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烟瘴古镇
他顿了顿,看着陆青辞:“秦川那小子让你们来找我,是好意。但他不懂,这玩意儿……超出了‘病’的范畴。它是‘咒’,是‘孽’,是那些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苏慎忽然开口:“既然陶药师知道其来历,可知克制之法?”
陶十一看了苏慎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怎么惹上这东西的?”
陆青辞简略说了虎头山矿坑祭坛之事,隐去了昆仑修士和具体细节,只提乌涂以邪法培育此物。陶十一听着,脸上皱纹更深了,嘴里喃喃:“果然……果然又有人打那地方的主意……不知死活……”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栖霞镇能除这邪气的,只有一个人。但她不轻易见人,更不轻易出手。”
“何人?”陆青辞问。
陶十一抬手指向镇子深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最高的黑色建筑轮廓。“‘药婆婆’。她住在镇子最里头的‘回生阁’。”他收回手,压低声音,“但药婆婆救人,有三不治:不信者不治,不诚者不治,无‘药供’者不治。”
“何谓‘药供’?”苏慎追问。
陶十一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是她救人要收的‘酬劳’。具体是什么,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罕见的药材,有时候是某些……特别的东西。总之,你们若真想求她,得备好她能看上的‘药供’。而且,”他加重语气,“就算有药供,她也未必肯见。药婆婆脾气古怪,这些年深居简出,镇上人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陆青辞眉头紧锁:“没有其他法子?”
“没有。”陶十一说得斩钉截铁,“噬灵幽煞非寻常阴煞,它已生灵性,会不断吞噬宿主生机壮大自身。你们那同伴,若拖过十二个时辰,金针封穴的效果一过,黑气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看了看两人脸色,又补了一句,“不是我危言耸听。这镇上每年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或是误入万葬丘边缘,或是像你们一样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最后……都悄没声息没了。”
铺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苏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柜台边缘,节奏平稳,眼神却沉静锐利,仿佛在飞快地权衡推演。片刻,他停下叩击,抬眼看向陶十一:“陶药师,依你看,我们该备何种‘药供’,方有几分把握请动药婆婆?”
陶十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搓了搓枯瘦的手指。“这……我可说不准。药婆婆的心思,没人猜得透。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她近年似乎对古战场里出来的、带有特殊‘痕迹’的老物件有些兴趣。但也只是传闻,做不得准。”
特殊痕迹的老物件?
苏慎心中一动,指尖触到怀中那块黑色碎片的冰凉边缘。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多谢陶药师指点。”
陶十一摆摆手,像是急于送客。“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掂量。记住,在栖霞镇,少问,少看,尤其别靠近万葬丘方向。那地方……邪性。”
陆青辞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诊金。”
陶十一瞥了一眼银子,没动,只道:“快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药铺。门外雾气似乎更浓了,那蹲在地上的孩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窄巷空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风穿过残垣的呜咽。
回到马车旁,王二立刻从车厢里探出头,眼神急切。“夫子,陆大人,咋样?找到法子没?”
陆青辞没答,先解了缰绳,示意苏慎上车。等两人都坐定,她才简短将陶十一的话转述了一遍,略去了那些危言耸听的细节,但“药婆婆”和“药供”的关键信息说清了。
王二听完,脸色更白了点,但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没灭。“有法子……就行。药供……咱们想法子凑。”
“没那么简单。”苏慎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压下又一阵翻涌的气闷。“陶十一言语未尽,神色多有忌惮。那药婆婆绝非寻常医者,所谓‘药供’,恐非金银财物那么简单。此地规则,与我们熟知的人间律法,恐怕截然不同。”
陆青辞握紧缰绳,催动马车调头,往镇子里稍微有些人气的方向缓行。“先找地方落脚。王二的伤势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弄清‘药供’究竟指什么。”
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吱呀作响。镇子仿佛一头蛰伏在雾气中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陌生的气息。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也很快湮灭。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半里多地,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破旧幌子的客栈,幌子上画了个模糊的酒杯图案。陆青辞停下马车,正要上前询问,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起初杂乱,很快变得清晰——是哭喊,夹杂着呵斥和拖拽的摩擦声。
三人同时望去。
只见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黄肌瘦,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惊惶到极点的神色。他身后,三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腰间佩着短棍的壮汉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
年轻人没跑几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最先赶上来的一个黑脸汉子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饶……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贡品……贡品我一定补上!求求你们,别带我去回生阁!”年轻人嘶声哭喊,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黑脸汉子不为所动,弯腰抓住他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拽起来。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街面上原本零星的几个行人,此刻早已躲得干干净净。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连那点昏黄的光都熄了。
陆青辞手指搭上了腰间刀柄。
苏慎按住她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他目光紧紧锁在那被拖行的年轻人身上,尤其注意着对方挣扎时胡乱挥舞的手臂。
王二扒着车窗,眼睛瞪大,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夫……夫子!他……他手腕上!”
苏慎也看见了。
那年轻人右手腕从破烂的袖口露出一截,皮肤上赫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斑驳灰黑色。那颜色,那仿佛在缓慢蠕动的质感,与王二左臂上蔓延的黑斑,几乎如出一辙!
三个黑衣汉子拖着不断哀嚎的年轻人,径直朝着镇子深处、那座最高的黑色建筑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回响,混合着绝望的哭求,显得格外刺耳。
苏慎松开按着陆青辞的手,目光追随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眼底深处那点冰冷沉静的火苗,无声燃起。
“跟上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