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药供
那三个黑衣汉子拖着哀嚎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镇子深处的黑色建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混入雾中。
苏慎松开按着陆青辞手腕的手。“跟远些。”他声音压得很低。
陆青辞点头，手从刀柄移开，示意王二待在车里。她跳下辕座，与苏慎一前一后，隔着二十步距离，缀在后面。
雾更浓了。越往深处，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空气里陈年草木腐烂混着香灰的怪味，掺进了药渣熬干后的焦苦气。
王二扒着车窗，盯着前方模糊的黑影。左臂一阵阵发冷，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右手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拐过两个弯，前方空地中央矗立着那座黑色建筑。离近了看，外墙是一种深黑近褐的粗糙材质，布满细密孔洞。三层，飞檐翘角像庙宇，可檐下挂着一串串干瘪发黑的不知名物体，随风轻晃。正门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回生阁”三字。门前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腰佩短棍，面无表情。
三个汉子拖着年轻人走到门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守门的侧身让开，一人推开沉重的黑门。
门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药味、腥气和甜腻气息涌出。年轻人突然爆发出最后力气，疯狂扭动：“不——！我不进去！药婆婆饶命！我再也不敢跑了！我补……我补十份药供！”
哭喊戛然而止。
一只青筋毕露的大手从门内伸出，抓住年轻人头发，猛地拽了进去。门“砰”地关上。
三个汉子转身沿原路返回，脚步声消失。门前恢复死寂。
苏慎和陆青辞隐在拐角土墙后。陆青辞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苏慎按住她手臂，摇了摇头。
王二在马车里看着那吞噬了年轻人的建筑，浑身发冷。他摸了摸左臂被袖子遮盖的地方。黑斑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先离开。”苏慎低声道。
退回两条街外，找了个僻静角落停下。空气中那股甜腻药味无处不在。
苏慎靠车厢坐着，脸色苍白。他右手食指极轻地叩击膝盖，半晌开口：“陶十一说，药婆婆救人需要‘药供’。”
陆青辞握紧缰绳：“刚才那人喊的，也是‘补上药供’。”
“药供……”王二声音发颤，“难道是……人？”
苏慎没答，目光转向街道另一头。有个佝偻老头正拖柴禾往土屋挪。
“去问问。”苏慎示意陆青辞，“小心些。”
陆青辞快步过去。老头听到脚步声，警惕抬头，抱紧柴禾想躲。
“老丈，借问一声。”陆青辞停下，摸出几枚铜钱，声音放平缓，“初来乍到，打听点事。”
老头盯着铜钱，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问：“……打听啥？”
“镇子东头，那座黑房子，是做什么的？”
老头脸色骤变，往后缩：“不……不知道！俺啥也不知道！”转身要推门。
陆青辞又加两枚铜钱，声音压低：“不问那房子。就问‘药供’是啥。说了，钱给你，我们立刻走。”
老头手僵在门板上。他回头看看陆青辞，又看看铜钱，挣扎片刻，飞快抓过钱攥在手心，语速极快：“药供……就是给药婆婆的东西。她救人，得要那个。”
“什么东西？”
“俺……俺说不清。”老头眼神躲闪，“有时候是药材，稀罕的。有时候是……是别的。”
“别的什么？”
老头嘴唇哆嗦，凑近些，几乎用气声说：“……人。”
陆青辞瞳孔微缩：“什么人？”
“沾了‘脏东西’的人。”老头飞快瞥一眼回生阁方向，“镇子挨着万葬丘，那地方邪性，有人进去捡便宜或躲祸，回来身上就带黑斑，烂肉，疼得打滚。找陶老头没辙，就只能去求药婆婆。”
“求她，就得给药供。药婆婆开单子，有时候要古怪药材，有时候……”老头咽了口唾沫，“就要‘药人’。身上带同一种‘脏东西’的，新鲜的，没被她‘用过’的。拿来抵债，或换她救别人。”
陆青辞声音发冷：“刚才被拖进去那个……”
“那是逃奴！”老头立刻道，“欠了药婆婆的药供，还不上，想跑出镇子。被抓回来，肯定送进去抵债。进了回生阁……就再没见出来过。”
“药婆婆要‘药人’做什么？”
老头猛摇头：“这俺可真不知道！只听说……药婆婆在炼药试药，需要‘材料’。那些带了脏东西的，就是最好材料。镇上人都知道，宁可死在万葬丘边上，也别沾上脏东西回来。沾上了，要么等死，要么……就得准备好当‘药供’。”
他说完，再不敢停留，抱着柴禾挤进门，“砰”地关紧。
陆青辞回到马车边复述。
车厢里死寂。
王二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苏慎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住，眼底凝成冰。
“陶十一指的路，是条死路。”陆青辞声音干涩，“要救王二，就得找药婆婆。要找药婆婆，就得备‘药供’。我们哪有‘药人’？除非……”
她没说完。意思很清楚。王二自己，就是现成的“药人”。
“不……不行！”王二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夫子，陆大人，咱们走！离开这鬼地方！我这胳膊……不要了！砍了它！”
他说着，竟用右手去摸腰后短刀。
苏慎一把按住他。王二的手冰凉，抖得厉害。苏慎看着他：“谁说要拿你去换？”
王二愣住。
“药婆婆要‘药人’，是因她需要身中特定邪毒的人，作为炼药试验材料。”苏慎缓缓道，“这手法，与乌涂用矿工血肉喂养‘噬灵幽煞’，乌崖用女子鲜血掠夺地脉灵机，本质无异。都是将他人生机痛苦性命，视为可掠夺利用的资源。”
他松开王二手，目光转向回生阁：“区别只在于，她披了层‘治病救人’外衣，让这镇子形成一套规则——用一部分‘病人’的命，换她对另一部分的救治。自愿，或被迫。”
陆青辞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妖妇。”
“但她或许真有法子克制‘噬灵幽煞’。”苏慎道，“常年与万葬丘邪物打交道，研究阴毒秽气，她很可能掌握我们不知道的手段。王二的伤，时间不多了。”
王二嘴唇翕动，最终低下头，右手攥紧左臂衣袖。
“硬闯不明智。”苏慎继续道，“回生阁守卫训练有素，药婆婆深浅未知。我们状态太差，强行动手胜算渺茫。”
“那怎么办？”陆青辞问。
苏沉默片刻，忽然道：“陶十一提过，‘她对古战场带特殊痕迹的老物件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