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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皇权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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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敛去时,天地间那层威压还没散。

人影踏出,落在预留的空地上,靴底轻得像没沾尘。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深紫蟒袍,玉带束腰,手里那卷明黄绸缎亮得扎眼。他站定,眼皮耷拉着,目光先扫全场——掠过黑压压的百姓,掠过瘫软的李贽,掠过神色不明的云栖子,最后钉在陆青辞身上。

全场死寂。

远处屋檐化开的雪水,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得人心慌。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尖细,却像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陛下口谕——镇抚司镇抚使陆青辞,及一应办案人等,接旨。”

陆青辞松开刀柄。

她单膝跪下去,动作干脆,背脊绷得笔直。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没沾半点灰。

台下百姓愣了一瞬,呼啦啦跪倒一片。人头低下去,黑压压的,只剩公审台上苏慎还站着,还有囚笼里那两团——柳莺早没了声息,周显被禁制压着,脖子梗着,眼珠子死死瞪着台上。

苏慎没跪。肩伤扯着,站着已耗力气,他只是朝圣旨方向微微躬身,作了个揖。

老太监瞥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没说话。他展开圣旨,明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冷润的光。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声音平缓,先扬。

“镇抚司镇抚使陆青辞,恪尽职守,侦破京城连环凶案,擒拿凶顽,消弭祸患于未萌,保京师安宁,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陆青辞低着头:“臣,愧不敢当。”

老太监语调微转,像琴弦轻轻拨了个音:“然,朕闻涉案之人,乃昆仑洞天玉虚峰嫡传弟子周显。昆仑乃名门正派,立派千年,护持一方,于国有功。其门下弟子偶有不肖,亦属常情。”

偶有不肖。

四个字,轻飘飘的。

台下跪着的百姓里,有个汉子肩膀猛地一颤。他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老太监声音抬高了些,字字清晰:“朝廷与仙门,素有睦谊。凡涉及仙门弟子案件,当循旧例,以和为贵。”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青辞低垂的头顶。

“今镇抚司既已查明案情,证据确凿,可将涉案弟子周显,交还昆仑,由其依门规自行严惩。如此,既全朝廷与仙门之谊,亦显我朝宽仁体恤之德。”

念到这里,停了。

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沫子,打在脸上,冰渣子似的。老太监合上圣旨,双手捧着,往前递了半步。

“陆大人,接旨吧。”

声音不重,却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

全场目光,明的暗的,全钉在陆青辞背上。等她伸手,等她谢恩,等她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让一切回到“常情”与“旧例”的轨道。

李贽跪在最前头,头埋得很低,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云栖子站在预留空地边缘,闻言,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他轻拂玉尘,雪白尘尾划过空气,从容得像在掸去衣上尘埃。

陆青辞没动。

她盯着地面石板上一点暗色污渍,可能是去年秋雨留下的。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隙里,指尖抵着粗糙的石头,磨得生疼。脑子里东西很多,乱糟糟地涌上来。

三年前那个失踪女孩的脸,在卷宗里是幅粗糙的画像,眼睛画得很大,空茫茫的。她叫小荷,住在城西甜水巷,失踪时刚满十四。卷宗递上去,批回来一行朱笔:“事涉仙踪,勿究。”那红色刺眼。

还有昨夜诊疗房,烛火跳着,苏慎说“判斩立决”时平静的语气。他肩头纱布渗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烧得人心里发烫。

接旨,一切结束。周显回昆仑,所谓“门规严惩”……她太清楚那是什么。面壁思过?禁足修行?几年后,换个名号,照样是仙门嫡传。案子了结,她依旧是尽职的镇抚使,或许陛下真会赏些金银绢帛。

不接……

指甲抠得更深,刺痛传来,指缝里渗出血丝,黏糊糊的。她想起父亲。那个同样挺直背脊、最后却倒在朝堂倾轧里的将门之后。死时罪名是“贻误军机”,可她清楚,是因为不肯在军粮案里,对某个仙门附庸的粮商低头。

家族没了,母亲病逝,她带着妹妹躲进边军,从小卒子一刀一刀砍出功名。妹妹三年前失踪,线索指向仙门,她却连查都不能明查。

凭什么?

老太监等了片刻,眉头皱起来:“陆大人?”

就在这时,公审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慎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边。晨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唇抿得发青。他先朝圣旨方向再次躬身,然后转向老太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这位公公,苏某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老太监抬眼看他,目光里那层程式化的恭敬淡了,剩下审视和冷意。“你是何人?陛下旨意当前,有何疑问?”

“草民苏慎,本案主审。”苏慎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案卷条文,“公公方才宣旨,言道‘可将涉案弟子周显,交还昆仑,由其依门规自行严惩’。苏某愚钝,敢问公公——这‘可’字,是陛下旨意中必须执行的敕令,还是陛下体恤臣下、给出的斟酌建议?”

话音落下,连风声都停了。

李贽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慎。云栖子拂尘停在半空,眼底那丝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台下百姓中,无数脑袋悄悄抬起一点,耳朵竖着,呼吸屏着。

老太监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盯着苏慎,声音压得又冷又硬:“陛下金口玉言,字字珠玑。旨意中既有‘可’字,自是体谅臣下办案辛劳,给予酌情处置之余地。”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然,天意昭昭,为臣子者,当体察上心,顺势而为。陆大人,你说呢?”

皮球又踢回来,裹着冰碴子。

陆青辞依然跪着,没回答。她慢慢松开抠着石板的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站直,转身,面向苏慎,也面向台上台下所有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灼人,像淬过火的刀锋。

“苏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你是主审。依律,此案该如何判,你最清楚。本官只想问你一句——若依《大庸律》,依你心中那部《人间律》,周显、柳莺,该当何罪?”

问题抛回来,裹着千钧重量,也裹着某种托付。

苏慎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依《大庸律》卷三‘贼盗律’,谋杀者,斩。卷七‘杂律’,造畜蛊毒厌魅以杀人者,以谋杀论。”他语速平稳,像在刑部衙门里复核案卷,“周显修炼《噬灵诀》,以血祭引灵邪法,残害八名女子,致七死一伤,手段残忍,有违天道,更损地脉灵机,动摇王朝根基。数罪并罚,当处极刑——斩立决。同犯柳莺,虽已自尽,其罪难容,亦当同判。”

斩立决。

三个字,砸在地上,铿然有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台下百姓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紧接着是低低的、混杂的呜咽。有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哭不出声。她闺女是第三个遇害的,尸体在乱葬岗找到时,只剩一张干瘪的皮。

老太监脸色彻底沉下来,像蒙了层灰。“苏慎!陛下旨意在此,你竟敢……”

“陛下圣明,体恤臣下,苏某感激涕零。”苏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然,陛下旨意中用的是‘可’字,而非‘必须’。此乃陛下仁厚,给予执法者依律裁量之权。苏某身为本案主审,受陆大人之托,肩负万民瞩目,更肩负律法尊严。”

他转身,面向那卷明黄圣旨,再次躬身。腰弯得很深,肩伤崩裂,鲜血迅速浸透纱布,在旧官袍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但他弯下去的背脊,却带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性。

“苏某愚见,陛下此旨,真意非在干涉具体判决,而在提醒为臣者——执法当慎,尤涉仙门,须更重证据,更严程序,务求铁证如山,无可指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李贽惨白的脸,扫过云栖子冰冷的目光,最后回到陆青辞脸上:

“而今,本案证据链完整,证人证物俱全,周显罪行昭昭,天下共睹。若此时因‘旧例’、‘睦谊’而将犯律之仙门弟子交还其宗门,则置《大庸律》于何地?置受害冤魂于何地?置此刻台下万千期盼公道的百姓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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