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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河祀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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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这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小跑过来。“苏先生,您没事吧?”

“无妨。”苏慎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方才打斗时,从那个年轻汉子怀里掉出个小布包,散开了,里面滚出几块碎银和一枚铜钱。他弯腰捡起铜钱,就着月光细看。

不是寻常的制钱。钱体略厚,边缘不规整,正面刻着扭曲的水波纹,背面是一个模糊的印记——似庙宇飞檐,又似官印一角,中间有个难以辨认的古体字。

“这是什么钱?”王二凑过来看。

苏慎没回答,递给陆青辞。陆青辞接过,指尖抚过刻痕,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不是流通的钱。”她声音压得很低,“是‘纳吉钱’,祭祀用的。我在京城镇抚司旧档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二十年前,青州一带曾有民间私祠祭祀所谓‘青河伯’,香火颇盛,后来朝廷以‘淫祀乱法’为由,派兵拆毁了祠庙,收缴了所有祭器。这钱上的印记,就是当年青河伯祠的庙徽。”

苏慎眼神一凝。“祠庙已毁,祭器已缴,这钱从何而来?”

陆青辞摇头。“两种可能。一是当年有漏网之鱼,流散民间。二是……”她顿了顿,“有人暗中重立祭祀,而且,用了旧制。”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老龙湾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像是巨石落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二缩了缩脖子。“又、又来了。”

苏慎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水域。月晦之夜,青龙会把守,上游小渡口秘密卸货,沉麻袋的怪味,与二十年前被毁河伯祠同源的纳吉钱……还有那七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官船。

碎片在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轮廓。

“青龙会只是看门狗。”苏慎缓缓道,“真正的主子,藏在后面。用漕帮控制河道,用‘河神’、‘仙师’之名掩盖勾当。那七条官船,恐怕不是意外,是撞破了不该撞见的秘密,被连人带船‘处理’掉了。”

陆青辞握紧刀柄。“官船押运的是漕粮。如果只是寻常走私或帮派争斗,没必要灭口整船官兵。除非……他们运的,或者他们看见的,是比漕粮更致命的东西。”

苏慎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纳吉钱。祭祀需要祭品,河伯也好,仙师也罢,要的恐怕不只是香火。

“明日,”他抬起头,“去那个小渡口看看。”

“恐怕不容易。”陆青辞望向青龙会的人消失的方向,“打草惊蛇了。褚半江在本地经营十几年,与州府关系匪浅。我们三个外乡人,明着查,寸步难行。”

苏慎沉默。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叩击着,一下,两下。忽然停住。

“那就不明着查。”他看向陆青辞,“陆大人可还记得,日间在码头茶棚,那些船工提到褚半江时,除了怕,还有什么?”

陆青辞略一思索。“恨。”

“对,恨。”苏慎眼神沉静,“惧其淫威,恨其盘剥。青龙会控制码头,力夫抽成,货船纳贡,这些年积怨不会少。只是无人敢牵头,无人给指望。”

王二听出点意思,眼睛亮了亮:“苏先生,您是说……”

“找那些恨他的人。”苏慎道,“不用多,三五个敢说话的就行。码头茶馆、力夫棚户、船工家眷,王二,这事你擅长。”

王二挺直腰板,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俺明白!打听事,套近乎,俺在行。”

“小心些。”陆青辞叮嘱,“青龙会耳目众多。”

“俺晓得。”王二点头,“俺就一外乡找活干的穷小子,不惹眼。”

苏慎将纳吉钱小心收进怀中。“陆大人,州府那边,劳烦你继续周旋。不必强求调阅全卷,只需摸清当年经办官员是谁,如今何在,与褚半江有无往来。还有,二十年前拆毁青河伯祠,是谁下的令,谁督的办。”

“你想查旧案?”

“旧案未必真旧。”苏慎望向漆黑河面,“祠庙拆了,祭祀真的断了吗?还是说,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换了个名头,继续享用血食?”

陆青辞默然。她想起父亲当年封矿的往事,那些躲在“仙门附庸”名头后的肮脏勾当,从未真正消失。

“先回镇上。”她转身,“夜里凉,你伤口不能久吹风。”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长,投在崎岖的河滩上。身后,老龙湾方向又传来一声隐约的“咚”响,很快被风声吞没。

回到车马店,已是子时。店门虚掩,掌柜趴在柜后打盹。三人悄声上楼,各自回房。

苏慎躺下时,胸口伤处抽痛了一下。他慢慢呼吸,等那阵痛过去,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枚坚硬的纳吉钱。指尖触及冰冷的刻痕,那模糊的庙宇印记,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触感。

二十年前被朝廷明令拆毁的淫祀,如今借尸还魂。青龙会,褚半江,州府官员,失踪的官船,月晦之夜的“大生意”……还有王二听到的,白日里吞没小货船的诡异漩涡。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片被称为“鬼哭湾”的黑暗水域。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苏慎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卷宗上潦草的字迹:“残骸有非人力所能为之的痕迹。”

非人力。

那么,是什么呢?

他想起陆青辞说的“仙师”,想起船工们畏惧的“河神”,想起那枚纳吉钱背后可能代表的、死灰复燃的祭祀。

如果真是以活人为祭……

苏慎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沉静如寒潭。

那这青州之案,就不仅仅是漕运贪墨或地方黑恶了。这是彻头彻尾的邪祀,是披着“河神”、“仙师”外衣的吃人勾当。

而他要做的,就是撕开这层外衣,让藏在后面的东西,曝于律法之下。

无论那是人,是“仙”,还是别的什么。

夜还长。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整个临河口镇仿佛沉入了河底,只有风吹过屋瓦的细微呜咽,像是水下传来的、压抑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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