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波庄醉局
那钓鱼的汉子回来了,哼着小调,越走越近。
陆青辞身形一缩,隐入墙角阴影。
汉子推开后门,拎着空鱼篓走进院子,嘟囔着:“一条都没钓着,晦气……”说着往正屋走来。
陆青辞眼神一厉。
不能再等了。
鸿运赌坊里烟雾缭绕。
王二挤在一张赌大小桌子前,额头冒汗。面前只剩最后几个铜板了。
庄家是个干瘦汉子,尖嘴猴腮,正是“瘦猴”。瘦猴摇着骰盅,手法花哨,啪一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
赌客们纷纷下注。王二咬牙,把最后三个铜板押在“小”上。
瘦猴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王二“啊”了一声,脸垮下来。
周围赌客哄笑。瘦猴将铜板扫到自己面前,慢悠悠道:“老弟,手气不行啊。还玩不?”
王二哭丧着脸:“没、没钱了……”
“没钱就滚蛋,别挡着财路。”旁边赌鬼推了他一把。
王二踉跄一步,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纳吉”铜钱,举到瘦猴面前。
“大哥,这个……这个能抵点不?”王二声音发颤,“俺老家带来的,保平安的……”
瘦猴本来不耐烦,可目光落到铜钱上,顿住了。
他接过铜钱,翻到背面,看见“纳吉”二字,眼神闪了闪。
“这铜钱哪来的?”
“俺爷传下来的。”王二抹了把脸,“说是个宝贝,能换钱……大哥,您行行好,抵十个铜板成不?俺翻本就还您。”
瘦猴捏着铜钱掂了掂。
“你叫啥?哪儿人?”瘦猴盯着王二。
“俺叫王二,北边逃荒来的。”王二一五一十说,“老家遭了蝗灾,活不下去了,听说临河口码头能找活路,俺就来了。”
“一个人?”
“还有个表亲,在州府衙门当差。”王二压低声音,“俺表亲管着河运批文,每月能弄出几张空白的,盖好印的。俺这次来,就是想找门路卖掉,换点安家钱……”
瘦猴眼神一亮。
“批文?”瘦猴凑近些,“什么批文?”
“漕船过关闸的文书。”王二左右看看,声音更小,“紧俏得很。一张批文,黑市上能卖这个数——”
王二伸出五根手指。
瘦猴眯起眼:“五十两?”
“五百两。”王二道。
瘦猴倒吸一口凉气。
“你表亲叫什么?在哪个衙门?”
“俺表亲叫李贵,在州府户房当书办。”王二流利地背出说辞,“批文现在不在俺身上,俺表亲说明日派人送来。可俺等不及了,俺娘病着,急需钱抓药……”
瘦猴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等着。”瘦猴转身往后堂走去。
王二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盏茶功夫,瘦猴回来了,身后跟着满脸横肉的疤脸。
疤脸上下打量王二。
“你说你有批文?”
“有,有。”王二点头哈腰,“大哥,您要?”
“我要见见你表亲派来的人。”疤脸声音沙哑,“批文是真是假,得验过才知道。”
王二为难:“可俺表亲派的人……得明日才到。”
“那就明日见。”疤脸道,“明日晌午,‘醉仙楼’二楼雅间。你带人来,常爷要亲自验货。”
王二忙不迭点头。
疤脸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小子,别耍花样。”疤脸手指用力,捏得王二骨头生疼,“要是敢糊弄常爷,老子把你剁了喂鱼。”
王二疼得龇牙,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疤脸松开手,扔给他一小块碎银。
“拿去吃饭。明日晌午,醉仙楼。”疤脸说完,转身走了。
瘦猴拍拍王二肩膀,咧嘴一笑:“老弟,发财的机会来了。好好把握。”
王二攥着碎银,挤出个笑容。
苏慎在客栈房间里等着。
桌上摊着临河口镇简图,河伯庙、码头、青龙会控制的赌坊酒楼一一标注。
门被推开,王二闪身进来。
“苏先生,成了。”王二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苏慎静静听着,手指在“醉仙楼”上点了点。
“常爷亲自验货……”苏慎沉吟,“看来批文的事,褚半江很上心。”
“苏先生,咱哪有批文啊?”
“批文不难。”苏慎道,“难的是让他们信。”
他从书箱里取出空白宣纸和笔墨。研墨,铺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写下一行字。
“兹有漕船一艘,船主某某,载货某某,准予通过临河口闸口。青州府户房,某年某月某日。”
字迹工整,略带行书笔意。
王二凑过去看:“这……像吗?”
“形似,神不似。”苏慎摇头,“官衙文书用馆阁体,方正呆板。我这字,太过流畅。”
他放下笔思索。
“不过,常爷未必见过真批文。”苏慎道,“褚半江与州府勾结,批文走暗账,未必经手实物。常爷要验的,恐怕不是批文本身,而是我们敢不敢来。”
王二似懂非懂。
“明日晌午,我与你同去。”苏慎道,“你少说话,看我眼色。”
“那陆大人呢?”
苏慎看向窗外。
“陆大人自有她的路。”苏慎轻声道,“我们拿到青龙会的口供,她拿到州府的账册,两相印证,铁证方能齐全。”
王二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
苏慎收起纸笔,吹熄油灯。房间陷入昏暗。
“王二,怕吗?”苏慎忽然问。
王二在黑暗里搓了搓手指。
“怕。”王二老实说,“但怕也得干。不然那四个麻袋里的人,就白死了。”
苏慎没再说话。
远处河面上,传来夜渔船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翌日晌午,醉仙楼。
酒楼临河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一楼大堂坐满了吃酒的客商,喧哗声混着酒菜香气。
王二领着苏慎走上二楼。
二楼雅间用屏风隔开。最里间门口站着两个汉子,抱臂而立,眼神警惕。
王二上前赔笑:“两位大哥,俺是王二,来见常爷的。”
汉子打量王二,又看向苏慎。
“这是俺表亲派来的师爷,姓苏。”王二介绍。
苏慎穿着半旧青衫,脸色苍白,手里拎着布包袱,微微躬身,显得拘谨落魄。
汉子掀开帘子朝里说:“常爷,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个声音,尖细,像刀片刮过瓷器。
苏慎和王二走进雅间。
雅间宽敞,临窗摆着八仙桌,桌上已摆了几样小菜。桌边坐着个精瘦中年人,穿着绸缎褂子,手指戴碧玉扳指。脸瘦长,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着,像毒蛇打量猎物。
这便是青龙会会长,常爷。
常爷身后站着疤脸和瘦猴。
“常爷。”王二躬身。
常爷没理王二,目光落在苏慎身上。
“这位是?”
“在下苏文,在州府户房李书办手下做些抄写整理的事。”苏慎拱手,语气谦卑,“李书办是在下表亲,听闻常爷需要批文,特命在下送来样品,请常爷过目。”
说着解开布包袱,取出那卷“批文”,双手奉上。
常爷没接,朝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上前接过,展开扫了几眼,递给常爷。
常爷拿着批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字不错。”常爷将批文搁在桌上,“可惜,是假的。”
苏慎面色不变:“常爷何出此言?”
“州府批文,用的是特制桑皮纸,纸边有暗纹。”常爷指尖点了点宣纸,“你这纸,太普通。还有,户房用印,是‘青州府户房之印’,六字阳文,你这印……模糊不清啊。”
苏慎沉默。
王二手心冒汗。
常爷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二位面生得很,口气倒不小。”常爷抿了口茶,慢悠悠道,“什么批文,怕不是京城来的‘探子’吧?”
话音未落,屏风后闪出四五名持刀壮汉,将苏慎和王二围在中间。
刀光雪亮。
王二腿一软。
苏慎站在原地,袖中手指已扣住那枚铜哨。
雅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河水的流淌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