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行启途
王二一夜没睡踏实。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儿,码头上那些脸,苏慎苍白的面色,还有自己鼓足勇气说的那句话。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轻手轻脚打了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换上身勉强算干净的灰布短打,又把那双露了脚趾的草鞋偷偷塞到床底下——上回陆青辞瞥见他鞋,虽没说什么,但那眼神让王二觉得脸上烧得慌。
他摸到灶房,庄里留守的老仆已经熬好了粥,蒸屉里热着几个粗面馍。王二帮着把粥和馍端到昨晚那间小厅,摆好碗筷,又去院里水缸边,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对着缸里的倒影又搓了搓指甲缝。
做完这些,他站在苏慎那间厢房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里头没动静。
王二正犹豫着,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青辞走出来,一身玄色劲装已经穿得齐整,马尾束得一丝不乱,腰间佩刀。她看见王二杵在那儿,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去叫醒。辰时二刻,州府卷宗房。”
“哎!”王二赶紧应了,抬手轻轻叩门,“苏先生?苏先生,该起了,粥都热好了。”
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王二推门进去,苏慎已经坐起身,正慢慢穿着外袍。脸色比昨夜好些,但眼底那层青黑还在,动作也慢,系衣带的手指有些发僵。
“陆大人说,辰时二刻去州府卷宗房。”王二小声重复。
苏慎点点头,没多话。两人走到小厅,陆青辞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馍,慢慢吃着。桌上摊开一张青州城的简略舆图,她用指尖在某处点了点。
“刘氏妇人住南城铺舍,紧挨着漕运码头货仓区。其夫原在青龙会下属的‘顺风’脚行扛活,三年前腊月,夜里从货栈回家,失足落水溺亡。州府仵作验过,定为意外。尸首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张按了手印的借据,欠青龙会常三槐名下钱庄十五两银子。刘氏变卖家中薄田偿债,仍不够,如今赁屋而居,靠浆洗缝补过活。”陆青辞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卷宗条目,“昨日拦轿喊冤,称其夫是被青龙会设计害死,伪作失足,实为谋夺其家两亩临河好田。田产已于去年转至本地乡绅李茂才名下。”
苏慎舀了勺粥,慢慢喝着,听完问道:“当年经手的衙役、仵作,可还在职?”
“衙役姓胡,仍在南城铺舍应差。仵作老吴,去年病故。”陆青辞道,“李茂才,捐过监生,名下田产商铺不少,与州府几位书办素有来往。风闻其子与通判的远房侄女有婚约,未过门。”
王二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胡衙役,李乡绅,死掉的仵作,还有婚约。他试着把这几条线往一块儿搭,觉得像团乱麻。
“先去州府,调当年案卷。”苏慎放下粥碗,“看完卷宗,去见那胡衙役和刘氏。”
陆青辞“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口馍吃完,起身收刀。“马车备好了。王二,”她看向正在努力把馍噎下去的少年,“你跟去卷宗房,看着,听着,别多话。”
王二赶紧点头,用力把嘴里那口馍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州府衙门侧院的卷宗房阴冷潮湿,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管理书吏是个佝偻老头,看见陆青辞亮出的风宪令,手都哆嗦,忙不迭引他们到一排靠墙的木架前,翻出厚厚一叠落满灰的册子。
苏慎让王二搬了张凳子坐下,自己站在木架边,一页页翻看。陆青辞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扫着门外院落,留意外间动静。
王二不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凳沿,眼睛跟着苏慎的手移动。他看见苏慎翻得很快,有时在一页上停留片刻,手指在某行字下轻轻划过,有时又迅速掠过好几页。那些字密密麻麻,王二认得一些,连起来就吃力,只觉得头晕。但他努力去看苏慎手指停住的地方——大多是日期、人名、数目,还有用朱笔勾画过的段落。
约莫半个时辰,苏慎合上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完了。”
王二愣住。这就完了?那么厚一摞。
苏慎没解释,转向书吏:“劳驾,再借三年前的漕运码头货物出入日志,腊月前后三个月。还有南城铺舍的坊正记事,同年份。”
书吏又哆嗦着去搬。这次搬来的册子更多,堆了半张桌子。苏慎依旧站着一页页翻,速度却慢了些,不时让王二递过另一本,两相对照。王二手忙脚乱,按苏慎指点的名字和日期去找,渐渐摸到点门道——原来苏先生是在对时间,对那些人名出现的次数和关联。
又过了一炷香,苏慎停下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亮了些。
“走吧。”苏慎对陆青辞道,“先去南城铺舍,见胡衙役。”
王二忍不住小声问:“苏先生,看出啥了?”
苏慎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道:“卷宗记,刘氏之夫‘怀揣借据,酒气熏人,鞋底沾码头湿泥,失足落水’。仵作验尸格目写‘口鼻见蕈样泡沫,手足皮肤呈溺死状,无其他外伤’。”
王二点头,这听着没毛病啊。
“但货物日志记,那日码头并无酒类卸货。坊正记事里,倒提了一句,说腊月里李茂才家宴客,从‘醉仙楼’叫了十坛汾酒。”苏慎脚步不停,“借据上的指印,卷宗附了草描,右手拇指。可刘氏之夫是个左撇子——坊正记事里写他‘左手使锹,异于常人’,脚行几个老伙计的证言也提过。”
王二张了张嘴。
“还有,”苏慎已走到马车边,“腊月河水冰寒,落水者挣扎,手中若攥借据,纸张早该湿烂成团。可捞起时,‘借据怀中取出,字迹尚可辨’——这话是胡衙役最初的口述,后来正式卷宗里删掉了。”
王二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突然被这几句话挑开了一个线头。他跟着爬上车,心里咚咚直跳。原来查案是这样,不是光看表面那些字,是要把不同地方的字缝起来,看哪里对不上。
南城铺舍低矮杂乱,巷道狭窄,马车进不去。三人在巷口下车,步行往里。沿途有百姓探头张望,看见陆青辞的官服和佩刀,又赶紧缩回去。
胡衙役正在铺舍公房里烤火,抱着个破茶壶打盹。被同僚推醒,一见陆青辞,腿就软了,差点跪下去。
陆青辞没废话,直接问三年前腊月刘氏夫溺亡案。
胡衙役额头冒汗,眼神乱飘,话也结巴:“就、就是意外……小人当时去看了,没、没可疑……”
“借据从死者怀里取出时,字迹如何?”苏慎忽然插话,语气平和。
胡衙役一愣,下意识道:“还、还能看清……”话说出口,脸色唰地白了。
“腊月寒夜,落水至少半个时辰才捞起,”苏慎看着他,“湿纸贴肉怀揣,字迹还能看清?”
“也、也许是记错了……”胡衙役汗如雨下。
“死者是左撇子,借据指印却是右手拇指。”苏慎又道,“你当时没验看?”
胡衙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陆青辞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李茂才许了你多少?现在说,算你自首。等我们从他那儿问出来,你就是同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胡衙役瘫坐在地,嚎哭起来:“不关小人事啊!是李老爷……李老爷让小人这么写的!他说就是走个过场,那田本来也该是他的,刘家欠钱还不上……小人只得了五两银子,五两!”
王二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解气,又觉得发冷。就为五两银子,一条人命,一个家,就轻飘飘被写成“意外”了。
拿到胡衙役画押的口供,已近午时。陆青辞令铺舍差役先将胡衙役看管,三人直奔李茂才宅邸。
李宅在城西,青砖高墙,门楼气派。门房通报后,李茂才亲自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面团团的脸,堆着笑,眼神却精明。
“不知镇抚司上官驾临,有失远迎……”李茂才拱手,话没说完,陆青辞已将胡衙役的口供拍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