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趁乱一击
陆青辞没停。
肩上扛着王二，左手按着刀，每一步踏在碎石和黑水间都又稳又沉。矿道里回荡的惨叫、法术爆鸣、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都被她甩在身后。不是不担心苏慎——那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头最深处——但此刻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拖累，就是三个人一起死。
王二的身体在往下滑。左臂那圈黑斑已经蔓延到肩膀，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触手冰凉，仿佛不是活人的肢体。王二意识模糊，嘴里偶尔漏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右手却死死攥着苏慎塞过来的旧布袋，指节都发了白。
陆青辞咬了咬牙，右肩用力往上耸了耸，把王二颠稳些。铁甲边缘硌得锁骨生疼，但这点疼比起当年在边关受的箭伤，不算什么。她眼神扫过前方矿道岔口——来时做了标记，左边那条通往他们潜入的废弃矿道，相对安全。
身后矿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岩石崩塌，紧接着是乌涂尖利的咒骂。陆青辞脚步微微一顿，耳廓动了动，却没回头。她听得出，那不是苏慎弄出的动静。苏慎动手，往往更……安静，也更致命。
“撑住。”陆青辞对肩上的王二低喝一声，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她选左边岔口，矮身钻了进去。
废弃矿道里更黑，空气混浊，脚下坑洼不平。陆青辞全凭记忆和来时刻下的浅痕摸黑疾行。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王二偶尔无意识的呻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是出口，通往虎头山背阴面的那片乱石坡。
陆青辞加快脚步，临近出口时却猛地刹住，身体紧贴矿壁。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向外窥探。
乱石坡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四下里一片昏朦。没有埋伏的迹象。但陆青辞不敢大意——黑甲卫既然能封锁矿区，外围很可能也有暗哨。
她将王二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矿壁边。王二头歪向一侧，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陆青辞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王二左臂。黑斑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但并未停止，边缘处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渗出暗黄色的粘液。
陆青辞眉头拧紧。她不懂医术，更不懂如何对付“噬灵幽煞”这种上古秽物。苏慎那点律法之力只能暂缓，真正要祛除，恐怕得找修为高深的医道修士，或者……找到克制这鬼东西的法门。
眼下哪样都指望不上。
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王二左臂从肩膀到手腕大致缠裹起来，尽量不触碰那些龟裂的皮肤。动作很快，但极稳。缠好，打了个死结。然后她重新扛起王二，深吸一口气，猫腰冲出矿道口，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几个起落便隐入乱石坡更深处的阴影中。
得先找个绝对隐蔽的地方把王二藏起来。然后……她得回去。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没有半分犹豫。把王二交给苏慎的布袋时，陆青辞就明白了——苏慎没打算活着出来。至少，没把活着出来当成首要考量。那家伙把《人间律》副本都托付了，摆明了是搏命。
陆青辞不认可这种“托付后事”的做法。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死得敌人先咽气。把王二送到安全处，再杀回去，才是她的作风。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虎头山西麓那片更茂密的杂木林疾奔而去。那里有个他们之前勘察时发现的天然石缝，极为隐蔽，或许能暂时容身。
*
矿坑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气和混乱拉长了。
苏慎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体内那簇火苗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反噬还在持续，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留下麻木和隐痛。
但他眼睛很亮。
目光越过肆虐的黑气触手，越过与触手缠斗、狼狈不堪的玉衡三人，越过试图重新控制局面的乌涂，牢牢锁在祭坛裂口深处那点微弱的暗红光核上。
光核跳动的节奏，和乌涂挥动令旗、念诵咒语的节奏隐隐相合。乌涂每一次挥旗，光核便亮一分；咒语每吐出一段，光核的跳动便快一线。两者之间，有一道肉眼难见、但苏慎能“感觉”到的灵力连接，如同脐带，源源不断地将乌涂的邪力、还有从矿工和昆仑修士身上掠夺来的生机血气，输送给光核，同时也将光核内某种古老而污秽的意志反馈给乌涂。
这就是关键。
乌涂站在裂口旁，并非只是为了控制黑气。乌涂本人，就是祭坛核心与外界沟通、控制的枢纽！切断这道连接，祭坛便成了无主之物，那“噬灵幽煞”黑气失去精准引导，很可能反噬其主！
机会就在眼前，但也极其危险。乌涂身边有黑甲卫首领护卫，自身修为莫测，还有黑气环绕。以苏慎现在的状态，别说近身，就是稍微暴露意图，都可能被瞬间格杀。
必须等。等一个乌涂注意力被彻底牵制的瞬间。
苏慎的目光悄然转向另一侧战团。
玉衡此刻极为狼狈。噬灵幽煞的黑气对灵力有着恐怖的侵蚀性，玉衡护体灵光已被腐蚀得明灭不定，道袍下摆沾染黑气的地方迅速变得灰败、脆化。两名昆仑弟子更是不堪，只能背靠背勉强支撑，剑光黯淡，脸上已无血色。
“玉衡仙师！”乌涂一边挥旗控制部分黑气重点“照顾”昆仑三人，一边尖声叫道，语气带着刻意压制的焦急，“这秽物凶戾，专蚀灵力！贫道这‘净煞法旗’也只能勉强牵制！仙师快用昆仑秘法，镇压其源，否则我等今日都要葬身于此！”
话说得漂亮，把责任推给“秽物凶戾”，自己仍是“尽力牵制”的受害者姿态。但苏慎听得出，乌涂声音里那丝极力掩饰的兴奋和催促——乌涂在逼玉衡动用更强力的手段，消耗玉衡，同时……或许也在试探昆仑的底牌？
玉衡脸色铁青。玉衡何尝不知乌涂居心叵测？但眼下黑气缠身，如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灵力侵蚀神魂，再拖下去，别说擒拿乌涂查案，自己师徒三人真要成这矿坑里的肥料了！
“结三才剑阵！用‘涤尘光’！”玉衡厉喝，终于下定决心。哪怕事后灵力大损，哪怕暴露宗门秘术，也比死在这里强！
两名弟子精神一振，勉强移动脚步，与玉衡呈三角站位。三人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之上，长剑嗡鸣，清光大盛！三道剑光并非攻敌，而是在空中交织，化作一片朦胧的、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清光薄幕，向下罩落，将三人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其中。
黑气触手撞上清光薄幕，发出“嗤嗤”声响，竟真的被阻隔在外，侵蚀速度明显减缓！
“昆仑‘涤尘光’？有点门道。”乌涂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可惜，你们撑不了多久！”
乌涂猛地将手中那面破损的黑旗插入地面，双手结印速度陡然加快，口中咒语变得急促而诡谲。插地的黑旗无风自动，旗面上暗红符文如同活过来般流淌，更多的黑气从旗杆底部渗入地底，又顺着某种脉络涌向祭坛裂口！
裂口处喷涌的黑气骤然加剧！光核跳动变得狂暴，暗红光芒闪烁不定，一股更古老、更混乱的饥渴意念弥漫开来。那些原本无差别攻击的黑气触手，仿佛得到了新的指令，开始有意识地汇聚，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昆仑三人的“涤尘光”护罩！
清光薄幕剧烈晃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玉衡三人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支撑得极为辛苦。
就是现在！
乌涂全力催动祭坛，压制昆仑修士，自身精神必然高度集中与裂口光核相连，对周围的感知会降到最低！而且，那黑甲卫首领的注意力，也被昆仑那边激烈的攻防吸引过去大半！
苏慎动了。没有冲向乌涂，反而向着侧后方，岩壁下一片堆满碎石的阴影处，手脚并用地“滚”了过去。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就像个重伤无力、慌不择路的普通人。
几缕游散的黑气被惊动，向他飘来。苏慎闷哼一声，似乎躲闪不及，被一道黑气擦过右臂袖口。布料瞬间冻结、脆化，散成黑灰。苏慎踉跄扑倒在碎石堆后，蜷缩起来，不再动弹，仿佛已经昏死过去。
这小小的插曲在混乱的矿坑里没引起任何注意。乌涂眼角余光瞥见，只当是又一个被黑气侵蚀丧命的倒霉鬼，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黑甲卫首领更是看都没往这边看。
碎石堆后，苏慎紧闭双眼，放缓呼吸，让身体尽量贴合地面冰凉的岩石。右臂被擦过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寒意，并迅速向周围蔓延。他强行调动体内那点残存的、温热的力量，裹住寒意，将其暂时封在右臂一小片区域。冷汗瞬间湿透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