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晦日之变
绳子两头,一头系在苏慎腰间,经由王二死命固定的木桩,另一头被陆青辞抓在手中。
更狂暴的拖拽力从漩涡中心传来!
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瞬间绷得像铁棍!苏慎闷哼一声,身体被带得向前一倾,差点没入水中。陆青辞所在的舢板更是猛地一沉,船头几乎翘起!
但有了绳子的牵拉,舢板下滑的势头,终于被硬生生止住了片刻。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瞬息——
鬼哭湾中心,翻腾的黑雾和浊浪忽然向两边一分!
断裂的货船残骸已大半沉入水中,只剩一小截扭曲的桅杆还露在水面,像垂死伸出的手臂。而在桅杆旁边,浑浊的水浪拱起,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从水下缓缓探出了一部分。
那是……一只爪子。
覆盖着湿滑深色鳞片,鳞片缝隙里缠绕着黑绿水草和淤泥。爪子五指,指尖有蹼,但此刻蹼膜紧绷,露出下面漆黑如钩、闪着幽暗寒光的指甲。它巨大得超乎常理,仅仅探出水面的部分,就比那小舢板还要长出一截!
爪子伸出水面,漫无目的地挥动了一下,带起哗啦一片水响。然后,它向下沉了沉,恰好搭在了那截即将彻底沉没的桅杆上。
五指收拢。
碗口粗的硬木桅杆,像脆弱的芦苇般被轻易捏碎!木屑混着河水四溅。
而就在那爪子攥紧桅杆、鳞片因用力而微微张开的刹那——
借着远处码头将熄未熄的火光,还有最后一点垂死挣扎般的天光,苏慎看见了。
在那巨大、非人爪子的腕部,覆盖着鳞片和湿滑黏液的皮肤之上,套着一个东西。
一个残破的、布满铜锈和深色污渍的……青铜护腕。
护腕样式古朴简陋,表面隐约有模糊纹路。那纹路,与废祠壁画上“青河伯”臂膀所戴的护腕,几乎一模一样。
苏慎的呼吸,在冰冷河水浸泡和巨力拉扯中,骤然停住。
爪子似乎对捏碎桅杆感到满意,缓缓沉入水中,连带那青铜护腕也消失在翻涌的浊浪之下。黑雾重新合拢,吞没了最后一点残骸痕迹。河面只剩下逐渐平息的漩涡,和那股久久不散的腥臭。
拖拽舢板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陆青辞手臂一松,舢板晃了晃,漂在渐趋平稳的水面上。她喘息着,看向岸边水中的苏慎。
苏慎还站在那里,河水拍打着他的胸口。他盯着爪子消失的那片水面,眼神深得像是要把漆黑水底看穿。
王二瘫在木桩旁,双手火辣辣地疼,浑身脱力发抖。他看看苏慎,又看看河面,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死死攥着的麻绳上。
绳子上沾满了河底淤泥和一种暗绿色、黏滑的藻类,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气。
窝棚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老六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凝重,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大人!苏先生!”老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两辆马车没到常规卸货点,直接去了鬼哭湾上游僻静河滩,那边早有七八条小船等着。车上卸下来的是麻袋——看形状和动静,里头装的是人!”
“接应的是谁?”陆青辞撑着竹篙,将舢板靠向岸边。
老六咽了口唾沫:“灯笼照得不真切,但有个领头模样的,穿着绸衫,拿着账本点数。我看他侧脸……有点像白天在河伯庙外盯过的吴账房!”
陆青辞跃上岸,水珠从衣摆滴落。她看向苏慎。
苏慎慢慢从河里走上来,浑身湿透,河水顺着鬓角下颌不断滴落。他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硬得如同淬火的铁。
“不是河神。”苏慎开口,声音因冷水和紧绷而沙哑,却字字清晰,“也不是寻常水怪。”
他抬起手,指向鬼哭湾方向。
“那东西,戴着河伯的护腕。”
夜风穿过荒凉堆料场,带着河水腥气和远处码头最后的焦糊味,吹得窝棚破旧草帘哗啦作响。
王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青辞按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她沉默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神祇堕落为食人妖邪?”
“或者,”苏慎抹去脸上水渍,眼神落在依旧波澜暗涌的河面上,“那所谓‘青河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神。”
老六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现在怎么办?”陆青辞问。她声音已恢复冷硬,但目光里压着一簇灼人的火。
苏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码头方向。那里火光几乎熄灭了,只剩零星几点。喧嚣彻底沉寂,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条河岸。
“常三槐被扣,祭品被吞,青龙会和背后的人现在必定惊惶混乱,也会加紧扫尾。”苏慎缓缓道,右手食指在湿透衣襟上无意识地划着,“这是破绽,也是机会。”
他看向陆青辞。
“吴账房是关键。他经手账目,联络两边,今夜又亲自点数‘祭品’。找到他,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通判、青龙会乃至那位‘仙师’勾结的铁证。”
“他此刻必定躲回碧波庄,或者通判安排的别的隐秘处。”陆青辞道,“强闯州府官员别业,非同小可。”
“所以不能强闯。”苏慎目光微闪,“要让他自己出来,或者……让我们‘合理’地进去。”
王二挣扎着爬起来,哑着嗓子问:“苏先生,您有法子?”
苏慎反问老六:“码头乱子,常三槐后来如何?”
老六忙道:“我离开时,常三槐手下正弹压,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但人心散了,好多船工嚷嚷着不干了,要见官讨说法。”
“见官……”苏慎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他转向陆青辞,“陆大人,镇抚司巡查地方,遇重大刑案、民变或妖异之事,是否有权要求当地官府配合,乃至暂时接管侦缉?”
陆青辞一怔,随即明白。“有。尤其涉及仙凡勾结、邪法害民,镇抚司可持‘风宪令’,直奏天子,地方须无条件协查。”
“风宪令带了?”
“离京时带了。”陆青辞手按向腰间隐秘皮囊,“一直没机会用。”
“现在有机会了。”苏慎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码头船工群情激愤,数月连发七起船难,今夜又有货船于众目睽睽之下诡异沉没,疑似河妖作祟、血祭活人——此非重大刑案兼妖异之事为何?青龙会涉嫌绑架谋杀,州府通判有勾结掩护之嫌。民怨已沸,证据初显。”
他顿了顿。
“请陆大人即刻以镇抚司名义,持风宪令,要求青州府衙并临河口县衙公开受理此案,配合调查。首要,便是传唤关键证人——青龙会会长常三槐,以及州府通判衙门经办钱粮、河务的吴账房。”
“公开?”陆青辞眉峰一挑。
“公开。”苏慎点头,“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码头那么多船工苦主看着,州府衙门再想捂盖子,也得掂量掂量。只要常三槐和吴账房被‘请’进衙门,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了。”
陆青辞沉默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极冷、极锋利的弧度。“好。这风宪令,憋了这么久,也该见见血了。”她转向老六,“你立刻回城,联络我们在州府衙门里的暗线,把风声放出去——就说镇抚司奉旨查案,已掌握青龙会勾结官员、以活人祭祀河妖的铁证,明日便要请相关人等过堂。话不用太明,但要让他觉得,捂不住了。”
“是!”老六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陆青辞看向湿透的衣裳。“先找地方换身干净衣服,天亮之前,我要把那风宪令拍在青州府尹案头上。”
苏慎点头,弯腰解腰间那截浸透河水、沾满腥泥的麻绳。王二赶紧帮忙,手还在抖。
就在绳子将解未解之际,下游鬼哭湾方向,那原本已平复的河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又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
“咚。”
像有什么极重、极大的东西,在深深水底撞了一下河床。
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闷的穿透力,顺着水面和地面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三人动作同时一顿。
苏慎直起身,望向那片重归黑暗的河湾。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声余韵般的闷响,还在潮湿空气里缓慢消散。
他手指拂过腰间绳结上沾着的暗绿色黏滑藻类,指尖传来冰冷腻人的触感。
“它还在下面。”苏慎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身旁两人听,“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