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晦日之变
小巷又黑又窄,王二跑得踉跄,被苏慎拽住胳膊。前面那青衣汉子脚步轻快,七拐八绕,把身后的火光和喧嚷甩远了。
“陆大人在码头西头废料场等。”汉子头也不回,“叫我老六。”
苏慎问:“码头乱了?”
“乱了。”老六脚步不停,“青龙会几条船起火,常三槐被船工围住讨人。鬼哭湾边上还有条货船撞了暗桩,眼看要沉。”
王二喘着粗气:“咋这么巧?”
“不是巧。”苏慎声音沉下去,“有人不想让常三槐开口。”
老六回头瞥了苏慎一眼,没接话。
穿过最后两条巷子,眼前是临河荒地。朽木废铁堆着,野草半人高。远处码头火光映红半边天,叫骂声隐约飘来。
荒地中间有间半塌窝棚,透出微光。
三人钻进去。陆青辞站在阴影里,盯着手里一块乱转的罗盘。听见动静,她收起罗盘转过身,玄色劲装融在黑暗里,眼睛亮得慑人。
“没事?”她目光扫过苏慎。
“常三槐差点松口,被打断了。”
“我知道。”陆青辞走到窝棚破口处,望向河面,“碧波庄出来两辆马车,往码头去,车上载得不轻。”
“祭品?”
“嗯。”陆青辞手指擦过刀柄,“比原定晦日提前了。要么阵法需求加剧,要么……是察觉了什么,抢时间。”
王二缩在角落,寒气从脚底往上蹿。“那、那咱们咋办?”
“等。”陆青辞没回头。
“等鬼哭湾的动静。”苏慎接过话,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冷静,“祭品已上路,今夜必见分晓。老六,你去码头盯着马车去向,什么人接应。小心。”
“是。”老六抱拳,消失在黑暗里。
窝棚静下来。远处码头喧嚣成了模糊背景音,近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反而清晰,带着沉甸甸的黏腻意味。
王二抱着膝盖。瘦猴的话、疤脸的嘀咕、常三槐骤变的脸色……这些碎片被苏慎和陆青辞几句话一串,拼出了一幅叫他浑身发冷的图。
活人……真拿活人喂河里的东西?
他胃里翻搅。
时间一点点过去。码头火光弱了,喧嚷声平息,像沸腾的水被压住了盖子。另一种不安在这寂静里弥漫开来。
陆青辞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越来越急,最后死死定住,指向下游鬼哭湾。
“来了。”她声音绷紧。
苏慎也抬起了头。
王二顺着望去。起初只有黑沉沉的水和更黑的夜。但很快,他发觉不对——河面上起了一层雾。
那雾污浊灰黑,贴着水面弥漫,吞没了星光和水光。雾里有东西在蠕动,轮廓扭曲。
雾一起,哗哗的水流声忽然变了调。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身,闷响透过水体传上来,低沉浑浊,还夹杂着拉扯湿滑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上风口。”陆青辞简短下令,已率先掠出窝棚,蹿上旁边一堆较高的废木料。
苏慎拉了王二一把,两人跟过去伏下。这位置能望见下游百丈外的鬼哭湾——河道陡然收窄,岸石嶙峋。
灰黑色的雾正从湾口水面不断涌出,越来越浓。
然后,王二看见了船。
一艘中等货船,吃水线压得很深,正从上游缓缓驶向鬼哭湾。船上没有灯火,黑黢黢像个棺材,只有船头站着几个人影,提着惨白的气死风灯。灯光在浓雾里晕开模糊光斑,反倒添了几分鬼气。
“青龙会的‘顺风号’。”陆青辞声音压得极低,“登记载木料石料,但吃水不对——太重了。”
苏慎没说话,右手食指在膝头木料上极轻叩击,眼睛一瞬不瞬。
货船驶进湾口。
浓雾像有生命一样缠上去,包裹住船身。船上那几点白灯挣扎了几下,灭了。
死寂。
只有河水流动的粘稠声响,还有雾中湿漉漉的蠕动声。
王二屏住呼吸。
突然——
咔啦啦啦——!
刺耳巨响从雾中爆开!像巨木硬生生折断,又像铁皮被狂暴力量撕扯扭曲!
那艘货船在黑雾中猛地一震!船体中间部位毫无征兆向上拱起,木板崩裂碎屑四溅!整条船像被无形巨手从水下攥住,狠狠往下一拽——
轰!
水花冲天而起,混着黑雾炸开污浊的浪。货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断裂,船头船尾高高翘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被撕裂的船舱。
断裂的船体没有立刻沉没,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水面上剧烈翻滚扭动!更多木板崩飞,桅杆折断倒下。翻腾的黑雾和水浪之间,王二瞥见了船舱里滚落出来的、一团团模糊人形影子。
那些影子连挣扎都没有,就消失在翻涌的河水中。
“救人!”陆青辞低喝,人已如离弦之箭蹿出!
她扑向堆料场边缘一条破旧小舢板。刀光一闪,缆绳应声而断。陆青辞跳上舢板,抓起长竹篙,奋力向鬼哭湾方向撑去。
苏慎站起来,脸色在远处码头残光映照下白得吓人。他盯着那翻腾的死亡漩涡,嘴唇抿成直线。
王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死死抓着身下木料。
陆青辞的舢板冲得很快,但离鬼哭湾还有数十丈时,异变再生。
翻腾的黑雾仿佛被激怒,猛地向四周一胀!一股肉眼可见、带着腥臭的暗流从湾心涌出,像堵浑浊水墙狠狠拍向舢板!
陆青辞竹篙急点,舢板险险横过避开正面冲击,仍被余波扫中剧烈摇晃。更要命的是,暗流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缠绕上舢板,扯着它往漩涡中心拖!
竹篙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陆青辞双脚钉在船板上,腰背弓起,与那股力量死死抗衡。玄色劲装被水花打湿,紧贴在身上。
但她撑住的舢板,仍在一点点、不可抗拒地向鬼哭湾滑去。
“绳子!”苏慎猛地回头。
王二一个激灵,连滚爬爬扑向旁边废料堆。手在冰冷铁器和朽木中胡乱扒拉,摸到一截粗麻绳。
他抓起绳子跌撞跑回。
苏慎接过,将一头在自己腰间飞快绕两圈打上死结,另一头塞给王二。“抓紧!找地方固定!拖不住就松手!”
话音未落,他已冲下木料堆,向着河边狂奔!
王二脑子一片空白,扑到一根半埋地里的烂木桩旁,用尽力气把绳子在桩子上缠了好几圈,双手死死攥住绳尾,整个人压上去。
苏慎冲到水边,毫不犹豫涉入冰冷河水。水没到大腿,他踉跄一下,脚步不停,继续向着舢板方向艰难挪去。
绳子瞬间绷直!巨大拉扯力传来,王二虎口剧痛,人被拖得向前一扑,胸口狠狠撞在木桩上,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脚蹬泥地拼命往后坐。
苏慎又往前走了几步,河水淹到胸口。他停下,将绷直的绳子在手臂上又绕两圈,朝着舢板大喊:“接住!”
他用尽全力,将绳子中段朝着舢板抛去!
陆青辞听到了。她猛然发力,竹篙在船帮上一磕,舢板借反震之力向侧方滑开几尺,同时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凌空抓住了飞来的绳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