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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波庄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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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辞蹲在镇口官道旁,指尖拂过泥地上的车辙印。天刚亮透,雾气还没散尽。车辙很深,碾得泥土发硬。

“双辕马车,载重不轻。”陆青辞站起身,“往东南去了。”

苏慎站在后面半步:“昨夜吴账房从河伯庙离开,乘的就是这辆。”

“嗯。”陆青辞拍掉手上的土,“轮子比寻常宽三寸,特制的。这种轮子走泥路稳,但费马,商户用不起。”

王二搓着手看车辙延伸的方向:“陆大人,咱追?”

“追不上。”陆青辞摇头,“丑时前后走的,现在三个时辰了。快马加鞭,早出临河县地界了。”

苏慎沉默片刻。

“未必是逃。”苏慎说。

陆青辞转头看他。

“吴账房是褚半江心腹,管账目。昨夜晦日祭祀刚完,一早就离镇。”苏慎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叩着,“若是畏罪,太急了。倒像是……去交割,或是报账。”

陆青辞眼神一动。

“下游五十里,三江口。”陆青辞道,“漕运分岔点,往南入运河,往东出海。也是褚半江势力边缘。”

“有驿站?”

“有。官驿兼营客栈,消息集散地。”

苏慎点头。

“兵分两路。”苏慎声音很稳,“陆大人去追车辙,查吴账房去向,摸清褚半江与州府勾连。我和王二留在镇上,设法接近青龙会会长。”

陆青辞皱眉:“你伤没好。”

“不动武。”苏慎道,“只动嘴。”

陆青辞盯着他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枚寸许长的铜哨塞进苏慎手中。尾端系着红绳。

“遇险,吹响。”陆青辞言简意赅,“十里内我能听见。”

苏慎收进袖袋。

陆青辞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车马店后院。片刻后马蹄声响起,青骢马载着她沿官道向东南疾驰而去。

苏慎目送她消失在晨雾里。

“苏先生。”王二小声问,“咱咋接近青龙会会长?”

苏慎转身往镇里走。

“青龙会控制码头苦力、赌坊、酒楼,会长姓常,人称‘常爷’。”苏慎边走边说,“好赌,尤其牌九。每旬必去‘鸿运赌坊’坐庄,专吃生客。”

王二跟上:“您咋知道?”

“昨日你打探时,我向车马店掌柜买了三壶酒。”苏慎道,“掌柜贪杯,话多。”

王二恍然。

“常爷身边两个心腹,一个‘疤脸’,你昨夜见过。另一个‘瘦猴’,专管赌坊抽水。”苏慎停下脚步,看王二,“王二,你敢不敢赌?”

王二一愣。

“俺……俺不会赌。”王二搓着手指,“小时候在清河县,见过赌鬼输光家当,把闺女押上去……”

苏慎拍了拍他肩膀。

“不是真赌。”苏慎道,“做个局。”

王二抬头。

苏慎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还有那枚“纳吉”铜钱。铜钱背面字迹在晨光里泛暗光。

“这是孙柱留下的。”苏慎将铜钱递给王二,“你拿着这个,去鸿运赌坊。玩最便宜的押大小。输,尽量输给瘦猴。”

王二接过铜钱,手心出汗。

“输光了,你就哭穷。”苏慎继续道,“说你是北边逃荒来的,老家遭灾,听说临河口码头能找活路。但你有个表亲在州府衙门当差,能弄到河运批文——紧俏的那种。”

王二眨巴眼:“批文?”

“对。”苏慎点头,“就说你表亲管漕船通关文书,每月能匀出两三张空白批文,盖好印的。你想找门路卖掉,换安家钱。”

王二咽了口唾沫。

“瘦猴听了,必会盘问。你就说,批文现在不在身上,但你表亲明日会派人送来。”苏慎声音压低,“你急用钱,愿意低价出手。瘦猴若动心,会带你去见常爷。”

王二攥紧铜钱。

“见了常爷,你咋办?”

“我跟你一起去。”苏慎道,“扮作你表亲派来的师爷,落魄读书人,贪财,想捞油水。”

王二盯着苏慎苍白的脸和半旧青衫。

“像。”王二嘟囔,“苏先生,您不扮都像。”

苏慎没接这话。

“常爷多疑,必会试探。”苏慎道,“届时见机行事。我们目的不是卖批文,是套话——套出河伯庙底细,套出‘仙师’是谁,套出州府里哪些人收了钱。”

王二重重点头。

“成。”王二把铜钱揣进怀里,“俺去。”

苏慎又摸出两粒碎银塞给他。

“输慢点。”苏慎道,“拖到晌午。”

陆青辞的马在三江口驿站前停下。

日头近中天,驿站门口旗子褪色,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陆青辞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驿卒。

“喂上等草料,饮足水。”她抛过去一小块碎银。

驿卒接住银子堆笑:“好嘞,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陆青辞走进大堂。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行商。柜台后瘦高掌柜正低头拨算盘。

陆青辞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打听个事。”

掌柜抬头,看见陆青辞一身青布箭衣,腰间用布裹着长条物件,眼神锐利。笑容僵了僵。

“客官您说。”

“昨夜丑时前后,可有一辆双辕宽轮马车经过?车辙宽三寸,载重不轻,往东南去。”

掌柜眼皮跳了跳。

“这个……每日来往车马太多,小的记不清啊。”掌柜低头继续拨算盘。

陆青辞摸出镇抚司腰牌搁在柜台上。

铜牌黑底,“镇抚司缉事”五个字。

掌柜手指一颤,算盘珠子哗啦一声。

“大、大人……”声音发干。

“看清了?”陆青辞收起腰牌,“说。”

掌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有……是有这么一辆。昨夜子时末刻到的,没进驿站,就在门口停了停。车上下来个穿绸缎褂子的老爷,五十来岁,瘦高个,手里拿着账本。”

吴账房。

“然后呢?”

“那老爷进了驿站,小的当时在柜后打盹,听见他跟车里的人说话。”掌柜声音更低了,“他说……‘我去见通判大人,你们在此等候,莫要生事’。”

通判大人。

陆青辞眼神一凝。

“通判在三江口?”

“不在镇上。”掌柜摇头,“通判大人在下游十里有个庄子,叫‘碧波庄’,平日休沐时常去小住。那老爷问清了方向,就上车往庄子去了。”

“庄子具体位置?”

“沿官道往下游走,看见一片柳林就往右拐,土路走三里,庄门挂红灯笼的就是。”掌柜说完,补了一句,“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没说。”

陆青辞丢下一粒碎银,转身出门。

青骢马已饮饱水,正不耐烦刨蹄子。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疾驰而出。

十里路,快马一刻钟便到。

柳林沿河岸生长,枝条拂水。陆青辞勒马拐进土路,远处隐约可见庄院灰墙。

她没有直接靠近。

在柳林边缘下马,将马拴在隐蔽处,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向前摸去。

碧波庄不大,前后两进,围墙一人半高。庄门挂着两盏褪色红灯笼,门紧闭。庄后临河,有个小码头,系着条乌篷船。

陆青辞伏在草丛里观察。

庄内很静,不像有太多人。但庄门两侧墙头,有几处瓦片颜色略新——常有人蹬踏的痕迹。后门虚掩,门缝里能看见半个水缸。

她耐心等着。

半炷香后,庄门开了。

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走出来,伸个懒腰,走到河边撒尿。撒完尿,汉子没回庄,沿着河岸往下游溜达,手里拎着根鱼竿。

陆青辞等汉子走远,身形一闪翻过围墙,落入庄内。

院里空空荡荡,地上晒着渔网,墙角堆木柴。正屋门关着,窗户糊纸。

陆青辞贴到窗下,屏息倾听。

屋里有人说话。

“……账目在此,请通判大人过目。”吴账房的声音,带着讨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略显苍老,带官腔:“嗯。本月供品,数目可足?”

“足,足。”吴账房忙道,“晦日刚送了一轮,四个,都是精壮货色。‘仙师’很满意,说下月可再加两个。”

“加两个?”通判声音一沉,“你以为抓人是抓鸡?上月码头已经丢了三个人,苦主闹到县衙,本官费了多少口舌才压下去!”

“是是是,大人辛苦。”吴账房赔笑,“可‘仙师’说了,阵法将成,需更多血食。若供不上,阵法反噬,只怕……只怕会波及大人您……”

通判沉默。

片刻后,叹了口气。

“罢了。你跟褚半江说,人我可以想办法,但不能再从码头抓。去远点村子,找流民,或者……买。”通判声音压低,“手脚干净点。”

“明白。”吴账房道,“那批文的事……”

“批文好说。”通判语气轻松了些,“下月有三艘漕船要过闸,你们照老规矩,抽三成。批文我今晚就签,你带回去。”

“谢大人!”吴账房声音透着喜色。

陆青辞眼神冰冷。

她轻轻退开,绕到屋后。后窗开着一条缝,侧目看去,屋里坐着两人。上首是个穿常服的老者,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正是青州通判周汝成。下首是吴账房,正将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周汝成翻开账册,扫几眼,提笔蘸墨。

陆青辞目光落在账册上。

册子不厚,墨迹新鲜。隐约能看见“某月某日,供品若干,折银若干”之类的字眼。

得拿到那本账册。

她心念电转。硬抢不难,但会打草惊蛇。周汝成是朝廷命官,若无铁证,动他就是捅马蜂窝。

正思忖间,庄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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