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决前夜
张瞎子果然还没睡,窝在自己那间漏风的破棚子里,就着半碟茴香豆喝劣酒。王二凑过去,塞给他五个铜板,压低声音,把苏慎教的话颠三倒四说了一遍。故意说得含糊,只强调“天牢里听来的”、“明日法场怕有热闹”、“那苏慎好像留了后手”。
张瞎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嘿嘿笑着,拍胸脯保证“这话明天一早,半个西城都能知道”。王二不多留,转身就走。
接着是刘麻子。这人住在义庄旁边,一身阴气。王二找到他时,他正就着油灯修补一副破草席——那是给无主尸裹身用的。听了王二的话,刘麻子抬起那张满是麻子的脸,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王二,你啥时候关心起这些砍头的事了?”
“就……就听个新鲜。”王二搓着手,赔笑,“刘哥您人面广,这话传出去,权当给明日添点谈资呗。”
刘麻子哼了一声,没接铜钱,只摆摆手。“知道了。滚吧,别耽误我干活。”
王二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两处流言种子撒下,他心里稍定。看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最难的那件事来了。
文庙街在城东,离天牢不远不近。王二抄小路,专挑阴影处走,心跳得像擂鼓。怀里那片薄绢,此刻烫得像块火炭。
儒门宅院很好认,青石牌坊气派肃穆,即便在夜里,也能看出与周围市井民居的不同。门紧闭着,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映着“明理修身”的匾额。
王二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半晌。没见人出来。他有点急。苏先生说了,子时前后有机会,可现在子时早过了。
正焦躁间,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老仆,提着个木桶,佝偻着背走出来,看样子是倒夜香。王二精神一振,待老仆倒完脏物,提着空桶往回走时,他瞅准机会,从阴影里窜出,几步凑到近前。
“老丈!老丈留步!”
老仆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他。“你谁啊?大半夜的……”
王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小串铜钱——约莫二十文,是他攒了好久的值夜钱——塞到老仆手里,压低声音急急道:“俺受人之托,送件东西进儒门。不求见哪位大人,只求老丈行个方便,将这绢片随便塞给哪位讲学博士,或者……或者丢进收信的木匣就成!”
老仆捏着铜钱,又看看王二手里那片素绢,眉头皱紧。“你这后生,深更半夜送什么信?非奸即盗!拿回去,这钱我也不要!”说着就要推还铜钱。
王二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带了哭腔:“老丈!求您了!这关系到人命!天大的冤枉!您就当积德,帮帮忙吧!”他不敢提苏慎,只能拼命磕头。
老仆被他这架势弄得手足无措,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呵斥:“你起来!像什么样子!儒门清净地,岂容你胡闹!再说,这几日掌教闭关,内外肃静,所有外来书信一律暂缓呈递,你送了也是白送!”
王二猛地抬头:“闭关?齐掌教闭关了?”
“可不是!”老仆没好气道,“就前两日的事。说是突发旧疾,需静养,不见外客,所有事务由几位长老暂代。你这东西,现在送进去,也没人看!快走快走,别给我惹麻烦!”说罢,将铜钱硬塞回王二手里,提着桶匆匆进了侧门,“砰”一声关上。
王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呆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闭关了?这么巧?
他想起苏先生说的“仙门要灭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连儒门掌教,都被提前“按”住了吗?那这片绢……就算送进去,又有何用?
他在阴影里又蹲了许久,直到天色隐隐泛出灰白,远处传来鸡鸣。侧门再没开过。
王二咬咬牙,将素绢掏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苏先生说,若无法,便销毁。他走到街角一个积水洼边,将绢片撕得粉碎,扔进污水里,看着那些透明碎片迅速沉底、濡湿、再也看不出形状。
然后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
天牢里,苏慎一直维持着那个静坐的姿势。嘴角血迹已干,结成暗褐色的痕。他脸色比之前更白,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虚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盯着巴掌大的牢窗。
窗外,深沉的墨黑正在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
牢门轻响。
王二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和深深的沮丧。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才走到苏慎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先生……流言,俺撒出去了。张瞎子和刘麻子那边,应该没问题。天亮后,街面上估计就能听到风声。”
苏慎静静看着他,等下文。
“可是……”王二喉咙哽了一下,“儒门那边……齐掌教前两日突然闭关了,说是旧疾发作。守门老仆说的,所有外来书信一律暂缓呈递。俺……俺没送进去。绢片,按您说的,撕碎浸水了。”
他说完,不敢看苏慎的眼睛,只觉得心头堵得难受。忙活一夜,最重要的一件事,却砸了。
沉默在牢房里蔓延。
许久,苏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失望。
王二忍不住抬头:“先生,咱们……咱们是不是没指望了?连齐掌教都被他们……”
“无妨。”苏慎打断他,目光转向牢窗外。那里,灰蓝色正被一丝极淡、却极其执拗的金红撕开。“意料之中。仙门既布此局,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齐师闭关,正在情理之内。”
他顿了顿,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流言已出,便是够了。”
王二不解:“可……光有流言,没有证据,没有援手,明日法场……”
“民心如星火。”苏慎收回目光,看向王二,眼神沉静如古井,却井底有光,“一点便足。今日法场,看客心中先有疑,便是火种。我要做的,不是靠谁救我,而是让这把火,烧起来。”
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动作很稳。
“你去吧。换班时辰到了。今日午时……”他顿了顿,“若有机会,便去法场外看看。若无机会,不必强求。记住,你已做了该做的。”
王二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最后只深深看了苏慎一眼,转身拉开牢门。
脚步声远去。
苏慎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里。墙上,《人间律》三字被微光镀上一层极淡的边。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镣铐哗啦轻响。
窗外,那一缕金红终于挣脱了灰蓝的束缚,跃上远处屋脊。
天,亮了。