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药供
陆青辞一怔，想起苏慎怀里那块黑色碎片。
苏慎取出碎片。碎片冰冷，表面扭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蠕动。他指尖摩挲边缘：“这东西来自矿坑深处，与祭坛、噬灵幽煞同源。乌涂道袍图案是倒悬山峰，这碎片纹路……细看，是否也有山形？”
陆青辞凑近细看。纹路杂乱，但局部隐约能看出陡峭山峦勾勒，抽象扭曲。
“若这碎片代表的‘古料’，与药婆婆感兴趣的东西有关……”苏慎抬眼，“我们或许不需要‘药人’。我们可能有她更想要的‘药供’。”
“你想用这个交换？”陆青辞眉头紧锁，“风险太大。她是否真感兴趣、感兴趣到什么程度，未知。就算同意交换，如何确保她真救人？这东西若牵扯乌涂背后‘主人’，给药婆婆会不会带来更大麻烦？”
苏慎将碎片握在手心：“所以不能直接去。我们得先弄清，药婆婆到底在做什么，她与万葬丘、‘噬灵幽煞’、乌涂背后‘主人’有无关联。以及，她定下的‘规矩’，有无漏洞可钻。”
他顿了顿：“还有那年轻人。他被抓进去了，但未必立刻会被用掉。若可能，试试弄他出来。多一个人证，多一条了解回生阁内情的路。”
陆青辞看着苏慎苍白的脸和沉静明亮的眼睛，知道他有决断。她点头：“怎么查？”
“等天黑。”苏慎道，“先找地方落脚。王二需要休息，我也需缓一缓。入夜后雾更重，方便行动。”
他们驾马车绕了几圈，最终在离回生阁隔四五条街、镇子边缘一处废弃磨坊旁停下。磨坊半塌，有间相对完整储料间，能遮风避雨，位置偏僻。
陆青辞将马车藏进棚架下，用枯草遮盖。苏慎和王二进了储料间，里面堆着朽烂木料破麻袋，气味陈腐。
王二靠墙坐下，额头冷汗。左臂寒意加重，刺痛一阵紧过一阵，顺胳膊往肩胛骨钻。他咬牙不哼出声，右手死死掐左臂上方。
苏慎坐对面，闭目调息。内伤沉重，脏腑隐痛，但他必须尽快恢复精力。
陆青辞检查周围，确认安全，才回储料间。她拿出干粮水分给两人。王二吃不下，只勉强喝水。苏慎吃得很少，咀嚼缓慢。
天色暗下。磨坊外雾气更浓，吞噬最后天光。镇子深处偶尔传来模糊犬吠，很快沉寂。
黑暗笼罩栖霞镇。
苏慎睁开眼，眼底有血丝，目光清晰。他看向陆青辞：“我出去探探。你留下照看王二。”
陆青辞立刻反对：“你伤没好，我去。”
“你对探查潜行更在行，但对‘噬灵幽煞’和碎片感应不如我。”苏慎平静道，“回生阁附近，很可能有类似气息残留或布置。我去更容易发现线索，更能判断药婆婆虚实。何况，我只靠近观察，不进去。”
陆青辞盯着他，知道是实情。但她仍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王二留这里，锁好门，除非我们回来，否则别出声。”
王二连忙点头：“俺晓得！”
苏慎看着陆青辞坚持眼神，最终点头。他将碎片贴身收好，又检查王二左臂。黑斑已蔓延过手肘，向肩膀侵蚀，皮肤龟裂更多，渗出粘液边缘发黑硬化。金针封穴效果加速消退。
“撑住。”苏慎对王二道。
王二重重点头。
苏慎和陆青辞悄无声息离开磨坊，融入夜色浓雾。他们避开大路，挑屋檐阴影小巷穿行，朝回生阁摸去。
越靠近，空气中甜腻药味混合腥气越明显。夜晚回生阁整体漆黑无光，但三楼某窗口透出一点微弱昏黄摇曳的光，像烛火又不太像。光晕映出一个佝偻缓慢移动的影子。
两人伏在距离回生阁三十步外矮墙后，屏息观察。门前两个黑衣汉子值守，抱着胳膊靠门柱上，眼神仍不时扫过街道。
苏慎闭目凝神，极力感知。很快，他察觉到以回生阁为中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薄无孔不入的“场”。混合多种药力、怨念及冰冷意志，缓慢流转如呼吸。
而回生阁内部，传来更清晰混乱气息波动。有至少四五道不同、带痛苦绝望意味的“生”气，微弱断续；有浓郁药味熬煮焦气；还有一种……仿佛无数细微咀嚼吮吸般的窸窣声响，模糊不清，让人头皮发麻。
苏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黑门上。门缝下方，隐约有暗红痕迹。
三楼那点昏黄光忽然熄灭。
整个回生阁彻底陷入黑暗。门前值守汉子精神一振，站直身体。
片刻，黑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深灰布衣、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妪，佝偻着背，拄歪扭藤杖，颤巍巍走出。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几乎看不见眼睛，嘴巴瘪着，手里提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篮子。
两个值守汉子立刻躬身，恭敬中带畏惧：“药婆婆。”
药婆婆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没理会，径自拄杖朝相反方向慢吞吞走去。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很快消失雾气尽头。
两个汉子等她走远，才直起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嘟囔：“又去‘喂土’了……”
另一个立刻“嘘”一声，警惕看四周。
苏慎和陆青辞伏在矮墙后一动不动。直到药婆婆身影彻底消失，汉子恢复懈怠状态，苏慎才极轻碰陆青辞手臂，示意撤退。
两人沿原路悄无声息退回磨坊。
王二紧张守在门后，听到叩门声赶紧开门。见两人平安回来，他松口气，急切看苏慎。
苏慎在角落坐下，呼吸急促。探查感知消耗所剩不多精力。陆青辞递水囊，他喝一口，缓了缓，低声道：“回生阁内至少有四五个活人，气息很弱，应是被关押‘药人’。阁内有熬药和其他动静。药婆婆刚才出去了，听值守话，可能去‘喂土’。”
“喂土？”陆青辞皱眉。
“不清楚。但她离开时提盖黑布篮子。”苏慎回忆老妪模样气息，“她身上药味极重，但不止……还有一种很深、与这镇子万葬丘几乎融为一体的‘秽’气。不像修士，更像成了这片土地滋生的某种东西。”
他拿出黑色碎片，碎片微微发烫，纹路比白天清晰些。“靠近回生阁时，它有反应。很微弱，但有。”
陆青辞盯着碎片：“看来你猜得没错。”
苏慎点头，又摇头：“有关联未必是好事。若她与乌涂‘主人’一路，我们拿碎片上门等于自投罗网。”
王二听着，心沉下去。左臂刺痛再次袭来，更猛烈，他忍不住闷哼，身体蜷缩。
苏慎和陆青辞立刻看他。只见王二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右手死死掐左臂上方，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左臂袖子下，黑斑轮廓似乎又向上鼓胀一分。
苏慎伸手，指尖隔衣袖触碰王二左臂。阴寒刺骨气息立刻窜上，带着侵蚀吞噬之意。苏慎闷哼收手，指尖发青。
“封穴压不住了。”陆青辞声音发紧，“还剩不到四个时辰。”
王二喘粗气，抬头脸色白如纸，眼睛却异常明亮带决绝：“夫子，陆大人……别管我了。那药婆婆是妖妇，回生阁是魔窟，咱们斗不过。你们走吧，趁夜离开。我……我留下。不能害了您和夫子。”
“闭嘴。”陆青辞低喝，手按刀柄，骨节发白。她看向苏慎，眼神锐利如刀，“不能等。”
苏慎看着痛苦蜷缩的王二，手中发烫碎片，想起回生阁内微弱生气，药婆婆提篮背影，空气中诡异“场”。
他缓缓吸气，压下脏腑隐痛和纷乱线索，目光重归沉静冰冷。
“硬闯不明智。”他重复白天话，但语气有了变化，“或许，我们可以‘主动’成为药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