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律启东南
陆青辞独自站在荒草丛中,握着那卷冰冷的绢帛,许久没动。直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坊外长街,她才深吸一口秋夜的凉气,将绢帛塞入怀中,按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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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抚司后衙厢房,灯还亮着。
苏慎没睡,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片焦黑的银杏叶,对着灯烛细看。王二趴在旁边小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王二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陆青辞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王二看看苏慎,又看看陆青辞紧绷的脸色,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见了?”苏慎放下叶子。
“见了。”陆青辞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才觉得喉咙里那点火气压下去些。她从怀里掏出绢帛,扔到苏慎榻边。
“萧策的建议,”陆青辞声音有点哑,“让你走,去地方。卷宗是东南漕运枢纽几起命案,地方压不住了。”
苏慎展开绢帛,就着灯光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紧。
“你怎么想?”陆青辞问。
苏慎没立刻回答。他看完最后一行,将绢帛折好,放在一旁。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开始轻叩榻沿,节奏平稳,眼神却深不见底。
“他说得对。”良久,苏慎开口,“留在京城,我活不过三个月。”
陆青辞握紧了茶杯。
“云崖今日看似讲理,实则寸步不让。三日限期,是最后通牒。”苏慎缓缓道,“期限一到,若我们不交证物,他们必有动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镇抚司能护我一时,护不了一世。何况……”他顿了顿,“陛下和朝中诸公,未必希望我一直活着。”
话很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去地方,虽也凶险,但天地大了,规矩反而没那么死。”苏慎抬眼,看向陆青辞,“那里有蒙冤的百姓,有枉死的尸首,有盘踞一方的特权豪强——正是《人间律》该去的地方。在京城,我斗的是仙门脸面、朝堂平衡;在地方,我斗的,是实实在在的罪恶和不公。”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想去?”陆青辞问。
“不是想不想,”苏慎摇头,“是不得不去,也该去。”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陆大人,”苏慎忽然问,“镇抚司职责在京城。我若离去,你当如何?”
陆青辞抱臂倚在门边,侧脸对着窗外。院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硬邦邦的:“镇抚司的职责,是维护律法安定。京城眼下,”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怕是无我用武之地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慎:“我近日收到几份地方呈报的疑难卷宗,涉及仙俗,正好……外出巡查。”
话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苏慎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何时动身?”他问。
“三日后。”陆青辞道,“云崖限期到的那天。趁他们注意力还在京城讨要证物,我们走。”
时间卡得死,却也干脆。
“证物和卷宗,”苏慎问,“带走?”
“重要的部分,誊录副本,原件封存镇抚司秘库,加三道锁,派绝对信得过的人看守。”陆青辞显然已想过,“我们带副本走。真到了万不得已……也不能让东西落在他们手里。”
苏慎沉默片刻。“阿秀呢?”
“一起走。”陆青辞答得毫不犹豫,“她醒了,但记忆混乱,身体也虚。留在京城不安全,跟着我们,好歹有个照应。顾老栓若愿意,也可同行,他是清河血案关键证人,留下恐遭灭口。”
思虑得很周全。
苏慎不再问。他撑着身子想坐直些,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陆青辞几步走过去,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僵在半空。
“我没事。”苏慎喘了口气,自己慢慢坐好,脸色更白了。
陆青辞收回手,别开视线。“这三日,你静养。路线、人手、通关文书,我来安排。王二跟着你,路上也有个照应。”
“有劳。”苏慎低声道。
陆青辞没应这句。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住。
“苏慎,”她背对着他,忽然问,“你真信萧策?”
苏慎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不信。”苏慎答得干脆,“但我信他说的道理。去地方,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人间律》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至于萧策到底站在哪一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站在哪一边。”
陆青辞肩膀似乎极轻微地松了一下。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秋风正紧,卷着落叶扑簌簌打在窗纸上。王二蹲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站起来。
“陆大人……”
“去收拾东西。”陆青辞脚步不停,“轻便衣物,干粮,常用药材。三日后,天亮前出发。”
王二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诶!俺这就去!”
他小跑着去了。陆青辞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京城像个巨大的笼子,规矩是栅栏,权力是锁。如今,他们要试着撬开一道缝,钻出去了。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她按了按腰间刀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值房。灯要点亮,案卷要整理,人手要调配,路线要规划……三日内,一切都要安排妥当。
夜色还浓,但离天亮,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