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入瓮
小头目也没阻拦,挥挥手:“跟着。”
王二费力地将苏慎架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两个黑衣汉子后面。苏慎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半闭,只有偶尔的抽搐显示他还“活着”。
陆青辞伏在二十步外一处屋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四人转过街角,朝镇子深处那座黑色建筑走去。她像一道轻烟,从屋檐滑下,贴着墙根,远远跟上。脚步落得极轻,踏在湿滑的青苔上,几乎没声音。
前面的黑衣汉子走得不快,灯笼一晃一晃。王二架着苏慎,走得艰难,时不时要停下喘气。小头目也不催,只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仿佛在看猎物自己走向笼子。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那股甜腻的药味也越重。两侧房屋更加破败,有些连门板都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
大约走了一刻钟,黑色建筑的轮廓在雾气中清晰起来。回生阁。三层高,黑瓦黑墙,飞檐像怪鸟的翅膀。门前挂着的两盏白灯笼亮着,光也是惨白的。
门口依旧守着两个黑衣汉子,见到小头目回来,站直了些。
“又逮着一个。”小头目朝后努努嘴,“‘坟煞’入体,三天了,还没断气,成色不错。婆婆应该喜欢。”
守门汉子打量了一下苏慎和王二,其中一个皱眉:“还带个拖油瓶?”
“是他弟弟,一路照顾的。”小头目不在意道,“一起关进去就是。正好,有个亲人陪着,‘药人’情绪能稳当点,省得闹腾。”
守门汉子不再多说,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混着隐隐的腐臭,从门内涌出来。
王二被那味道冲得差点呕出来,强忍着,架着苏慎往里走。
门内是个不大的厅堂,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些干枯的草药和兽骨,角落里堆着些瓶瓶罐罐。正对门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下去。”小头目命令道。
王二扶着苏慎,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很陡,潮湿滑脚,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越来越重。下了约莫二三十级,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隔一段嵌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前路。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王二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走了大概十几丈,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小头目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响着,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小头目推开铁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夹杂着绝望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地牢。
空间比想象中大,像个掏空的山腹。顶部很高,隐在黑暗里,垂下些湿漉漉的藤蔓状东西。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潮湿得能踩出水。靠墙用粗木栅栏隔出七八个牢房,大部分里面都关着人。
油灯的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个蜷缩的轮廓,有的躺着不动,有的在轻微颤抖。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腐臭,还有一种……长期绝望浸泡出的死气。
小头目指着最里面一个空着的牢房:“关那儿。”
王二扶着苏慎走过去。牢房木栅栏的门没锁,他推开门,将苏慎小心地放在角落里一堆干草上。那干草也湿乎乎的,带着霉味。
“老实待着。”小头目站在牢房外,冷冷道,“药婆婆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看’你们。别喊别闹,惹烦了,直接剁了喂土。”
他说完,转身就走。铁门再次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地牢里回荡,久久不散。
地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王二蹲在苏慎身边,手轻轻碰了碰夫子。苏慎眼皮动了动,极缓地睁开一条缝,眼神里那点涣散迅速褪去,恢复清明。他对着王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王二点点头,挨着苏慎坐下,警惕地打量四周。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能看清邻近几个牢房里关着的人。左边牢房关着三个,都靠墙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 newcomers 毫无反应。右边牢房只关了一个,是个瘦得脱形的中年人,脖子上有一大片溃烂的黑斑,正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正对着他们的牢房比较大,关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诡异的痕迹——或是皮肤颜色不对,或是肢体畸形肿胀。他们彼此也不说话,就呆坐着,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牲口。
王二看得心里发寒。这就是“药人”。药婆婆的“材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牢里感觉不到昼夜变化,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滴水声。苏慎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王二能感觉到夫子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锁脉截流的副作用还在持续。
估摸着,已经过去快两刻钟了。离半个时辰的极限,越来越近。
王二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铁门方向。药婆婆什么时候来?万一不来呢?夫子怎么办?
就在他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时,黑暗中,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从隔壁牢房幽幽飘了过来。
“新来的?”
王二悚然一惊,扭头看去。是那个独自关押、脖子溃烂的中年人。他不知何时停止了念叨,正侧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盯着他们。
那眼神让王二很不舒服,像潮湿的苔藓贴在皮肤上。
“也是冲着‘婆婆的恩赐’来的?”中年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破碎难听,“嘿嘿……来了,可就难出去了。瞧见没?这儿的人,都是来求‘恩赐’的。求着求着,就把自己求成了‘药’。”
苏慎依旧闭着眼,没反应。王二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中年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你们身上带的是‘坟煞’吧?味道我闻得出来。这玩意儿不好除,婆婆得用猛药。猛药下去,人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就算活了,也废了。像我这样。”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溃烂的黑斑,“这还算好的,至少脑子还清楚。那边几个,”他朝对面大牢房努努嘴,“灌了几次药,人已经痴傻了,就等着身子彻底‘熟透’,好入药。”
王二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低声问:“……没有治好的?”
“治好?”中年人像听到什么笑话,笑得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黑血的痰,“婆婆这儿,只有‘能用’和‘不能用’。治好了,还算‘药’吗?你当婆婆开善堂的?”
他喘匀了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不过……也有例外。要是你带的‘病’特别稀罕,婆婆感兴趣,说不定会多留你些日子,慢慢‘养’着,慢慢试。那样,活得能久点。虽然……更遭罪。”
他话音未落,地牢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紧不慢,是硬底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牢房里所有还清醒的“药人”都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低下头,连那个疯癫念叨的也噤了声。绝望的恐惧像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铁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
“嘎吱——”
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那盏熟悉的惨白灯笼,拄着歪扭的藤杖,颤巍巍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映出药婆婆干瘪如核桃的脸,耷拉的眼皮,瘪进去的嘴。她身上那股浓烈药味和泥土腥气,瞬间压过了地牢里所有的气味。
药婆婆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一个个牢房,最后,落在了苏慎和王二所在的角落。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