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矿工遗属
声音里的恐惧,深入骨髓。
苏慎没再多说,安慰几句,起身告辞。走出窝棚,王二从阴影闪出,低声道:“苏先生,那边还有一家,有动静。”
两人摸到另一间稍大窝棚后。里面压低争吵声,男人粗哑嗓门吼:“……你就别去了!去了有啥用?矿监衙门吃人不吐骨头!二弟折进去了,你还想把自己也搭上?”
年轻女人声音带哭腔倔强:“那是我男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给三斗米,说他自己违规进废矿道死的……我不信!大哥,你那天也在矿上,你说,塌方前,是不是黑疤刘硬逼他们往裂缝大的老矿道钻?是不是!”
男人沉默,粗重喘息。
女人哭:“你说啊!你们都知道……都知道那矿道早该封了,可他们为多挖矿石,不管人命……我男人死了,连公道都要不到吗?!”
棚里闷响,像拳头砸木板。男人痛苦道:“弟妹……你别逼我……说了又能怎样?矿监衙门和仙师一伙……咱们斗不过……认命吧……”
“我不认!”女人嘶哑,“死也不认!”
苏慎在窗外听着,心里像压巨石。他示意王二,绕到前面叩门。
争吵戛然而止。过一会儿,门拉条缝,面色黝黑、眼带血丝壮实汉子警惕瞪苏慎:“谁?”
“路过,听闻府上有丧事,特来致哀。”苏慎拱手。
汉子眼神更警惕,上下打量。“致哀?俺们不认识你。”
“或许,我们能帮上点忙。”苏慎直视汉子眼睛,“关于虎头山矿难,关于那些不该死的人。”
汉子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关门。里面年轻女人冲过来,一把拉开汉子,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带泪痕,死死盯着苏慎:“你说什么?你能帮忙?你怎么帮?”
“嫂子!”汉子急道。
女人不理,只看着苏慎:“你是什么人?官?还是……”她眼里闪过希冀,又迅速被怀疑取代,“你能碰得过矿监衙门?碰得过仙师?”
苏慎没直接回答,反问:“方才听娘子所言,塌方前,监工强迫矿工进早已裂缝的危险矿道作业?此事,可还有其他人证?”
女人咬牙,看汉子。汉子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低头,哑声道:“……不止我。当时在附近作业的,还有老孙头、李拐子……他们都听见黑疤刘骂人,逼二弟他们往里进。说再不进去,今天谁都别想领工钱。”
“老孙头和李拐子现在何处?”
“李拐子腿瘸了,在城东给人看祠堂混饭吃。”汉子道,“老孙头……矿难后没几天,收拾东西走了,说回老家。可有人看见,他走那天,有矿监衙门人跟着……后来,再没消息。”
又是一条可能被灭口的线索。
苏慎记下名字,又问几个细节。女人和汉子断断续续说,拼凑画面愈发触目惊心:那不像事故,像有预谋清除,为掩盖矿洞深处秘密。
临走,女人忽然抓住苏慎袖子,力道大得惊人,眼里烧着火,声音抖得厉害:“这位先生……你若真能……真能给我男人讨说法……我……我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
苏慎轻轻拉开她手,低声道:“我会尽力。”
走出窝棚,夜色更深。王二跟在身后,呼吸有些重。“苏先生……忒吓人了。”
“比青州河伯更甚。”苏慎声音冰冷,“河伯吃人,为邪法修炼。这里……把活人当消耗品,喂养或开启某种东西。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他们又走访两家,情况大同小异。悲愤,恐惧,被微不足道抚恤打发的绝望,深植于心的对官家和仙师的畏惧。所有证言指向监工黑疤刘暴虐,矿洞深处异常,事后矿监衙门与“乌先生”联手掩盖。
准备离开时,一个黑影从破筐后闪出,差点撞王二。
王二吓一跳,差点叫。苏慎一把拉住,定睛看,是个穿破烂矿工服、头发花白杂乱老头,脸脏得看不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闪惊惶急切的光。
“你们……打听矿上事的?”老头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
苏慎心念电转,点头:“老丈知道什么?”
老头左右张望,猛地抓住苏慎手,往他手心塞硬东西。触手阴冷,非金非石,边缘粗糙。“拿着……快走……别让人看见……”老头语速极快,吐字含糊,“这是俺……塌方前,挖到黑骨头附近捡的……藏了好久……乌先生的人……在找这个……”
说完,老头不等反应,像受惊老鼠缩回阴影,几下不见。
苏慎摊开手掌。借微弱的星光,看到指甲盖大小、不规则黑色碎片,表面粗糙,透渗人寒意。细看,上面有极淡扭曲纹路,不像雕刻,倒像天然形成,又透诡异不协调感。
王二凑过来看,低呼:“这啥?咋这么冰?”
苏慎将碎片紧攥掌心,阴寒顺皮肤往骨头里钻。“先回去。”
两人按原路悄无声息回药铺。一路上,苏慎心跳有些快。这碎片,或许是揭开虎头山秘密的关键。
回到后院,陆青辞迎上,见两人神色,知有收获。苏慎摊手,将黑色碎片放油灯下。
灯光下,碎片质感更诡异。漆黑,毫无光泽,却似乎能吸光。扭曲纹路光照下隐约可见,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阴寒之气,即使放桌上也能感觉到。
陆青辞用刀尖极轻碰碎片,刀尖传来细微牙酸摩擦声。“不是凡铁,也不是常见炼器材料。”她蹙眉,“纹路……有点眼熟。”
“像什么?”
“像……某种古老封印符文,但残缺太厉害,走势很邪。”陆青辞收刀,“我在镇抚司密档见过上古邪阵残图,有些局部和这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苏慎拿起碎片细看。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在指尖寒意中微微蠕动——或许是错觉,但不适感真实。
“老矿工说,这是在‘黑骨头’附近捡的。”苏慎缓缓道,“乌崖的人也在找。结合石头说的‘活人喂养骨头’,秦都尉警告的‘上古忌讳’……虎头山矿洞深处埋着的,恐怕不是矿脉,而是被封印、需要生灵血气滋养的古老邪物。乌崖、乌涂这些人,不是在采矿,是在……喂养,或试图控制、利用那东西。”
这推断让屋里空气凝固。
如果真是这样,虎头山就是巨大祭坛,死去的矿工都是祭品。黑甲卫和钦天监介入,意味这事层级可能高到涉及朝廷核心机密,甚至与某些仙门高层隐秘计划有关。
“我们筹码太少了。”陆青辞声音冷硬,“一个快死证人,几户敢怒不敢言家属,一块来历不明碎片。靠这些,动不了黑甲卫,更动不了背后仙师和朝廷大员。”
“但民心不止于此。”苏慎目光沉静,看向窗外黑夜,“那些家属的悲愤是真的,恐惧是真的,想要公道的心,也是真的。只是被强权压着,不敢显露。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他们相信,这世上还有律法,还有公道,还有人愿意、也能够为他们伸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铁证,正一点点拼凑。民心,需我们去点燃、去汇聚。这很难,或许比直面黑甲卫刀剑更难。但这是唯一的路。”
王二听着,用力点头,拇指无意识搓食指侧面。“苏先生,俺听你的。明天俺再去,找李拐子,还有……试试打听老孙头到底咋了。”
陆青辞看着苏慎灯下清瘦却挺直的侧影,按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她没说话,走到门边抱臂靠门框,望外面沉沉夜色,像沉默守护神。
后半夜,苏慎毫无睡意。他坐灯下,将今夜走访听到的所有细节,在脑中梳理、比对、串联。塌方前怪声、黑色腥臭渗水、监工强迫、诡异黑色物质、极少抚恤、威胁衙役、失踪知情者……逐渐勾勒出清晰残酷图景。
天快亮,他揉揉发胀太阳穴,吹熄油灯。黑暗中,他握紧掌心那枚阴冷碎片。
第二天下午,王二带回更坏消息:李拐子昨天傍晚被矿监衙门马车接走了。看守祠堂的人说,李拐子走时脸色惨白,腿都在抖。
又一个潜在证人,消失了。
压力像无形网,越收越紧。对方显然已察觉有人在暗中调查,开始清理痕迹。
苏慎决定不再等待。当天傍晚,他和王二再次潜入棚户区,直接找到昨夜哭泣的年轻媳妇和她兄长。苏慎没隐瞒,坦承自己在调查矿难真相,但力量有限,可能无法立刻扳倒大人物,只能尽力将真相记录下来,或许有朝一日能公之于众。
汉子听完,沉默很久,蹲地上抱头。女人却擦干泪,从床底摸出破布包,层层打开,里面半块硬邦邦掺麸皮黑面饼,还有她男人生前唯一没穿破的旧褂子。
“先生,”女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俺没什么能给你的。这褂子,你拿去。俺男人穿着它下矿的,上面……说不定沾了矿里的灰。俺不懂查案,但听说……厉害官爷能从那灰里看出东西。”她把旧褂子塞给苏慎,又拿起黑面饼,“这个……你也拿着。路上吃。俺……俺信你。就算最后讨不回公道,至少……至少有人知道,俺男人不是自己找死,他是被人逼着去送死的!”
苏慎接过那件打补丁、浸满汗渍尘土气息的旧褂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那半块黑面饼,硬得像石头,却带着绝望妇人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信任。
他郑重躬身一礼:“苏某,定不负所托。”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旁边一直安静着的窝棚,门吱呀开了。一个穿洗得发白、打补丁蓝布衫的中年寡妇走出来。她身形瘦削,面容憔悴,眼睛很大,却空洞洞没神采。
她看着苏慎,又看看苏慎手里旧褂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二认得她,低声道:“苏先生,最里头那家的,姓赵。她男人也在矿上没了,没孩子,一个人过。平日几乎不说话。”
苏慎停下脚步,温和看她:“赵家娘子,可有话说?”
中年寡妇定定看苏慎好一会儿,忽然,她直挺挺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泥地上。
“苏夫子……”她抬起头,额上沾土,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近乎死寂的平静被打破后、从绝望深处迸出的、极其微弱的火光,“俺不要抚恤,俺就想知道,俺男人是不是……是不是死得不安生?是不是被人害了去填了那邪门的坑?”
她声音哽咽起来,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却执拗地钉在空气里:
“俺信您,可您……您真能碰得过那些仙人老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