上写过“他笑了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回到特调科。

沈屿在工位上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

林染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第五天。

存在指数：3.9%。剩余时间：约四十天。（加速消耗中）

血常规异常：无血小板。愈合机制依赖规则残留。

我不是人类。早就知道。但看到报告的时候，还是确认了。”

她停了一下。确认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但他还带了咖啡。”她继续写。

“不加糖。温的。三明治是鸡蛋的，昨天是鲜肉的，他换了一种。他在了解我的口味。数据收集方式不同。他是用观察，我是用笔记本。”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然后翻到“信任问题”那一页，划掉了选项b。选项a留下。然后在旁边写：“概率更新：85%。”比78%多了百分之七。

她不知道这百分之七是从哪来的。但她没有删除。

中午，顾深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